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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我们的世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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鞠宜宁19岁那年自杀,留下一个孩子和一把手枪。
24岁这年,她死死捂住流血的腹部,躲在半坍的墙壁后面。
而三十分钟之前,她还在为逝者家属整理遗物,接手离世者的情绪载体。
突然,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撕裂空气,火光瞬间冲破建筑外壳,冲天而起。
浓烟滚滚,遮天蔽日,橘红与漆黑交织。
熊熊火光噼啪吞噬掉整个千月小区,将半边天烧成赤朱色,血泪一般垂在鞠宜宁眸底。
一应激,鞠宜宁情绪有些失控,难以抑制地肢体僵硬浑身发抖,胃里传来灼烧般的疼痛。
耳畔边是一声声尖利的回响,似曾相识的感觉涌上心头,鞠宜宁心脏难以喘息地闷痛,这绝对不是第一次。
她抱头跌倒在地,尚来不及反应,烫人的热浪便裹携着火舌星子径直扑来,在她脸上肆意舔舐。
发丝在巨大的气流场中凌乱飞扬,手足无措之际,她身上隐藏着的保护屏障被动触发,顷刻间瞬移至十公里外。
而随着蓝色荧光一同落地的,还有一伙黑衣黑裤的城邦管理人员,一言未发,便向她展开猛烈攻势,招招直冲命门。
顾及到不能伤人,鞠宜宁轻咬唇面,强忍住身上的不适,没有施展异能。
但她有不少护主的厉害器具,两相交锋,她即使疼得微弓小腹,脸色苍白,可也没有落了下乘。
眼见有突出重围的希望,一双冷白骨感的手骤然从黑伞底下伸出,执着一把刻满蛟纹的银制手枪。
“砰——”
破风而出的金属子弹,正中鞠宜宁腹部。
血的锈腥味浓郁到让鞠宜宁忍不住皱了皱眉头,眼前发黑。
她用素净的指尖紧紧掐住自己的手心,朝开枪人望去,试图保持清醒。
抿着泛白的嘴唇,以微乎其微的幅度上下翕合。
下一秒,“咻”的一声,她在众目睽睽之下凭空消失了。
空气寂静几瞬,废墟上吹来一阵从远处旷野刮来的冷风,狂草折腰摧倒,显得破寥又苍惶。
黑衣人们以此为中心,向四面八方进行扫荡式追杀。
男人表情不变,修长的指节懒懒搭在轮椅一侧扶手,漫不经心吐出几个字:“抓到格杀忽论。”
尾音随着冷风飘入杀手们的耳中,对血液的兴奋与渴求在他们眼底一闪而逝。
这是改造体在面对纯人类体时的天然劣势。
城邦利益至上,男人不在乎错杀一个,还是一双。
下属面露犹豫:“管理员,可是中央系统监测到,那个女人是除鞠小姐外的第二个情绪空白体,具有极高的研究价值。”
千余年前,未知病毒全面入侵R星,大部分人类为了存活,自愿接受管理局在其体内植入芯片,沦为改造体。
而剩余的那些不愿意接受改造的人类,只有极少数在那场席卷全球的浩劫中侥幸生存了下来。
他们觉醒基因,拥有能操控改造体情绪的异能,广泛地被称为纯人类体。
鞠宜宁便是纯人类群体中的一个。
男人没说话,只扬起肌肉线条流畅的精壮小臂,用那把刚开过火的银制手枪,将黑黝黝的洞口缓缓对准说话人的脑袋。
接话的那个黑衣人视线上移,瞟到枪身,脸色颓然大变。
当即畏谨地跪倒在男人脚下,脑门上方不要钱般冒冷汗。
身体吓得直哆嗦,嘴上却不忘表忠心:“城市安危高于一切,是、是属下多嘴了。”
男人冷嗤一声,利落收回手枪。
“叮——”
白色电子面板骤地出现在众人眼前,里头传来管家焦急的语音:
“少爷,小少爷闹绝食,跟我们谈判要前往南海看海。”
男人闻言,低下头拨了拨指节,像是突然遇到了什么棘手的事情,他两条眉毛徐徐拧到一块,声音却依旧凉薄:
“要闹绝食就随他闹,关进禁闭室里反省,什么时候想清楚了,什么时候再放出来。”
“至于想去南海——绝无可能!”
他没必要上赶着给自己戴绿帽,能给鞠宜宁和她的野男人养孩子,已经是他仁至义尽了。
更不可能让裴诺站在他们殉情的地点,感慨自己生父生母的爱情是多么的坚贞。
管家于忍不心,语气很委婉地进行劝说:“小少爷毕竟还小,也是第一次闹绝食......”
男人冷漠出声打断他的话语:“对了,再让裴诺抄写十遍城邦法则,我回来后要检查。”
五岁的孩子,平日里为了不给别人添麻烦,最是听话懂事,可为了找妈,只能兵行险招、出此下策。
但他忘了,他名义上的父亲是全城邦里最冰冷、最注重秩序的管理员,一如他那双清寒疏离的眼睛。
裴凛天生异眸。
拥有一双幽深的蓝色瞳孔,跟大海同一个颜色,让人看不透也猜不穿。
人们对这位身居高位的管理员的第一印象便是——冷峻寡淡、不近人情。
他每年的这个时候都会只身前往南海悼念亡妻。
可惜亡妻并非亡妻。
实际上,他和鞠宜宁连结婚证都没扯,这只是裴凛单方面对外的宣称。
裴凛低头看了一眼手表,已经误了时间。
近日里,城市莫名出现多起爆炸案,而恰恰在昨天,他打算动身前去南海时,管理局突然下达指令,让他前往案发周边地带,捉拿疑似出现的情绪空白体。
情绪在当今社会是被重点监管的内容,上万台机子在中央日夜不停地运转,每个人的情绪都被监测在内。
为防止反动势力的出现,城主甚至专门设立了一个监管部门。
面子上说得好听,是为了检测城市里因执念、遗憾堆积的负面情绪节点,防止形成情绪淤堵,影响周边人。
其实就是为了巩固实权,加强统治。
不过这两者对裴凛来说,没有什么区别。
他自小接受的教育就是——城主是他永不可背弃的主子,而城市治安则是他必须为之奋斗终生的事业。
裴凛是城市管理员,同时也是情绪监管部的部长,他能洞察人情绪具象化的颜色。
很有限。
但比起中央的机子要精确不少。
焦虑是烟灰色,执念是火红色,寂寥是海蓝色......
唯有鞠宜宁在他面前没有任何颜色。
或许更准确地说,她是彩色的,不同于任何人,能够被颜色定义。
而就连裴凛生命中少得可怜、甚至近乎于无的几次脱轨,也全都与鞠宜宁相关。
裴凛想不通,那个姓章的到底有什么好,能让鞠宜宁宁愿挣脱自己的怀抱,也要飞蛾扑火般为他生下孩子。
殉情?
多么可笑啊。
裴凛讥讽两声,心下却只余悔恨,悔他对鞠宜宁太过心软,恨鞠宜宁对他太过无情。
潮湿从脊骨中渗出,无声浸透内脏。
他眼前缓缓浮现女人细挑的身影。
漫天无边青绿中,周身都是毛毛的细雨,那几日正好是回南天。
女人的泪混杂着雨水落下,眼尾是哭到娇媚的绯红。
裴凛低头抱着她,甚至能隐隐嗅到她身上散发出的香气。
他不动声色地将人给上下扫视一圈。
发现她身上披的外套是他买的,发带是他送的,戒指是求婚时他亲自为她戴上的。
从里到外,都是他的。
只是,他将她给放了出来。
让他的女人在太阳底下,被别的男人光明正大地窥视觊觎。
他不瞎,同为男人,他能很清楚地感知到,周边那些浮在眼底的蠢蠢欲动的欲望。
可女人还傻傻扑在他怀里,面容感动地说谢谢。
谢谢?
谢什么谢?
谢谢我把你放了出来?
可是鞠宜宁,你知道么?
我病得比你更重。
你暴露在别人眼球里的每一分每一秒,我浑身上下的每一个细胞都在说抗拒、叫嚣着让我把你抓回去。
每一口你呼吸进去的、名为自由的空气,对我来说,都是令人惶恐的窒息。
我简直恨不能活生生戳瞎他们放在你身上的眼睛,再狠狠掐住你的腰身,将你残暴地重新关押回去。
你是我的,也只能是我的。
双眸晦暗一瞬,裴凛心想:
果然,母亲说得没错,我就不应该放纵你,给你自由。
我应该将你关到老死,抹去你在世间存在过的一切痕迹,让你独属于我一人。
鞠宜宁,我们的世界难道不应该只剩下彼此么?
可惜痛苦没办法倒嚼,命运也没办法预演,直到看见鞠宜宁身死魂销那一刻,裴凛才彻底醒悟过来:
死亡是有气息的,鞠宜宁在为奸夫殉情前,也曾用温柔缱绻的眼神望向他。
那双悲伤的眼睛与裴诺如出一辙,如潮水一般,总在恍惚刺眼的午后将裴凛渐渐淹没溺毙。
管家神情一滞,欲言又止,想起夫人交代的任务,缓缓出声:
“夫人吩咐了,您回来后要与城主家的小姐共进晚餐。”
闻言,裴凛回过神,很平静地点头。
“夫人还说,城主有意向与裴家联姻,如果届时林小姐同意,您必须赶在林小姐进门前,把小少爷安顿好,不能让私生子骑到正妻头上。”
裴凛心下没由来地有些不悦,沉默几秒,还是出声应下了:“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