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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生日 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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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墅的门是母亲亲自开的。
许峥站在门口,看着母亲脸上的笑,那种笑他很熟悉,小心翼翼的,像在试探一块冰的厚度。
“小峥来了。”母亲接过他的外套,语气轻得像怕惊动什么,“就等你了。”
他“嗯”了一声,换了鞋走进去。
客厅里灯火通明。长桌上铺了白色桌布,摆着蛋糕和餐具,十几个人的碗筷整整齐齐。
他扫了一眼,大伯、二伯、四叔,加上各自的妻子和几个堂兄弟姐妹,坐得满满当当。
十年了。这个阵仗他见过太多次。每一次都是一样的配方:一张桌,一桌菜,一群笑容满面的亲戚,和一个被架在火上烤的他。
“峥哥来了!”大堂哥许成率先站起来,笑得热情,“快坐快坐,就等你开席。”
许峥没接话,拉开椅子坐下。右手边是母亲,左手边空着——那个位置以前是父亲的。
父亲没来。不是因为身体不好,是不想来。出门前许峥去主卧看了他一眼,老爷子靠在床头看手机,头都没抬,只说了一句:“去吧,你妈张罗好几天了。”
许峥没说“你一起去”。他知道父亲不会去。
十年前那场事故之后,父亲就没再跟这些兄弟同桌吃过饭。
菜一道道上来了。
大伯母张罗着倒酒,二伯夸蛋糕选得好,四婶问许峥最近是不是又瘦了。七嘴八舌的,热闹得像真的团圆饭。
许峥没怎么动筷子。他端着酒杯,转着杯沿,看这些人表演。
他知道这顿饭才不是为他庆生。是为他手里那块地。
果然,酒过三巡,大伯开口了。
“小峥啊,”大伯放下筷子,语气像在拉家常,“城东新区那块地,听说你拿下来了?”
许峥抬眼看了他一眼。大伯今年六十二,头发花白,笑起来眼角堆满褶子。看着慈眉善目的,但许峥记得十年前他在父亲病床前说的那句话。
“三弟,这事跟我没关系啊,材料我都按标准送的,是他们施工队的问题。”
他当时站在病房门口,手里还攥着教资准考证。
“拿了。”许峥说,没有多余的字。
大伯笑了笑,跟二伯交换了一个眼神。
“是这样的,”二伯接话,声音比大伯低一个调,“那块地的建材供应,你看看能不能给咱们自家兄弟一个机会?你四叔的厂子最近……”
“不能。”
许峥没等他说完。
桌上安静了一瞬。
四叔放下筷子,脸上还挂着笑,但笑意已经僵了:“小峥,你这话说的,我们又不是白要。市场价,合同签,该走的流程一样不少。”
许峥看着他。四叔虽然年纪最轻,却是几个兄弟里最像商人的那个,说话永远滴水不漏。
许峥记得十年前那份检测报告,四叔的厂子供应的钢筋,送检合格率比合同低了百分之十一。十一个点。
“市场价?”许峥重复了一遍,声音不大,“四叔,你知道我那块地的定位吗?高端住宅,均价八万起步。你让我用你的材料?”
四叔的笑挂不住了。
“我的材料怎么了?”四叔的声音硬了一些,“许峥,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这些年我们几个虽然不跟你合作,但做的项目也不是一个两个,质检报告都摆在那儿,哪一项不合格了?”
许峥没说话。他把酒杯放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
然后他笑了。很淡,但比任何嘲讽都扎眼。
“四叔,”他说,“你们的厂子这十年接的都是什么项目,你比我清楚。县城安置房、老旧小区改造……别人的项目的标准,跟我的项目不一样。”
他顿了顿,语气没有变重,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
“我不会用你们的材料。以前不会,现在不会,以后也不会。”
气氛彻底冷了下来。
大伯放下筷子,靠回椅背。二伯端着酒杯没喝,盯着桌面。四叔的脸涨红了,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出来。
大堂哥许成试图打圆场:“吃饭吃饭,今天小峥生日,别聊工作……”
“许成你先别说话。”大伯抬手制止了他,然后看向许峥。
“小峥,”大伯的声音沉下来,“你今年三十了。十年前的事,你要记一辈子?”
许峥抬起眼。
“你觉得我在记仇?”
“那不然呢?”大伯的声音拔高了一点,“你父亲当年是受了些影响,但事情已经过去了,现在不也好好的。我们是你父亲的亲兄弟,你的亲伯父亲叔叔,你十年不跟我们合作一个项目,外面的人怎么看你?说许家老二养了个白眼狼!”
“白眼狼”三个字砸在桌上,蛋糕上的蜡烛晃了一下。
许峥看着大伯,没有说话。
餐桌上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看着他,母亲的手在桌下攥住了他的衣角。
许峥低下头,轻轻拍了拍母亲的手背,然后把她的手松开。
他抬起头,看向大伯。
“大伯,”他的声音平静得不像在吵架,“你说十年前的事已经过去了。那我问你一句,当年那批劣质钢筋,是谁供的?”
大伯的脸僵住了。
“四叔。”许峥替他说了,然后转向四叔,“四叔,那批钢筋的检测报告,你当时看过没有?”
四叔的脸色露出了被揭穿后的窘迫。
“我……”四叔张了张嘴,“当时厂里是下面的人在管,我不……”
“你看过。”许峥打断他,“你不仅看过,你还签了字。那份签字原件,现在还在我办公室的保险柜里。”
四叔彻底不说话了。
许峥转向二伯:“二伯,当时项目资金周转不开,是你建议我父亲从你介绍的渠道借过桥贷。那个渠道的利息是正常的两倍,你还拿了三个点的回扣。”
二伯的脸白了。
“我没有……”
“要我把转账记录调出来吗?”许峥的声音依然平静。
二伯闭嘴了。
最后许峥看向大伯。他的眼神没有恨意,甚至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很深的、被压了十年的疲倦。
“大伯,你说我记仇。对,我记。不是因为那批材料让我父亲进了ICU,不是因为那笔过桥贷差点让公司破产。”他顿了顿,“是因为你们到现在,没有一个人说过一句‘对不起’。”
没有人说话。
大伯的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
许峥端起酒杯,轻轻晃了晃,没有喝。
“你们要的项目,我不会给。你们想赚的钱,我不会让。你们说我白眼狼……”
“行,我就是。”
他把酒杯放回桌上,声音不重,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这顿饭,我吃完了。你们慢用。”
他正要起身,母亲的手忽然按住了他的手臂。
“小峥,”母亲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颤抖,“你大伯他们……也是想跟你缓和关系。”
许峥看向母亲。
他看懂了。不是母亲不知道十年前的事,是她太想修补这个家了。太想把这些碎掉的碗碟拼回去,哪怕拼出来的是满手血。
他忽然觉得很累。
不是身体的累,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怎么都甩不掉的疲惫。
“妈,”他看着她,声音轻下来,“十年时间,够你原谅他们了吗?那场事故……你就忘了吗?”
母亲的眼眶红了。她没有回答。
许峥看着她红了的眼眶,无奈的笑了,他端起桌上的酒杯,仰头饮尽。
酒有点烈,辣喉咙。许峥皱了皱眉,没多想。他只想快速离开这里。
他站起来,说了句“我先走了”,转身往外走。
“小峥?”母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没有回头。深吸一口气,迈步走了出去。
许峥站在门外的马路上,掏出手机。
想打给小陈。手指按在通讯录上,却没划下去。
他靠在路边的树干上,低头看着手机屏幕。
屏幕的光晃得他眼睛疼。他眯着眼,拇指划了几下,点进了一个文件夹。
那个文件夹没有名字。里面只有一个相册,加了密。
相册里只有一张照片。
一个十岁左右的男孩。穿着白色的短袖校服,站在一棵桂花树下,笑得眼睛弯弯的。皮肤很白,头发有点长,刘海快要遮住眉毛。手里举着一张奖状,上面写着“三好学生”。
照片有点旧了,像素不高,但许峥把它存了十年。
他盯着那张脸,喉结滚了一下。
“……小岳。”
声音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
“他们把你忘了。”
他顿了一下,拇指轻轻擦过屏幕上那张笑脸。
“他们真的把你忘了。”
风从背后灌进来,许峥忽然觉得喘不上气。
他想走远一点,离那栋房子远一点,于是撑着树干站直,沿着马路往前走了几步。
一步。两步。三步……
腿像灌了铅一样,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泥潭里,膝盖在往下坠。
他走过第三根路灯的时候,额头上已经全是冷汗。
他连轴转三天都没有这么累过。三天不合眼,飞三个城市,连开七场会,都没有这样。
他现在感觉到的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怎么都撑不住的垮。
许峥停下来,扶住路边一棵树。拨出小陈的号码。响了两声就接了。
“许总?”
“来接我。”他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带着气音,“发你定位。”
“……您在哪?我马上到。”小陈的声音陡然绷紧了。
许峥挂了电话,把定位发过去。
然后他慢慢蹲下来,靠着树干,把额头抵在膝盖上。
手机还攥在手里,屏幕灭了。那张照片又藏回了那个没有名字的文件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