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寸春光》北蒙散人

34、第三十四章 订婚之夜

　　夜色徐徐铺展，笼罩了整个阳城。
　　环港酒店的顶层宴会厅被清空了所有的圆桌和餐台，只留下正中央一张孤零零的长案。案上铺着深酒红色的绒布，绒布上是一千朵白玫瑰拼接而成的手工花毯，每一朵都由厄瓜多尔空运而来，花茎上还带着凌晨的露珠。
　　晋枭站在长案的一端，他今天穿的是一套藏青色定制西装，没有打领带，衬衫最上面两颗纽扣解开，露出一截锁骨和一枚低调到近乎隐形的铂金吊坠。那吊坠是秦曦微十三岁时用第一笔零花钱买的，不值什么钱，却被他贴身戴了十四年。
　　宾客只有四桌，桌号没按1、2、2、4这样的顺序排列，是他收购的第一家公司上市时的股票代码前四位。前来观礼的人也不多，但每一个单拎出来都是足以让财经圈震三震的存在。
　　订婚仪式定在七点零二分，是晋枭特地选定的时间，因为他们第一次见面时，他七岁，她二岁。
　　秦曦微穿着一条月白色的缎面长裙款款而来，裙摆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只在腰间别了一枚古董胸针，是卡地亚二十年代的作品，猎豹的身形流畅而克制，眼睛是两颗极小的哥伦比亚祖母绿。晋枭第一眼就看到这枚胸针时，就觉得它天生就是为秦曦微设计的，鬼使神差拍了下来，如今看到它匍匐在她腰侧，随着步伐摇曳间，两只碧绿的眼竟然活了一般闪着蛊惑的光。
　　秦曦微在长案的另一端站定，面上镇定，手心里却全是细汗。
　　她没想到订婚宴会办得如此隆重，见证人除了东南亚的橡胶大王、中东主权基金的合伙人、两位千亿市值公司的创始人，还有一位远在瑞士不常露面的老钱家族代表，他们从不同的时区飞过来，只为了见一见晋氏掌门人未来的夫人。
　　秦曦微有片刻地恍惚，这一切的一切，都不像是为了敷衍长辈的权宜之策。
　　一案之隔，她望着他的脸出神。
　　晋枭的目光却落在她的左手无名指上，那里，是他昨天晚上帮她戴上的戒指。戒指是他亲手设计，用的是他旗下矿业公司在非洲刚开采出来的第一颗原钻，切割师说这是他职业生涯损耗率最高的作品。
　　她的卷宝，值得最好的。
　　晋枭伸手，越过长案上的玫瑰，将一份薄薄的文件夹推到秦曦微面前。
　　文件夹里只有一页纸，是一份手写的承诺书，遒劲有力的钢笔字力透纸背，密密麻麻写了一整页，最后一行写着：“我名下所有的，都是你的。我还没有的，以后也会是你的。”
　　这是一个男人对一个女人最郑重的承诺，本应属于他未来妻子的，他却双手捧到了她面前。
　　她突然很想哭。即使是演戏，她也情愿入戏，她陪他演，演到相看两相厌那天。
　　她看了很久，然后笑了，眉眼弯弯，一如她两岁那年看见他时一模一样。
　　秦曦微拿起桌上的钢笔，在承诺书的最下方签下了自己的名字，不如他的字迹有力量，却清秀婉约。
　　看到她签完字，晋枭提着的一颗心才落了一半，紧张地盯着她，因为她正从手包里往外拿另一份文件，推到了他面前。
　　也是薄薄一张纸，当他看到“授权书”三个字时，暗暗松了口气，他真怕她会给他一份公证过的解除婚约的文件。
　　一目十行看完内容，他眉头轻蹙。
　　这是一张她名下信托基金的授权书，受益人是他的名字。
　　全身心的信任与托付，他本应该高兴的，心里却感到隐隐的不安。
　　两个人隔着白玫瑰的花毯对视了三秒，晋枭越过案几，走到她面前，低下头，在她的手背上落下一个极轻极短的吻，克制又虔诚。
　　四桌宾客不约而同地安静举杯，酒杯碰撞的声音细碎而清脆，像远处潮水拍岸。
　　角落里有个穿灰色西装的年轻男人举起相机，接连拍下了数张照片。他是晋氏旗下财经媒体的记者，也是唯一允许带相机入场的人，是全程的记录者和宣发人。
　　二楼的乐池里一支六人爵士乐队缓缓奏起《The Nearness of You》，灯光下，一对新人的影子渐渐重叠在一起。
　　秦曦微搂着晋枭的脖子拉下来，吻上了他的薄唇。晋枭僵了片刻，用力扣住她的腰，反客为主，逐渐加深了这个吻。
　　台下响起促狭的笑声。
　　晋老爷子笑眯眯地对大家说：“让大家见笑了。”引得众人又是一阵的哄笑。
　　秦曦微被他吻的腿软，被他紧紧揽在怀里，只听他趴在她耳边低笑：“会不会演得太过了？”
　　秦曦微老脸一红，她才不能让他知道她在假公济思。
　　她顺势搂住他的腰，把脸埋在他胸前，小声嘟哝着：“昨晚说好的，一场戏一万块。”
　　晋枭的胸腔都在震动，她抬眼，看到他正望着自己笑，眼角眉梢都是喜色。
　　人间四月天，果然名不虚传。
　　秦曦微看得怔怔然，甜蜜的泡泡咕嘟咕嘟不断翻涌。
　　这样的男人，这三年都是她的了。
　　“我带你过去打招呼。”晋枭在她的腰侧轻捏了一把，温温软软的，他的心头微荡。
　　秦曦微被他牵着走向宾客，晋老爷子身旁坐着的，就是那位东南亚的橡胶大王，一位七十多岁的老先生，须发皆白，却精神矍铄，笑起来声音洪亮得整层楼都能听见。
　　“你小子——”老先生用力拍了一下晋枭的肩膀，“终于肯订婚了！我等了你五年，你之前说‘不急’，我以为你要拖到四十岁！”
　　“林伯伯，我这不是不好意思让您等了嘛！晋枭笑得如沐春风。
　　“你少来这套。”林老先生转头看向秦曦微，上下打量一遭，满意地点点头，“比照片好看。浑小子给我看过你的照片，就一张，好像是在你们学校拍的？他给我看的时候我问他‘这姑娘谁啊？’他说‘我以后的太太’。我当时还以为他在吹牛。”
　　秦曦微弯了弯唇角，疑惑地看了晋枭一眼。
　　晋枭耳尖微热，强作镇定地在她耳边小声说：“洛家送来的，你的相亲照，你在学校被人偷拍了都不知道？”
　　倒打一耙。
　　秦曦微成功被他带偏了：“什么照片？我怎么不知道。”
　　“从你们宿舍往图书馆必经的那条林荫小路上。”
　　虽然所有的林荫小路都差不多，但是晋枭看到照片时一眼就认出了那条路，大学四年，他无数次陪着她在这条小路往返，第几棵树上被人刻了名字表白他都一清二楚。
　　“给我看看。”秦曦微去拿他的手机，被他躲开。
　　晋枭在她耳边低声说：“回家拿给你看。”
　　秦曦微耳尖一红，嗔怒地瞪了他一眼。
　　林老先生看着眼前这一对小儿女情投意和的模样，笑着跟晋老爷子说：“老弟啊，你这回终于能放心了。”
　　晋老爷子笑呵呵地收回视线，小声和他说：“这小子打小就喜欢微丫头，我们全都看出来了，就他自己犯迷糊，这回总算是开窍了。”
　　林老先生拍了拍晋老爷子的手背，心有余悸：“幸亏没把他和我家那娇气丫头牵线，否则咱们老哥俩不得翻脸？”
　　晋老爷子笑着摆摆手：“你怎么把脸翻过来的，我再怎么给你翻回去。”
　　林老爷子又是一阵哈哈大笑。
　　笑声太响亮，引得洛家人频频侧目。
　　今天这样的场合，洛家的长辈全到齐了，秦曦微一一从他们脸上扫过，全都喜气洋洋，好像订婚的是他们自己的女儿般。
　　再等一会儿，狐狸尾巴一定会露出来的。
　　“晋总，我把最珍贵的孙女交给你了，不求泼天富贵，只求她能被善待、被尊重，微微以后就拜托你照顾了。”洛老太太穿着一件紫色旗袍，手上戴着一个翡翠镯子，说着说着，眼圈就红了。
　　“外婆，我们是一家人了，以后您叫我名字就行。”晋枭的脸上是恭敬有礼地温和神色。
　　洛老太太用手摁了摁眼眶，不着痕迹地打量着他的神色，见他神色恭谨，和蔼地笑了：“好。”
　　她身后站着的长子洛易智、次子洛易维和大女儿洛易敏，听了这话，全都一脸惊喜。
　　今晚的这些大人物，以洛家的财势，是决计接触不到的。但是今晚之后，洛家就是可以和项家一争高下的豪门世家了。
　　“微微啊，今天看着你幸福的样子，外婆既感动又踏实，外婆以后有脸见你妈妈了。”洛老太太握着秦曦微的手，眼眶又红了。
　　如果不是知道她能做到二十多年对母亲不闻不问，秦曦微差点儿就要被她感动了，好一副母女情深的戏码。
　　两个舅舅也是面露哀戚，唯有洛易敏，她的亲大姨，眼里闪过一抹怨毒之色，虽然一闪而逝，还是被她捕捉到了。
　　秦曦微勾了勾唇角，难道竟是她吗？
　　她看了眼角落里的那座价值连城的老式钟表，时间指向了八点整，她导得这出好戏，马上就要开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