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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瘴谷受欺,月下寒师    ...


  •   沈烬躬身领命,安静退出清玄殿。单薄的身影,隐入成片竹海,顺着蜿蜒山道,一步步往绝云崖走去。

      百里山路乱石丛生,山风凛冽。

      他早已习惯这条漫长又难行的路,脚步沉稳不疾不徐。没过多久便踏入绝云崖地界。

      怪石层层叠叠,抬头望不见天际。

      谷底常年被厚重灰雾笼罩,潮湿阴冷,瘴气沉沉往外漫,一缕缕阴冷毒气缠绕草木。

      四下散落着,腐朽的灵兽骸骨,空气里飘着一股腐朽又刺鼻的味道。

      这里是宗门弟子,都避之不及的地方。

      修为稍高的修士,在此是磨练。可对困在炼气三层、灵力微薄的沈烬来说,只剩无休止的折磨。

      他刚踏入谷底不远,两道熟悉的身影,早已等候在路口。是大长老座下的两名亲传弟子。

      两人倚着崖边巨石,神色懒散,眼神带着戏谑的打量,看见沈烬走来,不动声色地对视一眼,眼底的恶意不言而喻。

      为首的大师兄缓步走上前,嘴角挂着假意的笑意,语气阴阳怪气。“哟,这不是沈烬师弟吗?又是惹得你师尊动怒,被罚来这瘴谷反省劳作了?”

      沈烬脚步一顿,头垂得极低,长长的睫毛盖住眼底所有情绪。面色平静,一言不发。

      这样的刁难与嘲讽这两年里,他早已听得麻木,见怪不怪,早已习惯。

      见他不吭声,越发纵容了两人的肆意。

      另一名弟子上前,一步目光落在他颈间,伸手一把扯住那枚贴身戴着的平安护身符。

      力道粗暴,直接将小小的玉符扯了下来,捏在掌心把玩。

       “既然师尊罚你来此地反省思过,就不该随身带这些零碎物件。”

       “整日挂着护身符心思不在修行,反倒流于外物,怕是根本没把师尊的教诲放在眼里。”

      这枚护身符,是他唯一一件能护住微弱心神、抵挡些许瘴气侵蚀的小东西。

      山路凶险,崖底毒雾横行,有它,在尚能勉强护住几分单薄肉身。

      护身符被生生夺走,指尖微微蜷缩。

      可沈烬没有反抗没有抬头,更没有开口讨要。只是静静垂着眼视线,落在自己苍白单薄的指尖上,沉默隐忍。

      在外人眼底他懦弱、木讷任人拿捏。

      两人也不敢做得太过出格,只敢言语折辱、随手掠夺小物,不敢留下明显伤痕,免得被宗门追责。

      山谷深处,时不时传来低阶妖兽微弱的低吼,风声穿过怪石缝隙呜呜作响。

      阴冷的气息一阵阵扑来,沈烬身子下意识轻轻一颤,单薄的肩头微微瑟缩。

      这细微的反应落入两人眼中,瞬间引来一阵哄笑。

       “瞧瞧,不过一点风声毒气就吓成这样。”

       “空有旁人羡慕的灵脉根骨,骨子里却胆小如鼠,难怪修行数年寸步难进。”

      刻薄的话语一句接一句。沈烬全然不在意,仿若未曾听见。

      脸上没有半点波澜默默抬脚,走向散落满地的灵兽残骨弯腰俯身一言不发地开始清理、规整、掩埋。

      厚重的瘴气,浓雾顺着风势,一股又一股往他身上裹去。

      阴冷毒气,钻进衣衫侵入皮肉,顺着肌理慢慢蔓延。

      五脏六腑泛起一阵闷沉的钝痛喉咙发紧,胸口憋闷难受。

      他忍不住闷声,低低哼了一下声音极轻,转瞬消散在风里,眉头微微蹙起,却没有停下手中的动作。

      早已习以为常。年年岁岁次次罚来此处,日日被瘴气侵蚀,这点苦楚算不得什么。

      两人站在不远处,看着他独自一人在毒雾里默默劳作,肆意嘲讽几句。

      玩够了,羞辱够了,随手将那枚护身符揣进自己袖中。

      “行了别耽误太久,我们先走了。”

       “就让沈师弟好好在这瘴谷里,静心反省吧。”

      两人拍了拍手嬉笑离去,脚步轻快,很快消失在崖谷口。
      谷底彻底安静下来,只剩呼啸山风,弥漫毒雾还有满地腐朽骸骨。

      四下无人再没有人盯着、沈烬依旧没有半分松懈。依旧规矩、老实,埋头干活,一块一块收拾残骨细细掩埋,一丝不苟。

      灰茫茫的瘴雾,时不时翻涌聚拢,一次次笼罩他单薄的身躯。

      寒气入骨,毒气侵体,身子便会不受控制地轻轻打颤。

      这等恶劣环境,于筑基、金丹修士,是打磨肉身、淬炼灵力的修行历练。

      可落在炼气三层的他身上,没有半点裨益,只剩日复一日的磋磨与折损。

      而崖谷上方的竹林暗处,一道素色身影静静立,在阴影之中。

      温晚负手而立,隔着层层薄雾,将谷底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

      她没有现身,没有出声阻拦,就那样安静看着。

      看着那两名弟子刻意堵路刁难,看着他们强行夺走护身玉符。

      看着刻薄嘲讽句句伤人,看着少年孤身一人,默默承受所有欺凌。

      看着瘴雾反复侵蚀他的身子,看着他压抑难受闷声忍,看着他明明受尽委屈,却依旧安分守己认真做完责罚的苦役。

      这一刻,她心底很清楚。这根本不是同门切磋也不是无意争执。

      这是明目张胆的同辈相压,弱肉强食的刻意欺压。人心险恶宗门之内,亦是如此。

      温晚微微垂眸指尖轻轻抵着袖中,心底冷冷思忖。

      原来无论在哪一方天地,都总有这般仗势欺人、抱团排挤弱小的卑劣行径。

      她静静望着谷底,那道单薄孤寂的身影,目光沉沉,思绪纷乱。

      从前的自己闭关清修不问旁事,被谗言蒙蔽双眼,只看得到他修行缓慢、沉默寡言。

      却从不知道,他在看不见的角落日日承受着这般冷眼与欺压。

      思绪盘旋许久,种种画面在心头反复翻涌。

      温晚眼底神色一定,暗暗落下一个决定。

      有些事,不能再视而不见。

      有些欺压,不能再任由蔓延。

      只是时机未到,她不能贸然行事,只能暂且隐忍,步步谋划。

      日头一点点沉落,暮色铺满群山。

      等沈烬将整片崖谷的灵兽残骨,尽数清理掩埋完毕,天色早已彻底暗沉。

      月上眉梢,清冷月光洒落在崎岖山道,远山幽暗林间寂静无声。

      他浑身沾满尘土,衣衫被瘴气浸得潮湿发凉,脸色惨白如纸唇瓣毫无血色。

      浑身筋骨酸痛,无力灵力滞涩紊乱,每走一步,都格外沉重疲惫。

      拖着满身狼狈与倦意,他慢慢往清风殿方向折返。

      夜色沉沉山路冷清。

      行至清玄殿外的竹林廊下时,一道孤冷挺拔的身影,静静立在月光之下。

      背手而立素色衣袍被晚风轻轻吹动。身形清绝眉眼覆着一层化不开的寒霜。

      是他万万没想到会在此刻、在此处等候他的人,他的师尊温晚。

      月色清冷人影孤寒。分不清是天边月色更凉,还是眼前这人的眉眼更冷。

      沈烬脚步猛地一顿,浑身瞬间绷紧。

      所有疲惫尽数压下,来不及诧异来不及喘息,双膝一弯直直跪倒在冰凉的青石地面上。

      脊背绷得笔直头深深低下,声音沙哑又恭敬。

       “弟子,见过师尊。”清冷夜风掠过廊下,卷起一片竹叶。

      许久,才听见一道冷淡疏离的女声缓缓响起。

      温晚缓缓回过头清冷的目光,直直落在跪地少年单薄的身上。目光淡漠不带半分情绪,寒意彻骨。

      她缓步走上前,一双素白云纹锦靴静静出现在沈烬低垂的视线里。

       “起来。”

      短短两个字,清冷生硬,不容拒绝。

      沈烬心头一紧,缓缓撑着地面起身。他太了解这位师尊的性子。

      深夜等候在此,绝不会是无事闲谈,定然是要查验功课、盘问修行。

      这是多年不变的规矩。

      他指尖微微发颤犹豫一瞬,终究缓缓抬起手,乖乖递了过去。

      师尊都会亲自探入灵力,查探他的修行进度。

      他心底清楚。

      自己日夜苦修从不偷懒,心法口诀烂熟于心,一刻不敢懈怠。

      可任凭如何努力,体内灵脉,好似被无形枷锁困住,修为永远死死卡在炼气三层,半点突破迹象都无。

      旁人都说他,空有绝世灵脉,白白浪费天赋,资质虚浮,不堪造就。

      只有他自己知道,日复一日的苦修从来没有停下过。

      温晚指尖轻抬,微凉的指尖搭上他的手腕。

      一缕精纯绵长的仙灵力,缓缓顺着指尖,渗入他的经脉之中,缓缓游走探查。

      灵力一寸寸扫过滞涩的灵脉,淤堵的气息,受损的肌理,尽数清晰浮现。沈烬垂着头心一点点往下沉。

      果不其然。

      下一瞬,耳边传来一声极轻的,带着不耐与不满的冷嗤。

      一声淡淡的冷哼落在耳中,冰冷又刺耳。沈烬心头一片冰凉。

      果然。

      师尊依旧对他的修行,满心不满。

      下一秒,温晚收回手眸光骤冷衣袖微扬,抬手便是一道凌厉劲风。力道迅猛不带留情。

      沈烬本就浑身虚弱,灵力紊乱,根本无力抵挡。

      整个人瞬间被一股巨力,狠狠掀飞出去,重重撞在身后坚硬的石壁上。

       “咚”的一声闷响。

      刺骨的疼痛,席卷全身胸口剧烈一闷,喉间腥甜翻涌。

      一口暗红鲜血,猛地呕了出来,落在青白地面上刺目惊心。

      浑身骨头像是散了架一般剧痛难忍,眼前阵阵发黑。

      可纵使身受重伤,疼痛钻心。

      他也不敢有半句质问,不敢露出半分怨怼。只能咬紧牙关,撑着残破的身子艰难匍匐,

      立刻重新跪伏在地脊背紧绷,一动不动安分受罚。

      全程沉默隐忍,顺从。

      温晚居高临下,静静看着跪地呕血的少年,神色冷淡眼底没有一丝波澜。

      没有半句训斥,没有半句问话,什么也没说。

      她袖袍一拂脚下灵光乍现,御剑而起。

      素白身影踏月乘风,转瞬消失在夜色山峦之间,只留满地清冷月色,和独自跪在,廊下满身伤痛的沈烬。

      夜风萧瑟,月光寒凉。

      四下寂静无声,只剩少年一人独自承受着伤口剧痛,与无边无尽的寒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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