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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忍
第2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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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忍
人心深处,总有不得不咽下的委屈,与悄悄埋下的执念。
那一年,杨过还不到十二岁。
杨康在临安城开着一间文玩店,名叫“集珍斋”,是城里最大、最体面的一家。杨康从前在金国做过小王爷。杨过从小锦衣玉食,风度翩翩,跟他爹年轻时候简直一模一样。
但商人在这个世道,再有钱也不顶用。
那天杨康带着杨过在铺子里对账,临安府的团练使贾仁贵走了进来。他在铺子里转了一圈,拿起柜台中央一柄通体碧绿的玉如意,往袖子里一揣,扬长而去。杨康上前拱手笑道:“贾大人好眼力,这玉如意就当小的孝敬您的。”
杨过看见了这一切。他看见父亲的笑容,看见父亲弯下去的腰。那一刻,他第一次清清楚楚地感觉到:权比钱狠。
贾仁贵走后,父子俩走在临安城的大街上。前面的巷口传来喧哗,一个年轻姑娘被两个壮汉从巷子里拖了出来。杨过认出那是贾仁贵身边的随从,他往前迈了一步,杨康的手按住了他的肩膀,微微摇了摇头。
那姑娘被拖进了巷子深处。街上的人继续走,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回去的路上,杨康先开了口:“你想问我,为什么不管。”
杨过没说话,但他的眼睛回答了。
杨康说:“那个人是团练使贾仁贵。那两个是他手下的兵。那个姑娘的爷爷欠了贾仁贵的债,贾仁贵要拿她抵。你今天冲上去,救了那个姑娘,然后呢?你打得过那两个兵?你打得过贾仁贵?你报了官,官是听他的还是听你的?”
杨过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杨康看着他,眼神很沉:“过儿,这世上不是你对,你就能赢。你不够强大的时候,管了闲事,不但救不了人,还会把自己搭进去。你以为我今天是冷血吗?不是。我是没有把握能打赢贾仁贵,没有把握能护住你、护住你娘、护住晚晴。所以我只能忍。”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当年,你爷爷和郭爷爷在牛家村结拜为兄弟,两家安居乐业,日子虽不富贵,倒也安稳。谁也想不到,仅仅是因为有人路过牛家村,仅仅是因为你奶奶一念之善,救了不该救的人——”
杨过屏住了呼吸。
“从此祸从天降。郭爷爷为了护住两家,活生生被乱箭钉死在门上。你爷爷和你奶奶被迫分离十八年。而我……”杨康的声音很轻,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我也只能给别人当了十八年的儿子。”
杨过攥紧了衣袖,掌心全是汗。
杨康没有看他,目光落在窗外某个很远的地方。
“在强权面前,有时候连命都保不住,何况是公道?”
他转过头,看着杨过,手按在他肩上,不重,但很稳。
“所以儿子,你得忍。忍到你有足够的力量,忍到你能护住身边的人。到那时候,谁也不能再欺负你,谁也不能再欺负你在乎的人。”
那天晚上,杨过躺在床上,脑子里反复出现那柄被揣走的玉如意,出现父亲陪笑的脸,出现那个被拖走的姑娘。然后那张脸开始变——变成了他娘,变成了晚晴,变成了郭芙。他又想起父亲说的那些话——钉死在门上的郭爷爷,被迫分离十八年的爷爷奶奶,给别人当了十八年儿子的父亲。
他猛地从床上坐起来,浑身冷汗。
不!他不要再做那个站在旁边、什么也做不了的人。他要变强。不是为了争强好胜,是为了有一天,他娘、晚晴、郭芙,还有所有他在乎的人,走在大街上,不用怕被人拖走。是为了他爹不用再对任何人赔笑脸。
月光很安静。少年在黑暗中坐了很久,然后慢慢躺下去,闭上眼睛。
长夜漫漫,心事沉沉,尚且稚嫩的少年肩头,已然默默扛起责任与藏在心底的期许。
从那天起,后山那块空地就没断过人。清晨天还没亮透他就上去了,晚上星星出来了才下来。穆念慈心疼,端了碗汤在风口等他。她望着儿子日渐沉默清瘦的模样,心底满是怜爱与不忍,却也明白,有些成长的路,从来都只能由他自己一步步慢慢走下去。
杨过喝完汤,把碗还给母亲,抹了把嘴:“娘,我上去了。”
“还上去?天都快黑了。”
“再练一会儿。”
他转身又往山上跑。穆念慈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眼泪不知什么时候漫上了眼眶,她抬手擦了,没让人看见。
无人知晓的深夜里,书房灯火长明。父子二人,各怀心事,各藏隐忍。
杨过不知道的是,那一夜,父亲在书房坐到后半夜。
他不知道,父亲已然做下一个决定——让他去郭靖身边。
他更不知道,父亲不只是要他习得一身武功,更要他跟着郭靖,好好学做人,走一条截然不同的人生路。
有些刻进心底的念头,一旦生根,便再也无法回头。
而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往后余生,唯有变强,方能护住所爱。
他们不知道的是,千里之外的终南山下,一桩血案刚刚发生。一个男人倒在血泊里,头上的银簪不见了。凶手留下的,只有一阵淡淡的杏黄身影,和风中隐约的歌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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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藏
贾仁贵又来了。身后照例跟着两个随从,一进门就大喇喇往太师椅上一坐,二郎腿翘起来。
“你们杨老板呢?”他嗓门大,半条街都听得见。
杨过从柜台后面站起来。他看了贾仁贵一眼,指甲掐进掌心,疼得钻心。但他脸上的笑纹丝不动。
“贾大人,家父出去办事了,一会儿就回来。您先坐着,晚辈给您沏茶。”
他转身去拿茶壶,手在背后抖了一下。
不是怕。是压。
他想起父亲说的话——“忍到你有足够的力量。”他想起父亲弯下去的腰,想起那盏亮到后半夜的灯。他把所有的话咽回去,把所有的恨咽回去,咽到肚子里,沉到最底下。
茶端上来,不烫不凉。贾仁贵接过去喝了一口,没挑毛病。
“你倒是比你爹会说话。”他斜着眼看杨过,“最近铺子里进了什么好东西?”
杨过笑着迎上去,从柜子里捧出一方砚台,又从架上取下一柄玉如意,一件一件摆开来:“这方砚是端溪老坑的,石质细腻。这柄如意是和田青玉,您看这雕工。您要是喜欢,我给您包起来。”
贾仁贵看了看,哼了一声:“你爹在的时候,可没你这么嘴甜。”
杨过脸上笑容不变:“贾大人说笑了。家父常说,您是集珍斋的贵客,怠慢不得。”
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杨康确实说过。但杨康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是平的,脸上没有笑。杨过现在把这句话说出来,脸上全是笑。
他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学会的。也许是那天晚上,也许是这几天看着父亲在账房里低头算账的样子。他发现笑容是可以挤出来的,好听话是可以背出来的。
贾仁贵又坐了一会儿,翻了几样东西,没买,走了。临走前拍了拍杨过的肩膀:“小子,有前途。”
杨过站着没动,只是微微侧了一下身子,不着痕迹地让开那只手。
“贾大人慢走。”
贾仁贵走出门,拐过街角,笑声从远处飘回来。杨过站在门口,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地收,像是褪色。最后什么表情都没有了。
杨康从后堂出来,站在他身后。两个人谁也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杨康开口:“去后院吧。”
杨过没回头,往后院走。
后院。
木桩立在那里,被他拳头砸得坑坑洼洼的。杨过脱了外衫,站定。他盯着木桩上那些旧印子,想起刚才自己说的每一句话——“您要是喜欢,我给您包起来”“贾大人慢走”——每一个字都像一根刺,扎在嗓子里,咽不下去,吐不出来。
一拳砸上去,手掌一麻。
他想起贾仁贵拍他肩膀的那只手,想起自己侧身让开的那个动作。那一让,让的不是肩膀,是他的脾气。
又一拳。指节上的旧伤裂开。
他想起自己说的“晚辈给您沏茶”——他凭什么给他沏茶?他算什么东西?
又一拳。血珠渗出来。
他想起那张油光泛亮的脸,想起那副理所当然的嘴脸。总有一天。
他没有把后面的话想完。但那个念头已经长出来了,埋在心里最深处,不动声色,等着发芽。
一拳接一拳,闷响声在后院回荡。血顺着指缝往下淌,滴在木桩上,洇开一小块深色。他不看,不停,不喊疼。眼眶里有东西在转,他咬着牙,把它憋回去。他不哭。哭没有用。恨也没有用。
他要变强。强到有一天,不用再弯那个腰。
这个念头他没跟任何人说。只是从那以后,他练功更疯了。
他还年轻,不急。但他知道,总有一天,这个人欠他们杨家的,会一笔一笔地还回来。
杨康站在廊下,看着儿子的背影。他没有走过去。他看见杨过打拳的姿势,看见他手上缠着的布条渗出血来,看见他咬着牙不吭声。他想起自己年轻的时候,也是这么过来的。忍,藏,然后狠狠地练。把所有的委屈、不甘、恨意,全都砸进功夫里。那是他教给杨过的,但他没想到,儿子学得这么快,也藏得这么快。
穆念慈从屋里出来,站在杨康身边。她看见杨过手上的血,想走过去,杨康拉住了她的袖子。
“让他练。”他说。
穆念慈没说话,眼眶红了。
月亮升起来。杨过终于停下来,站在院子里喘气。汗水从额头上滚下来,混着血从指缝间滴落。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缠着的布条已经看不出颜色了。他把布条解开,露出底下血肉模糊的掌心。他看了几息,没有皱眉头,重新缠紧。
他转过身,看见杨康还站在那里。父子俩对视了一眼。谁也没说话。杨过从他身边走过,脚步顿了一下,没停。
杨康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儿子长大了。不是个子长高了,是那双眼睛里,有了跟他一样的东西——甚至比他更多。
他不知道自己该高兴,还是该心疼。也许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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