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寸春光》北蒙散人

60、第六十章 想杀我吗

　　第二天，秦曦微到律所时，男大学生已经在门口等她了，看到她出现，双眼登时亮了起来，比起那晚的慌张无措，今天的他似乎多了几分审视和羞赧。

　　“等很久了吗？进来吧。”

　　她说着跨进律所大门，却被他叫住：“姐姐，我们能换个地方吗？”男生不自在地挠了挠头。

　　秦曦微诧异地看了他一眼，问：“你不是因为那晚的事来咨询的？”

　　“是，也不是。”男生吞吞吐吐，眼神闪躲。

　　“那你去旁边咖啡馆等我，我先去签个到。”她指了指旁边的网红咖啡馆。

　　男生轻轻舒了口气，手足无措地说了句“那我先过去”，看着她走进律所后才抬脚往咖啡馆走去。

　　徐懂还没来，自那天之后，他们两个就再没见过面，连电话都没打过一个。

　　秦曦微虽然跟晋枭说，徐懂那么做是为了救自己。但她不是傻子，徐懂那从未宣之于口的感情，她还是感觉到了。两个人做了那样的事，再见面总觉得尴尬，像是达成了某种默契，除了工作，他们再没有多余的联系。

　　她打了卡，把徐懂要的资料放到他办公桌上，留了张字条，说她要去见一个当事人，便走出了律所。

　　清晨的阳光照在雪地上，有点刺眼，她微眯了眼睛，有片刻的恍惚。

　　她到律所不过半年多，却发生了这么多事，连最敬重的学长也变了模样。
　　似乎，是时候换个带教了。

　　这个时间的咖啡馆人不多，男生选了个视野很好的位置，看到她进门，连忙站起来招手：“姐姐，这里。”

　　他这声“姐姐”叫得特别顺嘴，要不是两人才第二次见面，秦曦微都要怀疑他是她亲弟弟了。

　　秦曦微在他对面坐下，直截了当地开口：“酒吧里的那个男人找你麻烦了？”

　　男生愣了愣，似乎不太适应她的开门见山，但还是点了点头：“他们要一百万，否则就让我退学。”

　　秦曦微“嗯”了一声，毫不意外。那帮人惯会以权势压人，以他们的家世，逼迫一个没有任何背景的学生退学根本不是难事。

　　“你想让我怎么帮你？”她习惯性的掏出笔记本准备记录。

　　“不需要你帮，已经解决了。”男生连忙摇头。

　　秦曦微合上笔记本，往椅背上一靠，注视着他：“既然不是让我帮忙，为什么来找我？”

　　她的语气太过冷淡，男生迟疑了片刻，两只手在胸前绞来绞去半天，终是下定了决心，只听他说：“我叫赵澍，是赵婕和赵圳的儿子。”他边说边观察她的表情，见她听了这句话面上毫无波动，心里开始打鼓。

　　“赵婕她......”他顿了顿，狠狠咬牙，把后半句说了出来，“她是你的亲生母亲。”

　　秦曦微还是面无表情，赵澍心里开始发慌。

　　“你都知道了？”他问。

　　“我应该知道什么？”

　　“我妈为了不让我退学，从项家拿了钱，”赵澍的脸涨得通红，声音越来越小，“她、她用你的身世换钱了。”

　　秦曦微眼睫微颤，难以置信地望着他那张和自己有几分肖似的脸。

　　虽然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但她还是被伤到了。她的亲生母亲，居然为了另一个孩子，将她打包送给了项家。

　　二十二年前，她抛弃了尚在襁褓中的她；二十二年后，她出卖了已经成年的她。

　　她有什么资格这么做？

　　一股郁气直冲天灵盖。

　　“你怎么知道的？”赵婕应该不会告诉他这些。

　　“项家人来送钱时，我恰好看到了，就偷偷跟了过去，听到、听到他们说你的身世。我刚开始不知道是你，上网搜了你的名字，看到照片才认出来。”赵澍垂着头不敢看她，他替她的妈妈感到羞愧。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如果他不说，她永远不会知道。就让她当这个女人死了不行吗？

　　“我妈......妈妈她不是故意的，要不是为了我，她绝对不会这么做。我告诉你这些，不是想替她开脱，我只是、只是不想你记恨她。”他不解释还好，越解释她的怒火越盛。

　　“她这么告诉你的？”

　　被秦曦微幽黑的眼睛盯着，赵澍后背直冒冷汗，不敢说慌，只好把那天的事原封不动了讲了一遍。

　　“项家人走后，我质问她，她哭了。她是真的很爱你，这么多年她一直没有透露你的行踪，就是希望你能生活得幸福。她说，那户人家是她千挑万选的，那家人刚刚失去了一个女儿，他们一定会待你很好很好的。后来，她也去看过你，知道你过得好，就再没打扰你们。”

　　“这么说，她把我送人，我还要感谢她了？”秦曦微语气冰冷。

　　赵澍张嘴想再替赵婕美言几句，却绝望地发现，所有的话语都很苍白，都不足以弥补秦曦微受到的伤害。

　　“我没想为她开脱......”他的声音低了下来，“我只是想让你知道真相。”

　　“真相就是，如果项家当年也给她一大笔钱，她同样会毫不犹豫把我卖了。”秦曦微一语戳破他极力想要塑造的假像，她嘲讽地勾起唇角，“不过是项达生那时还年轻，不缺我这一个孩子。”

　　赵澍的脸色霎那间惨白，一时竟呐呐不敢言。

　　“不过，你倒也不必专门跑这一趟，”秦曦微收拾好笔记本，站了起来，“于我而言，她不过是个陌生人。”

　　说完，她转身走出了咖啡馆。

　　赵澍的嘴巴张合了好几次，那声姐姐到底没能再喊出口。

　　秦曦微的好心情还是被破坏怠尽，她不停地告诉自己不值得为这种人伤心伤神，却还是做不到完全不在意。她烦躁地在雪地上踩了个深深的脚印，又踩一个，心底的郁气仍然无法疏解。

　　手机忽然响了一声。

　　她从兜里掏出手机，点开，是晋枭的消息。

　　“想堆雪人吗？”

　　以为他看到了自己，她下意识抬头，三十层的窗户太高太远，在她眼里凝成了一个小黑点。

　　她哑然失笑，回复了一句：“你能看见我？”

　　“能。”晋枭秒回。

　　“骗人。”她打了两个字，还加了个不信的小表情。

　　“回头。”晋枭的消息很快传了过来。

　　秦曦微猛地转身，晋枭正站在她身后，笑望着她，举了举手里的一个大袋子。

　　“你怎么在这儿？”她一脸惊喜。

　　晋枭指着袋子：“你给同事们带的礼物忘了拿。”

　　秦曦微“啊”了一声，拍了脑门一下。她在马来给同事们挑了礼物，本打算早上一到律所就给他们的，落晋枭的车里了。

　　她伸手去接，被他躲过。

　　“太冷了，仔细冻着。”他牵起她的手，她的手被冻得冰凉。他用两只手掌捂着哈了口热气后，把她的手连着自己的一同揣进外衣口袋。

　　两人手牵着手往回走，雪地上留下一长串脚印，有时并行，有时重叠。

　　“快过年了，想要什么礼物？”晋枭问她。

　　“说出来还能叫惊喜了吗？”秦曦微白了他一眼。

　　“嗯？好吧，我等着你的惊喜。”晋枭一脸期待。

　　“啊？你现在脸皮怎么这么厚？”秦曦微发现自己又被他套路了。

　　“你才发现？”

　　“你装得太好了！”

　　笑闹声洒了一路，驱散了所有的阴霾。

　　——————

　　洛易智锒铛入狱，洛氏风雨飘摇，群狼环饲，谁都想上来分一杯羹。

　　洛老太太再次找到了秦曦微，希望她看在血脉亲情的分上能放洛家人一马。

　　“您的好女儿没告诉您，我不是您的亲孙女？”

　　秦曦微站在窗前望着外面，典雅古朴的小院，被白雪覆盖，偶有枯枝败叶露在外面，在寒风中瑟瑟发抖。

　　百年世家，就这样没落了。

　　一惯冷静自持的洛老太太惊得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什么？”

　　“您的孙女二十二年前就生病夭折了，而我，是他们捡来的。”秦曦微转身走回到桌旁，舀了一勺燕窝送进嘴里，除了甜，还是甜。

　　她放下瓷勺。

　　以前的她无甜不欢，洛家厨房给她的甜点总会放双倍的糖。和晋枭同居后，他会有意无意地控制她糖份的摄入，偶尔奖励她一盒草莓糖，渐渐的，她居然没那么嗜甜了。

　　想到等在门外的晋枭，她忽然就不想绕弯子了。

　　“知道您亲孙女是怎么死的吗？”她问。

　　洛老太太忽然一个趔趄，两只手用力撑着桌沿才勉强没让自己倒下，脸色由白转青，眼睛慢慢没了神采。

　　“哦，看来，您是知道的。”秦曦微看她的表情就猜到了。果然，整个洛家没有一个人是无辜的。

　　“你明知道自己的大女儿嫉妒小女儿，却不加引导，反而任由她们相互争斗，最终逼得小女儿不得不叛出家门。就这样还不罢休，连一个小婴儿都不放过。”想到洛易敏绘声绘色地讲述她是如何把病毒弄回来，又是如何让那个刚出生不到一个月的女婴感染时，秦曦微仍然一阵恶寒。

　　洛易敏真该死！

　　“你什么都知道，却视而不见。难道洛易君不是你亲生的吗？可笑洛易敏临死都以为你偏心，”她的声音冷了下来，不再用敬语，“你根本就没有心！”

　　“你的那些孩子不过是你固宠和笼络权势的工具罢了。”

　　“现在，连你精心培养的傀儡，洛氏集团现任掌门人洛易智也被我送进去了，几十年的经营毁于一旦，你，很想杀了我吧？”

　　秦曦微每说一句，洛老太太的脊背就矮上一分，最后，她颓然坐在椅子上，后背彻底弯了下去。

　　突然，她抬起灰败的脸，缓慢地环顾一圈，这座禁锢了她一生的院子，是她的战场，亦是牢笼。她谨尊祖训，绝不牝鸡司晨，但是，怎么甘心！所以，她把洛家当成一个斗兽场，所有孩子都是她豢养的角斗士，只有赢到最后的那个，才有资格成为她的傀儡，至于其他人，只要不挡她的道，她愿意放他们一条生路。

　　“你想知道，你父母是怎么死的吗？”她的眼底涌出浓浓的恨，神色癫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