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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旧人 青朔闹市, ...


  •   1

      青朔一名,来得颇有些蹊跷。

      此地本是前朝旧地,旧称朔方渡,向来荒僻穷困、人迹罕至。元和年间,大盛欲将此处辟为与北地通商之口,遂更名为青朔。改名一事,当年在朝堂之上争执数日。有人言,“朔” 字自带肃杀之气,再添一 “青” 字,恐压不住这北地戾气;亦有人称,“青” 主东方生气,正可克制北地荒寒死气。

      争执不休之际,薛皇后只一语定论:

      “便叫青朔吧。名定于此,地气自会随之而转。”

      此后二十载,青朔城果真慢慢活了过来。

      先是成了大盛与北地互市的要冲,继而成了各国商旅歇脚的首选之处。如今这座城里既有云陵草原的雏鹰,也有盛京绸缎庄的脂粉;既有江南药商的甘草,也有陇丘酒家的酸浆。三教九流鱼龙混杂皆聚在一座城里,——朝堂里叫它"四方要枢",江湖上叫它"无主地",流民们只叫它一个名字:

      活命的地方。

      此时的阴山山林深处,李炑安将最后一枚符牌钉入矿脉的标定位置。

      他收起手中符文木牌时,松了口气,总算定完了。

      突然——顺着风飘来一股浓烈的血腥味——不是新伤,不止一个人,并且已经在腐烂。

      他摇了摇头,不想管也管不了。

      翻身上马时,他的手腕已抖得不听使唤,得找个地方,缓一缓这副耗损到极致的身子骨。

      李炑安扯了扯缰绳,朝着青朔疾驰而去。玄鸟‘扑扑’落至他肩头,轻啼一声,赤金色的小眼睛转的飞快,似是满心欢喜。

      腰间银镶瓷片轻轻晃动,在晨光里泛着光。矿脉之事既已办妥,他只需遣人将矿脉图送回北烈王城,便可以腾出一两日空闲。

      或许可以看看昨夜那青衣姑娘,究竟走没走到青朔。

      他没打算找她,他只是想知道她走没走到。

      2

      两里之外的大道上,沈昭宁此时已到了青朔城外,身上那件青布衣衫沾了一层泥,乌发散着,几缕垂在颊边。脸上抹了湿灰,掩去了本色。唯独那双眼睛,还是亮得过分。

      她在流民堆里已经蹲了两个时辰。这两个时辰,并不是白蹲的。

      按照神机阁那大鼻子老头教她的法子,进一座陌生的城,第一件事就是先把城门口的规矩看明白。

      守门甲兵一共四人,两人坐着,两人站着。坐着的那两人,一个脖子收得紧、眼神扫得细,是年轻的玄离兵;另一个下巴奇长、半闭着眼,是青朔本地老兵。

      老兵查文牒最不认真。她要等那老兵当值时再过去。

      文牒她没有,户籍也没有。

      按青朔城的规矩,流民入城需凭文牒,或有本地住户作保。可此地政令松弛、管束涣散,她看了两个时辰,眼睁睁放进去十几个明显没有文牒的人——只要有个像样的由头,甲兵们便懒得计较。

      她悄悄挪到墙角,用指尖蘸墙根的湿灰往脸上抹,再把外衣褪下,扔进泥坑里反复揉搓;又从衣摆撕下一块布,把头发裹严实了。

      末了她看看脚上那双金丝蜀锦绣鞋——扎眼,还是扎眼,她将鞋褪下,一双过分白嫩的脚露了出来,瓷白的脚踝上系着一根细红绳。她毫无犹豫地抬脚踩进湿泥里狠狠碾蹭,将脚面脚踝糊得严严实实,再扯了扯垂落的衣摆,把双脚遮得半分不露。

      这一身捯饬下来,她终于与周遭流民别无二致。

      接下来便是挑个合宜的"伙伴"。

      沈昭宁的目光在流民堆里转了一圈,最后落在一对老夫妇身上。老两口六十上下,相依坐在墙角。神色凄楚,隔一会儿便向过路人打听什么,言语悲戚。她不动声色挪近些,细听之下才知:他们的女儿在逃难途中被匪徒劫走,虽知凶多吉少,仍未放弃寻觅。

      那老丈须发皆白,脊背微驼,手里攥着半块干硬的麦饼,正小心翼翼掰给身旁咳嗽不止的老妪。老翁哑声道:"咱闺女怕是凶多吉少。进了城,让她哥凑些钱,托人四处寻摸,哪怕寻个尸骨回来,也不能让她孤魂在外。"

      一旁流民听得皆动容叹息。

      她眼皮一动,心里有了主意。劫人时日不久,户籍文牒想必还没销。

      沈昭宁挪至二人前三步外,垂首定绪,片刻后抬首,一双眼已蓄满泪水。她开口时声音极轻,带着怯意与恳切:

      "老伯,老夫人,容小女说句话。"

      老丈抬眼看她,满身狼狈,一副孤苦凄惨模样。

      沈昭宁不等他开口,一边抹眼角,一边把话倒了出来,倒得极快:

      "小女本是大同县人,家父逼迫小女嫁给村里一个六十岁的富户做填房。那富户家里已有四房,每一房都死得不明不白。小女不愿,便偷偷逃了出来,本说来青朔投奔表姐——小女的表姐在这青朔城中做绣娘——可小女逃得急,没带文牒,也无户籍可凭。"

      她说到这里,颤抖着手拿出怀里绣鞋。

      "这是小女逃出时穿的绣鞋,约摸还值几两银子。求二位老伯老夫人行个方便,让小女跟您二老一道入城吧——"

      老妪看她那副模样,年纪跟自己闺女也差不多,心下不忍。伸手按住她送鞋过来的手道:"姑娘,别别。"老妪叹了口气,"我们不要你的鞋。"

      沈昭宁含泪道:“我方才听见二位在寻女,这双鞋权当我的心意。寻人报官都需用银,你们别推辞,收下吧。”

      老妪颤声道:“罢了,乱世里,谁不是身不由己。你跟着我们吧,我那巧娘流落在外,若也有人帮她,便好了。”老妪看她赤着双足,心下更加不忍,从包袱里翻出一双旧草鞋,塞到她手里:"好姑娘,换上这双。”

      沈昭宁连忙接过来,对着老夫妻又行了一礼。

      她于市井门道烂熟,无半分公主模样,张口成谎,落泪随心,全拜那神机阁那老儿所授。

      昔年她与婉儿尚幼,被母后送往东河城山沟里一座破落道观,观中住一大鼻老儿。此老儿真乃奇人,贪财好色,武艺冠绝当世,不仅不把她二人当作贵女,甚至把她二人当作贱役。每日除了扫洒练功还要砍柴炊饭。

      起初二人百般不依,为粗衣粝食闹过数场,终被此老儿打服。

      兴致来了便带二人市井厮混,扮乞儿偷炊饼,秦楼楚馆听墙根。随他民间游荡四年,后方知,这老儿竟是江湖赫赫有名的神机阁阁主。

      她回宫后,眼泪汪汪地问母后为何如此狠心,母后只说——"大盛承平未及十载,边关烽烟从未止。生于皇家,眼不可只见宫墙朱瓦,心不可只藏锦绣繁华。知民间疾苦,方晓人心向背;通市井求生之术,方可于国祚倾颓之日,留一线生机。"

      如今亡命天涯、孑然一身,果然这些市井末技才是让她不死的根本。

      入城那一刻,一切都如她所算。

      值守的是那名下巴奇长的老兵。老兵懒洋洋瞥一眼老翁递上的文牒,打开扫了一眼便挥手放过。

      三人走过城门洞。进城门洞的那一瞬,她回头看到身后那一地等候入城的流民。远处还有三个人躺着不动——一个微弱地喘,两个已盖了破席。

      母后生前跟她说,治理一方,须看城门口。看守城甲兵问话客不客气,看入城流民脸上什么神气,看有没有人躺着。

      母后主政的那些年,盛京的城门口从没人躺着。沈昭宁把这一眼记下了。

      走了一刻钟,到了一处岔口,她便停下。

      "老伯,老夫人,"她说,"您二位大恩,小女没齿难忘。小女的表姐家就在东街,小女就此告辞。"

      老妇一愣:"姑娘,你一个人……"

      "小女能找着。"

      沈昭宁露出她进城后的第一个真笑。

      3

      沈昭宁从城门洞进来后,隐约觉得有一条尾巴跟着她。不是伪玄黎兵那种杀人索命的尾巴,是更安静的一种,像猫。

      每次欲细寻那尾巴,便倏然不见。为了甩掉那尾巴,她换了几个地方游荡——东街的茶摊、西巷的破庙、南市的桥洞。

      那尾巴时有时无。

      她混在乞儿堆里讨饭,乞丐的好处是没人拿眼睛多看你一下,方便她沿街探听消息。

      百姓说得最多的,是玄黎一统。原先"云陵""陇丘"两族打了几十年,如今云陵氏那位王率众平乱,改国号为玄黎,连度量、字样、说的话,都捋顺了。

      其次是说,那位新王身边的祀正,耳朵后头长着金子似的印记,是颛顼老祖的血呢。

      还有人说贞顺公主出了岔子。路上车队被贼掠过一回,好在公主福大命大,没死。车队已经继续北上,进玄黎了。

      听到这个消息时,沈昭宁低着头,手指却在发抖。

      ——婉儿还活着。

      至少还没传出死讯。

      她在桥洞里蹲了一夜未睡,脑中尽是与婉儿幼时嬉玩的光景,控制不住的流了满脸眼泪,她用袖子抹了一次又一次。

      第三日清早,她游荡到城中心布告栏前。布告栏上文书层叠——官告、私榜、寻人帖、商贾契纸交错密布。

      她目光从左到右看得极慢。

      栏左隅一纸不起眼告示,纸页尚新,字痕浅淡

      ——天寒雪暮,西巷温氏,施粥饼以济寒士,朝启暮合,不问来处。

      时已清明,风和日暖,何来"天寒雪暮"?

      雪,隐薛字。母后的薛家,外祖的薛家。

      沈昭宁心里这几日时刻提着的气,稍稍落了半寸,她运气不算太差。

      忽地,被那尾巴跟住的感觉又来了,她抬眼看向斜前方茶楼二层打开的那扇小窗,隐约一道人影闪过。

      4

      李炑安打马进城门的时候就闻见了那股茶香,然后看到了一个泥污满身的熟悉身影顺着人群里往前走,却频频回头往后看。她看得太专注,以至于她没注意到与她擦肩而过的玄衣男子。

      他看那公主一身泥污鬼鬼祟祟的样子心中越发好奇,身体却比脑子更快,下了马屏息凝神就跟了上去。

      公主很是机敏,像狐狸。几次差点被发现。

      跟了公主一日,见她要么在城中游荡,要么拿着她捡的破碗坐在路边低着头。

      乞儿堆里混着一位公主。

      李炑安摸摸下巴,决定先去办事。他遣人带密信北返,将矿脉图送回王城;又将青朔附近的异动一并附录呈报。

      余下的事,便是让自己歇几日。

      他挑了城中街口一家老字号客栈住下,换一身寻常麻衫。清明前后日头不大,晒着很暖,他便常上客栈对面的茶楼,靠窗坐,要一壶粗茶,眯着眼睛无所事事待上半日。

      底下街面乞儿很多。他本来没打算看。

      ——直到瞥见熟悉的小乞儿身影,她在看布告栏,看了一炷香,看得很专注。

      忽地,那小乞儿抬首就往这里看了过来,目光如炬,李炑安一惊,赶紧偏开身子。

      果然是个狐狸。

      片刻后,他再探出头去,只见那人影顺着墙根往西边去了。拐了两个弯,进了一条巷子。

      李炑安出了茶楼,站在刚才那乞儿的位置,看着那则告示,沉吟片刻。

      西巷温氏,这位公主在找人,或者说有人在找这位公主。

      5

      西巷窄得不像一条街,像两堵墙挤出的一条缝。

      巷子里脚夫、贩夫、卖炊饼的、补锅的,摩肩接踵。沈昭宁几乎得侧着身过。

      巷子尽头悬着一块匾额:温记。

      黑底旧木,字迹朴拙。门前排了一列长队——竟都是来买饼的。铛釜沸响,白气氤氲,把整条陋巷裹在暖雾之中。

      沈昭宁唇角勾起一抹微笑——大隐于市,莫过于此。她摸了摸怀里讨来的三个铜板,挑了最偏的一张矮桌坐下。

      桌面粗木,满是麦粉与汤渍,桌角还粘着一滴陈年凝住的羊油。她坐下来的时候忽然觉得很踏实,仿佛又回到了东河破观里的那四年。

      盛京宫中她的檀木桌总是一尘不染,擦桌的侍女每天要擦三遍。她偶尔把墨洒到桌上,立刻就会有侍女近前擦得干干净净。她不喜欢那种桌子——太干净的桌子,总不像是用的。

      眼前这张桌子,是在用的。

      片刻后一个灰衣小厮提壶过来。那人面色黝黑,眉眼粗钝,瞧着没什么可记住的。

      沈昭宁却见他右手食指与中指处结着厚茧——是经年执笔的留下的,走路步子落地又厚又沉——是军中人的步子。

      她垂眼:"两枚胡饼,姜茶煮三沸。"

      小厮指尖微微一顿,面色却如常:"晓得。"

      ——"煮三沸"。

      这是薛家人的一句暗语,出自《茶经》:"其沸,如鱼目,微有声,为一沸;缘边如涌泉连珠,为二沸;腾波鼓浪,为三沸。"三沸之水煮茶已"老",茶人是不用的。可薛皇后偏偏喜欢"老水"——她说一沸尖锐,老水稠厚。

      这是母后的一个小癖好,后来成了薛家人亮身份的暗语。

      今日这温记小厮,他若是薛家人,一听便知她是谁;他若不是,便只当她是一个胡言乱语的姑娘。

      她看他停顿的那半拍,便知道自己来对了地方。

      不多时,他捧着胡饼与陶壶回来。壶口一斜,滚汤直朝她腕上浇过去。沈昭宁反应比他还快,手腕一抬,袖滑落半寸——腕内一道银疤露出来,那疤约摸半寸,着实难看,像小小一只春蚕。

      小厮的目光在那疤上掠过一瞬,直起身,一副无事样子,只赔罪道:"客官对不住,小人再给您拿块干净的饼来。"

      沈昭宁没动,只是低头吃她那块被茶浇湿的饼。

      她咬下第一口,焦香登时漫满鼻间。忽然觉得有些想哭,她已经四天没吃过热食了,这饼太香了,她抬袖抹了抹眼角。

      恰在此时,那小厮从后厨走出来,瞥见她抬袖抹眼泪的动作,脚步顿了顿。

      她吃完饼又喝了一大碗姜茶,兀自安坐不动,目光平静地望着粥饼铺内。

      那灰衣小厮跟炉前师傅低声两句,一伙人就开始收客:对不住诸位,灶上出了点小事,今日歇业,饼钱如数奉还。语气客气,手脚利落。

      不到半炷香,队散门闭,一块"今日歇业"的木牌悬上,铜锁一扣。

      小厮至她桌前,垂首行礼 —— 礼势端严,全无仆役的之态。

      “客官,请随我入内。”他领沈昭宁穿过堆麦粉和干柴的偏廊,进后院小屋。屋里一个旧木架,他抬手在第三层陶瓮侧面一按,机括轻鸣,土墙缓缓移开,露出一条下行的暗道。

      6

      阶石微凉,壁间油灯昏黄摇晃。下去几步,是一间石砌密室,桌案整洁,壁上挂着北地山川简图,角落堆着密卷信笺。

      小厮回身合了石门,抬手从额至颌一抹,易容肤膜缓缓褪下,粗黑的面皮下是一张清逸俊朗的书生脸——眉眼清锐,气度沉敛。

      他屈膝跪地道:"属下墨玉,见过公主。"

      沈昭宁看着他,喉咙一热:"你就是墨玉——我时常听母后提起你。快起来。"

      她顿了顿,又问:"你是怎知我腕上有疤?"

      墨玉起身,垂手立在一侧,似是有太多要说,又不知从何说起。

      他顿了顿,整了下思绪才开口“公主,这事要从三年前说起。”

      “娘娘骤然薨逝的消息到边关时,正逢西玦突发战事。沈老将军痛失爱女,仍披甲上阵,不幸中了蒙军埋伏。他本就年迈,经此丧女之痛与战阵重伤,便再没起得来..”

      墨玉的声线沉稳继续道:“那时我们安插在盛京的所有渠道,一夕之间尽被截断——老将军断定大盛必生剧变,皇权更迭就在眼前,西玦城很快也不再安全了。

      他强撑着最后一口气,把沈家旧部部署交代给属下;又把皇后娘娘这些年寄到西玦的书信,悉数托付给了属下,让属下无论如何要保护好两位公主"

      "那些信,多是家常。记公主幼时嬉闹,记昭瑜郡主牙牙学语,记宫中花开叶落。娘娘从不在笔端露凶险,却把牵挂都写在字里行间。"

      "公主腕上那道疤,是幼时跟萧家婉儿小姐嬉斗,她用小木剑刺过来,木剑翘起一处木刺,划破了公主腕内脉门。当日血染罗裙,满宫侍女惊伏于地。薛皇后只做孩童嬉闹小事,修书与沈老将军抱怨'小儿顽劣'。"

      他抬起眼来看她:"属下未曾见过公主,却把那些信反反复复读了数百遍。一字一句烂熟于心。知公主狡黠藏锋,知公主内里坚韧,知公主重情重义,心怀苍生——知公主所有模样。"

      沈昭宁连日攒下的恐惧、孤苦、委屈、隐忍,在这一刻尽数决堤。她没出声,眼泪却落得急。

      墨玉见她情绪激荡,垂首静立,轻声道:

      "属下此前通过信里的只字片语,在心里想象过公主无数次。今日见到公主,才发现之前想得都不像。"

      沈昭宁怔了怔:"哪里不像?"

      "不像……"墨玉沉吟了一下,选了一个极安全的词,"不像信里写得那么娇小。"

      他没说出口的那一半,是——公主比信里写得更聪慧,也比信里写得更坚韧。

      他这一生见过薛皇后的画像无数次、见过她的字无数次、听沈老将军讲她的故事无数次。他曾以为薛皇后留下的这一点骨血,必得是一个端庄冷肃的公主——像她母亲一样。可方才堂中坐着泥污满身抹眼泪的那姑娘,像个实在饿得不行又委屈的孩童。

      他心里忽然像被针尖扎了一下,极短,极锐。

      他自己吓了一跳——他这一生是给薛家当刀的,刀不该有私心。

      "先帝与娘娘先后崩逝,朝局权柄悬空。宥王——现在是圣人了——便趁此步步为营。先以土地财货许诸藩与世家,换满朝拥戴;同时尽废二圣新法,朝令夕改,借新法旧法之别清洗旧臣、收拢权柄。等他朝纲独握、权柄尽掌,才掉转刀口,对着沈家,对着公主。"

      "他要送公主和亲的消息一出,属下便带人当日便马不停蹄赶到青朔。此地是去玄黎的必经之路,城外山里安置着属下带来的薛家八十精锐。属下原本是打算拼一条命,在途中截下和亲队伍,把公主救下。"

      沈昭宁猛然抬眼,她赌对了,真的有人在找她。

      墨玉面上浮起深重的愧意:"可属下一到,就遇上了怪事——城外山寨,竟突然没了音讯。派去查的弟兄,一个没回来。属下在远处看了好几日,寨中营帐好好的,每日炊烟如常,旗也立着,分明有人活动。可无论属下用哪种暗令传信,半分回应都没有。"

      他拳节攥紧,愧疚道:"薛家八十精锐,一夕之间全哑了。属下恐这是盛京布下的引蛇出洞,不敢贸然突进,只能退到此处,一边查,一边重新筹人。”

      沈昭宁听完,深吸了一口气道:"墨玉,你做得没有错。"

      "八十精锐若真落于他人之手,强行动作,无异于送死。你能按捺不动,是你持重。你若沉不住气,今日便无人在此等我了。"

      墨玉微微一怔。

      他没能及时截下和亲队伍,本心下还怕公主认他为贪生怕死之徒,已做好被责问的准备。没料到公主开口不是责问,竟是宽慰。

      ——他早年就听沈老将军说过,公主虽娇惯恣意,却从不把别人的难处当小事。不把别人的命当儿戏,果然。

      他喉头一紧,垂下了头。接着道:

      “两日前,属下在温记忽听几个脚夫议论,公主送亲队伍遇劫,便盼着公主能脱身,在城中布告处贴了那则告示。属下不过是赌一场,信老天不至薄待薛家,未想竟赌中了,公主真能从虎狼环伺中脱身。”

      沈昭宁深吸一口气,把翻上来的泪意压了下去。把宫墙内那段日子,一字一句说给墨玉听。声音嘶哑,字字都裹着悔。

      "母后走时,父皇也骤然沉疴。前后不过半月,二圣相继崩。沈启桓从前对母后温顺恭谨,言听计从,他即位后头一年,和从前没什么两样,我半点疑心都没起。可日子久了,母后留给我、护我的心腹,一个一个无声无息没了踪迹——连尸骨都寻不着,像从没在这世上存在过。"

      "几年间,我身边竟无人可用。送往祖父那里的消息,一封都递不出宫墙。直到几月前,和亲圣旨到。一群内侍把我拖进偏殿软禁,日日强喂软骨散,我连抬手都抬不起。"

      "他逼我日日绣那身和亲嫁衣,遣内侍在我殿中日日宣读女诫。他要折我的傲气,毁我的尊严。我的好兄长——他把我当成笼中雀,任他拿捏。"

      "临行前一日,又一道圣旨——赐我封号,贞顺公主。"

      沈昭宁冷冷一笑。

      "是婉儿救了我。"她声音抖了一下。

      "她知道我被软禁,一次次去求沈启桓,他始终闭门不见。

      婉儿走投无路,便暗中买通送嫁内官,扮成侍女混在其中,直到车队到青朔边境旷野,几十个穿着玄黎甲的恶徒冲出来大肆屠戮——婉儿趁乱,与我换了身份,我才逃了出来。"

      说话间,萧婉儿那张倔强苍白的脸,又浮在她眼前。

      沈昭宁闭上了眼,片刻后再睁眼时,泪光尽敛。声音也不再颤抖。

      "父皇母后死得蹊跷,薛家军被困,婉儿只身赴玄黎,昭瑜尚在盛京为质。

      墨玉,你我如今处境凶险,前路晦暗。可我仍有决心,要查清这一桩桩诡事,辨明所有曲直。往后你我同心,一事一策,步步为营——不让大盛江山倾覆于暴君手中,不让百姓陷于水火。"

      墨玉心道,她果然心性坚韧,不堕薛家风骨,立即躬身行了大礼,声如金石。

      "属下幼年蒙先皇后相救,得沈老将军抚育教养,又得托付执掌沈家旧部。救命、抚育、授业、知遇,四恩难忘。属下誓死守护公主左右,直至公主得偿所愿。"

      沈昭宁连忙伸手扶他:"墨玉,你知我悉数过往,我亦深知你。祖父与母亲的家书中常提起你,六岁通读兵书,十岁熟稔政法,聪慧异常,兼以谦和有礼。母亲常持信训我,怪我顽劣,盼我如你一般。

      我与昭瑜不能常伴祖父左右,皆是你替我二人承欢祖父膝下,我对你唯有满心感激。往后不必一口一个公主,更不必行此大礼。便如母后与祖父一般,唤我宁娘即可。你若不嫌弃我如今境遇,我便唤你一声兄长可好?"

      一番话说得字字恳切,又自报闺名,墨玉耳根一热,面颊绯红,心跳如雷,低声应道:"宁……宁娘,属下怎敢嫌弃..."

      沈昭宁见他局促不安,满脸通红的模样甚是好笑,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墨玉听闻这笑声更加局促,忙岔开话道:“宁娘,你这几日定然未曾好生休整,我先带你去洗漱歇息。”

      心中暗自思忖,自己素来在军中与糙汉为伍,从未伺候过这般金贵之人,明日还是得为她寻个妥当丫鬟照料才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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