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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差一点女士 这是一个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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偶尔,俞意点会对蒋峪说:“我运气很差,我是差一点女士。”
蒋峪立刻说:“那我是差一点先生。”
她哈哈大笑。
在一起的第二年,春天的时候,这对年轻的情侣去北京看花。
那是俞意点参加完考研复试的一个周末,虽然两三天就出录取结果,但这种短期等待比二十天还要煎熬,一切搞得她心神不宁。
蒋峪计划周到,提前请假买票,面试结束当晚他们已经到北京了。
三月底的颐和园,桃花开得正盛,粉的白的花瓣落了一地,他们并肩坐在湖边长椅上,微风起浪,水面轻轻波动着。
如此大好春光,俞意点却没什么兴致,因为审判自己的小锤马上就要落下了。
刚刚,学院公布了录取名单,但她不敢看,只好把手机递给蒋峪,紧张到要他先看。
网络不好,看着手机信号延迟的圆圈,俞意点的心一下跳到嗓子眼,根本不敢往下看了。
蒋峪察觉到身边人的紧张,他偏头看女友一眼,问道:“继续吗?”
俞意点没说话,只是点点头,看着网络页面缓慢加载出来。
名单第一页就是管科,他们一眼就看到了她的名字,大约在排名的中部,一个很擦边的位置。
管科已经算是管院招生较多的专业了,但由于它还有小方向上的细分,具体到某一方向的话,名额并不算多。
那一刻,俞意点感觉手都凉了,心率急剧飙升,强烈到她仿佛听到了心跳的回响。
她初试成绩的排名比这个位置要高很多,但学校要是狠起来连本校都刷,这样的先例每年都有。
蒋峪紧紧握着女友的手,大概是心有灵犀,他也说不出话来了。在这一瞬间,他们共享了情侣间第一次的“苦”。
心里惴惴不安,俞意点深呼吸一次,还是要蒋峪继续往后看。
手机屏幕有限,蒋峪的手指停留在带有俞意点名字的那一横行,然后坚定地左滑。后面是初试成绩、复试成绩、录取成绩、非定向、全日制、拟录取......
是拟录取!
看到那三个字的时候,俞意点的眼泪唰一下掉下来。
没有什么应不应得,高不高兴,她只知道,她真的能够留在学校里了,继续念她的书,学她的习,从家庭的暴风雨逃出去,躲进学校的屋檐下,因为她安全了,落地了。
这种极致惊恐过后的惊喜,实在太过波动,她的眼泪根本刹不住车。
蒋峪什么都没说,他只是安静地等女友平复情绪,擦眼泪,递纸巾,然后他拧开随身的保温杯,要她喝点热水。
俞意点有些不好意思,但听到蒋峪带着笑意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他说:“这下某人能变成多一点女王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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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和蒋峪分开以后,俞意点的手里多了一罐冰可乐,连同蒋峪递给她的纸巾,一起塞到了书包里。
走路回去的的时候,可乐罐和水杯撞到一起,咣当咣当的,响了一路。
这一年,正值毕业季,每个人都忙得不可开交。
宿舍的晚间不再吵闹,大家都是一脸疲惫地从外面回来,沉默地洗漱,然后各自躲进床帘里。
大一大二的生活是俞意点的美梦,她在远离家乡的城市,没有家庭,没有烦恼,现在它要结束了。
俞意点换了睡衣,卷着厚厚的被子喝蒋峪的爱心可乐。
刚才打球的时候,爸爸也发了微信过来,只不过俞意点没有立刻看到。
但消息总是要回的,内容也是要看的,就着可乐汽水的这点甜,她还是认命地点开了微信。
手机里,爸爸的发一段段消息组成白色字团,如一朵朵乌云飘在聊天框里,俞意点使劲往下滑,却怎么也翻不完。
不想看自己被形容得多么卑劣,不想知道爸爸有什么期望,不想做成材的女儿,她只想逃避。
把宝压到保研上的人,是她爸,不是她。早在上半年准备推免材料的时候,她已经开始备考了,只不过当时爸爸还替自己做着保研的美梦,她不敢打断他。
家长最喜欢听孩子说的话,是“我可以”“我能做到”“我一定行”的保证,永远把孩子取得的成就看作理所应当,从来不去想孩子的难处。
其实,学校除了学保,还有工保、支保等,但家长并不知道,他以为保研只是卷绩点和综测那种。
俞意点不告诉爸爸的原因,就是怕他知道了以后,上蹿下跳地要自己去准备这些,虽然他们学校支教保研的名额不算少,但竞争也非常大,如果她没有被选上,她可以想象到爸爸又会发什么样的疯,可她已经承担不起对方希望落空的后果了,她害怕他。
爸爸可能想不到,在得知没法保研以后,俞意点心里有一块石头落地了。
终于,终于。终于不被保研的萝卜吊着,一边准备考研,一边又暗暗计算自己的可能性。
一心二用,很辛苦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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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通责骂过后,爸爸又变回了慈父模样,鼓励女儿继续考研,不要懈怠。
晴一阵,雨一阵,天气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好像俞意点的人生也是这样,好不好,坏不坏,她总要走下去,哪怕一个人撑着伞。
第二天晚上,和蒋峪约好时间后,她带着自己的羽毛球拍准时赴约。
生活中,她是一个并不排斥运动的人,但她讨厌一切与绩点扯上关系的事,比如学校的体育课考试,虽然没有挂科这一说,但她实在接受不了每学期的三千米跑。
再比如,她坚持打了一年多的羽毛球,是因为体育课选修了这项运动,为了绩点好看,她不得不找了多个搭子一起练。
而好笑的是,大三大四没有体育课了,俞意点却主动开始了锻炼。
在和蒋峪意外约着打球之前,她也有过几个搭子,但都约不久,因为大家各有各的事要忙,时间一长就散了。
蒋峪的球品蛮好的,技术也还可以。但最关键的是,他们的动作都不激烈,运动强度适中,就很满足她的需要。
俞意点真的很讨厌那种没有沟通,只知道疯狂杀球和暴力进攻的队友,如果遇到了,那她一定会逃。
在加上彼此微信的很长一段时间里,俞意点和蒋峪恪守着男女之间的分寸,尽职尽责地扮演羽毛球搭子的角色。
俞意点对男性的审美很专一,她喜欢高、瘦、白,看上去没有攻击性的男生。
蒋峪也健身,但是他练得很正常,一点也不夸张,看上去就是一个身材还可以的男的。
她这个人很奇怪,如果伴侣很高大,她并不觉得有安全感,反而担心如果对方展现出攻击性,可能伤害到自己。
觉得一个人长在自己审美点上,和因对方好看进而产生更多联系是两件事。
虽然他们的时候都是单身,但俞意点也只是想想,没有说要和蒋峪发生点什么的意思。
除了基本的问候,他们从不在微信上闲聊。当然线下还是会说话的,但也仅限于,她知道蒋峪是男的,蒋峪知道她是女的,她在备考,他在写论文,然后他们称对方为“同学”。
说来也好笑,他们的日常对话从“同学,今天晚上有时间吗?”到“打球吗?”到“8:30”,用了差不多半个月。
事情转折在某个晚上,俞意点记得特别清楚,那天是考研预报名结束后的第一天,她还在纠结报什么大方向。
管院学硕招生人数多的专业集中在管科、会计学、企管这几个专业,而且初试的科目也是一样的,都考政治、英一、数三和管理学。
这给了俞意点一个可以边学边思考的空间,管科和企管内部还有小方向上的细分,但总体上,到底是报比较卷的管科,还是报相对好上岸的企管,她没想好。
那天他们还是一起打球,在漏掉三个球以后,蒋峪看出了对面女生的心不在焉,问她要不要休息一下。
夜晚起了风,他们并肩坐在路边的一处长凳上,手机都放在包里,但没有人拿出来。
路灯下,有骑行而过的车,走路的人,还有运动过后的清浅呼吸声,一切都好安静。
俞意点把书包放下的时候,兔子挂件的脸被迫朝里,蒋峪伸手给她换了个方向。
风在吹,但她没有动,只是看着蒋峪的动作,看他绅士地帮小兔把吹到肚皮上的粉色裙摆拉下来。
他们谁都没有说话,只是坐在那里,俞意点突然觉得这个时候很暧昧。
这一刻,蒋峪在想什么呢?
爱情是从这样的好奇心开始的吗?
在刚开始和蒋峪打球的时候,她还在日记本里写一些很惆怅的句子。如果现在不是大四就好了,她就可以远离保研,远离毕业,远离要回家的期限,或许,她还能试试,谈个恋爱。
只是自己已经大四了,过去的事无可挽回,眼前的焦虑又如此紧迫,好多东西在这个阶段已经不合时宜了。
放空了好一会,俞意点决定和蒋峪说点别的。
学校每年公布的数据显示,境内升学和签约就业的比例大概五五开。但她觉得这个数据有水分,因为就自己身边而言,绝大多数人会选择继续求学,她想知道蒋峪怎么安排的。
俞意点和他也算是熟了,这个问题并不冒犯,所以她放心地问他:“同学,你读研吗?”
蒋峪随即露出一个不解的表情,在对方诚恳的发问里,他摇摇头说,“不读。”
俞意点追问:“不读?为什么?那你是直接就业,还是......”
蒋峪说,他是经院直博生,在读博三。
不知道为什么,蒋峪这话一出,俞意点心里竟然有一种给他装到了的感觉。
她点了点头,干巴巴地说:“那您还挺年轻。”
在这之前,俞意点一直以为蒋峪和自己一样是大三大四的学生,因为她还在本科阶段,所以她也会下意识认为对方也是。
她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下蒋峪的年龄,22岁大学毕业,两年博士,那他今年应该24岁或25岁,也没有比自己大多少。
“您?”听女生这样说,蒋峪立刻纠正:“我倒也没有这么老。”
“好吧。”俞意点用笑代替了一时的尴尬。
那天晚上他们讨论了好多,关于她有意向报考的专业,学校的就业前景,还有蒋峪的直博生活。
蒋峪和俞意点刻板印象里面的博士不太一样,他不算很健谈,但讲话非常谦逊、温和。
管科的小方向有数据与复杂决策、管理信息系统、供应链等,企管有人资和战略管理,他们差不多从个人兴趣、就业情况等对比了它们,蒋峪最后还是委婉建议她报管科。
跟企管相比,管科在就业上的优势很明显,任谁都不会选错。其实俞意点心里差不多也是这样想的,可能她当时只是特别需要一个人肯定自己,赞同自己,让自己增加一点的信心。
俞意点本科被录取的专业大类叫工商管理,她是后来分流去了企管专业。蒋峪以为她拿企管当备胎是因为本科学的这个,他还根据自己了解到的导师情况给她分析了一遍。
但根本原因是,她觉得企管好上岸,她还想继续读书,不想毕业就回家,仅此而已。
俞意点是一个没有退路的人,如果今年考研没有结果,那她毕业后一定会被爸爸要求回家考公考编,考不上就别想出来了。
为了阻止噩梦的发生,她也要考上研。
不过,这个原因以俞意点当时和蒋峪的关系来看还比较私人,她就没有多说。
蒋峪是经济学院的直博生,和理工科一些博士相比,他看上去显然要更清闲,最关键的是,她头发还算茂盛。
俞意点和蒋峪认识的第一天,他就顶着一头卷毛,这差不多快过去半个月了,他的发型看上去也没什么变化。
她好奇地问蒋峪:“你的头发是自然卷吗?”
蒋峪说不是,她又像刚才那样问了一遍为什么,这个追问实在是太呆了,他也笑了。
蒋峪的卷发是博二的时候,小论文没投中以后烫的。
“被拒以后觉得太曲折了,想纪念一下它。”蒋峪的口吻淡淡的,颇具自嘲:“这个发型打理起来也不难,从镜子看见自己这形象还挺新鲜的。”
他这里说得比较轻巧,还有一个原因是,这个发型能让他时刻记得毕业进度,进而克服懒惰。
觉得一个人可爱真是完蛋的开端,因为蒋峪觉得自己的小论文发表过程很曲折,所以烫了个卷毛,俞意点真不知道,为什么会突然戳中她的萌点。
这个晚上,他们从学业聊到生活中的鸡零狗碎,说了好多好多话,最后连球也不打了。
俞意点信心大增,还是决定报考最想去的专业。
这也是他们认识这么些天,最开心的一次见面。
而蒋峪以为他成功挽救了一个“失落少女”,整个人肉眼可见地松弛了,他看上去也挺愉快的。
那天以后,他们心照不宣地开始一起离开。
当然,他们不是天天见面,他们大约一周打一次或者两次球,有约的时候才会一起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