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寸春光》北蒙散人

64、第六十四章 你那么好

　　秦曦微睫毛微颤，为他的那句道歉动容。

　　他错了吗？

　　他错了。他错在流连花丛，声名狼藉；错在一眼钟情，却没能坚守本心；更错在爱上了一个他根本爱不起的女人。

　　他们的相遇就是个错误，错误的开始，错误的追求，导致了灾难的结果。

　　她猛地站起来，走到窗边，打开窗户，冷冽的空气袭来，呛得她的心肺都是疼的。

　　原来，她的出生从头到尾都是一场欲望的交换。
　　原来，她只是被当作商品生产出来的。
　　原来，她，从一开始就是不被期待的。

　　秦曦微深吸一口气，冷冰冰的空气，暂时让她的心变得麻木。忽然，她看到窗外站着一道黑影，被阳光拉得很长，很长。

　　晋枭目不转睛地盯着她，想从她的脸上看出类似愤怒的情绪，但是没有。她看上去很哀伤，情绪低落得想要像舵鸟一样把头钻进沙子里。

　　他的心一阵抽疼。

　　他伸出手，隔着窗户抱住了她，她的身体在微微颤抖。他一下又一下抚着她的发，慢慢地，她安静下来。

　　“我在，我会一直在。”他不停地在她耳边轻喃。

　　项达生望着隔窗相拥的两个人，眼底渐渐涌上潮意。直到今天，他才真正意识到，他到底失去了什么？

　　他失去了打开洛易君心里的那把钥匙。

　　如果可以重来，他一定可以等到她来见他的那一天。

　　他悄悄走了出去。偌大的庭院里，他的身影萧索，他看着被他捂在胸口的白山茶，突然不再觉得孤单。

　　项家父子走了，没有提让秦曦微认祖归宗的事，似乎他们只是过来串个门子，来也匆匆，去也匆匆。

　　自从见过项达生后，秦曦微就变得沉默寡言，却仍强打起精神让自己看起来与平时别无二致。夜里，她像只小奶猫一样将整个身体蜷进晋枭怀里，不哭不闹，也不说话。晋枭除了紧紧抱着她，什么也做不了。

　　她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晋枭抽回胳膊，悄悄下床，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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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每年的初二，晋老爷子都会回老家看望他的那些老兄弟，顺便在那里住到春暖花开再回来，今年也不例外。

　　秦曦微跟着晋枭走到门外，看到浩浩荡荡一大家子人，全都整装待发，愣住了。

　　“你们......”

　　“咱们家今年双喜临门，当然要一起回老家给乡里乡亲报个喜了。”姜月华指着后面一辆车，“你们两个坐最后那辆车，压镇。”

　　晋繁拉着余东走向前面的一辆车，路过秦曦微时用屁股撞了她一下，朝她眨了下眼睛。

　　一辆辆车从身边驶过，秦曦微的鼻头微酸，她抽了抽鼻子，拽着晋枭的袖子告状：“他们怎么这样？”
　　怎么对她这么好！

　　晋枭搂着她往车那边走，见她眼圈又红了，刮了刮她的鼻子：“小哭包。”

　　归乡车队在路上走了整整两天，第二天的傍晚，车队才缓缓驶进村子。

　　当年晋老爷子背井离乡出来闯荡，只背了一个包。如今衣锦还乡，拉了十货车的东西。

　　村子里有一半的人家姓晋，拐弯抹角全都沾亲带故。他们不回来时，全靠这些乡亲帮忙照看宅基地和那几亩薄田。听说他们要回来，村长立刻让人把老房子里里外外拾掇干净，还准备了香喷喷的饭菜。

　　村长是晋老爷子二堂哥家的小孙子，二十来岁的年纪，很有想法，把村子治理得红红火火，乡亲们跟着他赚得盆满钵满，全都过上了好日子。

　　从车上下来，身体的关节仿佛锈死了似的，每活动一下都像在重新磨合启动，酸涩难当。

　　秦曦微甩甩胳膊踢踢腿，看着一瘸一拐向自己跑来的晋繁，笑得合不拢嘴。

　　“哎，小心——”

　　一声惊呼。

　　晋繁一脚踩进道旁的水洼里，人还懵着，一阵咕呱声四散，一个软软的东西跳到了她的身上。

　　“啊——”她尖叫出声。

　　向来天不怕地不怕的晋繁，被一只小青蛙成功吓哭了。

　　余东一手把她捞出来，一只手里拎着那只白肚皮的小青蛙在她眼前晃了晃：“你居然怕它？”

　　秦曦微跑过来，从余东手里抢过青蛙，故意在晋繁眼前晃了晃，晋繁的脸唰地又白了。

　　“你、你、你拿远点。”她结巴着往后躲。

　　秦曦微嘻嘻笑着，把小青蛙送回田野里。

　　“她不只怕青蛙，所有的昆虫她都怕。”她笑着跟晋枭揭晋繁的老底。

　　晋枭已经好几天没看到她脸上有笑模样了，此时见她言笑晏晏，心也跟着晴朗了起来。

　　“难怪每次让她回来，她都磨磨蹭蹭地找各种借口，原来......”他扯着她的胳膊，怕她也一脚踩空掉进河沟里去。

　　“她跟我说，每次她都故意装病。”秦曦微生怕晋繁听不见，大声告状。

　　“秦曦微！”晋繁气极了，直接连名带姓地喊了出来。

　　晋枭脸一沉：“你的规矩呢？”

　　晋繁一缩脖子，想到自己如今已经结婚了，又硬气起来，躲在余东身后探出半个脑袋，挑衅道：“我要跟你绝交！”

　　秦曦微挑了挑眉，凉凉地问：“你确定？”

　　“确定一定以及肯定！”晋繁自觉有余东撑腰，天王老子来了也不怕。

　　“接着——”

　　秦曦微扬手抛来一个东西，晋繁下意识抬手接了，硬硬的，黏黏的。她低头一看，又是一声尖叫，抬手就扔了出去，正好砸到余东头上，余东伸手接住，原来是只可爱的小蜗牛。

　　“你看，真的不用你出手，我就可以治服她。”秦曦微擦干净手，眼睛里闪着狡黠的光。

　　“你不怕？”晋枭问。

　　“难道你怕？”秦曦微歪着头打量着他的脸色。

　　晋枭想到她的手刚才抓了青蛙又抓蜗牛，神经紧绷，握住她的手腕就往回走，帮她洗了好几遍才罢手。

　　秦曦微闻着香喷喷的手，大眼睛瞟了他好几眼。

　　“没想到你不只怕高，还怕软呼呼的小动物。”

　　“我不怕。”晋枭才不想承认。

　　“哦，枭哥最厉害了，枭哥天下无敌，枭哥最喜欢软趴趴的小动物！”

　　晋枭捏住她肉肉的小脸使劲揉了揉：“我只喜欢你这一只软糯的小猫咪。”

　　秦曦微一下扑进他怀里，软软的撒娇：“你真好。”

　　“嗯。”晋枭抱着她，“就这么喜欢？”

　　秦曦微连连点头：“这里好暖和，邻居们也好热情，我真的喜欢这里。”

　　“那.......以后每年冬天我们都回来住一阵子?”晋枭在她的额头亲了一下。

　　“嗯嗯嗯。”秦曦微点头的速度像小鸡啄米。

　　晋枭将她拥进怀里，轻舒一口气，总算有点活人气了。

　　秦曦微以为她是来度假的，没想到一觉睡醒，就收到了村长的邀请，请她给乡亲们做个普法课堂。

　　“现在网络发达，很多村民在自家开农家乐、生态采摘园，还有在网上卖货的，我就想着打造一个网红村，紧跟时代步伐，让老百姓的荷包鼓起来。但是，实际运作起来才发现，网红这碗饭并不好吃，动不动就被人告了，道歉是轻的，有时候还得赔钱。我这两天正琢磨着请个律师过来给大家讲讲呢，你们就来了，你说巧不巧？”村长一拍大腿，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去吧，”晋老爷子鼓励她，“顺便让他们带你在村子里逛逛。”

　　“行。”秦曦微一口应下。

　　站在她身后的晋枭和村长对视一眼，村长立刻说道：“择日不如撞日，那就......今天？”

　　“行，我换件衣服。”秦曦微说。

　　普法课堂选在村口的一棵百年老槐树底下，村民们搬着小马扎，有的抱着孩子，有的嗑着瓜子，围成了一个圈儿。

　　秦曦微穿着一条牛仔裤，上身一件粉色T恤，被村民们围在正中。她搬起小马扎坐到王奶奶身旁，才脆生生的开口：“村长让我来讲课，我也不知道应该讲什么，不如咱们来点实在的，我教你们怎么不被人坑怎么样？”

　　村民们一听全都乐了，他们最想听的就是这个。

　　“当然了，也别不小心坑了别人。”秦曦微笑眯眯地又跟了一句。

　　“那是当然。”村民们纷纷附和。

　　话匣子就此打开，一场讲座热热闹闹，欢声笑语不断。

　　晋枭远远看着，此时的秦曦微全情投入，熠熠生辉。
　　这才应该是她本来的模样。

　　散场后，王奶奶却没走，满是皱纹的脸上露出恳求的神色。

　　“小秦律师，你帮帮我孙女吧。”

　　王奶奶的孙女叫南花，今年13岁，刚出生父母就离婚了，又各自组建了新家庭，她一直跟着王奶奶生活。最近，南花的母亲突然回来，想把她接到城里去上学。王奶奶舍不得，南花的母亲却态度强硬，双方因为这事已经打过一架了。

　　“南花懂事，说要跟她妈妈走，这样我就不用那么辛苦。可她从小就是我一把屎一把尿拉扯大的，她妈连一次尿布都没给她换过，现在生不出孩子想起她了，她的脸怎么那么大呢？”王奶奶想起来就生气，把南花的母亲好骂了一通，骂完，就问秦曦微：“你说，她都没有养过她，能对她好吗？”

　　秦曦微有短暂的失神，南花和二十二年前的自己何其相似，都是被抛弃的小孩。

　　如果当年，赵婕也回来找她，她会跟她走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