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深时见》沐燚欢

2、第 2 章 第二章

　　第二章

　　周测结束的铃声一响，整栋教学楼活了过来。

　　祁筱颜把卷子从后往前传完，人往椅背上一靠，感觉脑子被掏空了。

　　数学这东西，对她来说就是——题认识她，她不认识题。写到后面连蒙带猜，最后一道大题只写了个“解”字。

　　“走，小卖部。”周舒繁已经从后排蹿过来了，拽她袖子，“我要吃烤肠，考完试不吃烤肠等于白考。”
　　“你这什么歪理。”
　　“真理。”

　　俩人从三楼往下走的时候，楼道里全是刚释放的人潮。

　　十月中旬了，天倒是晴的，阳光从窗户打进来，落在瓷砖上有种凉飕飕的亮。

　　祁筱颜把校服拉链往上拉了拉，心想这天气真不好穿衣服——教室里闷，走廊冷。

　　小卖部的烤肠机永远飘着那股油香油香的味儿。课间这会儿人最多，排队都拐了个弯。

　　周舒繁一边排一边刷手机，嘴里嘟囔着昨天追的剧更新了但是中午才能看。祁筱颜在旁边听着，时不时嗯一声，眼神在货架之间漫无目的地扫。

　　然后她看见了一个背影。

　　那人正站在冰柜前面挑饮料，一手扶着冰柜门，另一只手在芬达和雪碧之间犹豫。校服袖子被撸到小臂，露出一截因为打球晒出来的肤色。

　　邢浩哲。

　　祁筱颜下意识往周舒繁身后退了半步。

　　也不是怕见他，就是——昨天那事儿想起来还让她耳朵发烫。她以借卷子为由头，结结巴巴说了一堆，最后落荒而逃，有些不好意思。

　　但人家毕竟帮了忙，那四张照片拍得清清楚楚，她昨晚刷题刷到十二点，还真有一道类似的题考到了。虽然她还是没完全做对，但至少写出了一半步骤。

　　道个谢吧，应该的。

　　她正犹豫怎么开口，邢浩哲已经拿着瓶芬达转过身来，一眼就看见她了。

　　“哟。”他先笑了，虎牙露出来，“考得怎么样？”

　　“还行。”祁筱颜说，“那个……昨天的卷子，谢谢啊。”

　　邢浩哲拧开芬达喝了一口，一脸无所谓：“谢啥，又不是我的卷子，李文博的。”

　　“那也得谢你帮我借。”

　　“行吧，”他把瓶盖拧回去，“你这么说的话，那改天请我喝水。”

　　“昨天不是给你买了一瓶了吗？”

　　“那不算，那是你找我帮忙的时候买的，不算谢礼。”

　　祁筱颜被他这理直气壮的逻辑噎了一下，正想说点什么，小卖部的门帘被推开了。

　　林思彤走进来的时候，阳光正好从她身后打过来。她扎着高马尾，校服拉链拉得刚刚好，领口露出一截白色的高领内搭，整个人干干净净的，像那种不用修图就能发朋友圈的照片。

　　“邢浩哲！”她喊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种很自然的熟络，“你怎么在这儿，李文博他们找你呢。”

　　邢浩哲偏头看她：“找我干嘛？”

　　“说中午一起吃饭。”林思彤走到烤肠机旁边，顺手拿了三根，递给收钱的阿姨，“三根，谢谢。”

　　她付完钱转身，把其中一根递给邢浩哲：“给你。剩下两根给李文博和孙豪逸。
　　“你自己不吃？”
　　“我减肥。”

　　邢浩哲接过去咬了一口，含糊着说：“你减什么肥。”

　　林思彤笑着拍了他一下：“你管我。”

　　他们说话的那个状态，就好像两个人之间有一层看不见的罩子，别人在外面，插不进去。

　　祁筱颜站在那儿，手里还攥着刚付完钱的烤肠，竹签子的扎在掌心，有一点点疼。

　　周舒繁从林思彤进门开始就没正眼看过她，这会儿凑到祁筱颜耳边，声音压得很低：“走了。”

　　祁筱颜扭头看她。

　　周舒繁下巴往门口一抬，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确：不想在这儿待。

　　祁筱颜冲邢浩哲那边抬了下手，算是打了个招呼——走了啊。

　　邢浩哲正在跟林思彤说话，余光应该是扫到了，也冲她弯了下嘴角，回了她一个眼神。

　　那个笑很快，有点像上课偷吃零食被老师转身那一瞬间的反应——短暂，但是有默契。

　　祁筱颜没再看，拉着周舒繁绕过排队的人群，出了小卖部。

　　门帘关上的那一瞬间，身后隐约传来林思彤的笑声，还有邢浩哲那句没说完的话。

　　十月的风吹过来，灌进脖子里，凉，还有点酸。

　　往回走的路上，周舒繁的吐槽就没停过。

　　“我是真受不了。”周舒繁咬了一口烤肠，“她怎么到哪儿都能凑上去啊？”

　　祁筱颜没说话，默默嚼着烤肠。总觉得今天没以前觉得好吃，怎么有点噎。

　　“你看见没，”周舒繁继续说，“她刚才给邢浩哲递烤肠那个样子，哎哟，那个自然，跟他妈认识了八百年似的。”

　　“他俩好像认识是挺久的了。”祁筱颜说。

　　周舒繁嗤了一声，“我跟你说，这种人就是会来事儿，看着对谁都好，其实心里算得比谁都清楚。你看她对哪个女生这样过？全是冲着男生去的。”

　　祁筱颜又嚼了一口，味道还是不对。

　　“还有上次羽毛球那个，你记得不？”周舒繁越说越来劲，“给人家叠衣服，送水，一样的套路。不是我说，邢浩哲这人看着挺精的，怎么这种招儿他吃啊？”

　　“你小声点。这被听见了要。”祁筱颜拉了她一下，旁边全是来来往往的学生。
　　“我又没说错。”

　　她知道周舒繁说的每一句都对，但林思彤就是那种女生——好看、大方、会说话、懂分寸。

　　她递烤肠的时候不会让你觉得刻意，她约吃饭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好像你去了是自然而然的事，不去也无所谓。
　　这种人是天生的社交高手，让人讨厌不起来的同时，又让某些人心底泛酸水。

　　比如祁筱颜这种。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烤肠，吃完的竹签子光秃秃的，上面沾着一点油。
　　刚才在小卖部，她从头到尾就说了两句，连多待一会儿的勇气都没有。

　　人家林思彤一进门就能喊他的名字，她连个招呼都要酝酿半天。

　　这就是差距。不能比，比了更难受。

　　她在心里把自己骂了一顿：你又来了，昨天捶枕头捶得不够是吧。

　　可那个酸涩的感觉不讲道理，它不跟你商量就爬上来了，像凉风一样，顺着领口往心里钻。

　　不疼，但是闷闷的，像胸口压了一本没写完的数学练习册。

　　周舒繁还在旁边说，祁筱颜嗯嗯啊啊地应付着。没人知道她正在心里演一出哑剧，台下空无一人，只有她自己在那儿比手画脚无声嘶吼。

　　酸什么酸，不许酸。可嘴角还是往下垮了一点。

　　中午放学，天气意外的好。

　　太阳挂在天正中偏西一点的位置，光线是那种秋天特有的金色，薄薄的，不烫，晒在脸上有种舒服的暖意。

　　但风一吹过来，那点暖意就被刮跑了，剩下的还是凉。十月下旬了，入冬的前奏已经能听见了。

　　祁筱颜和周舒繁一起走出校门。校门口这条路每到中午就热闹得像赶集，走读的回家吃饭，住宿的出来觅食，还有一群男生永远在大声商量到底吃麻辣烫还是黄焖鸡。

　　“我坐17路，”周舒繁在路口停下来，“你是坐8路对吧？”

　　“嗯。”

　　“那我先走了啊，车来了。”周舒繁往前跑了两步。

　　祁筱颜冲她摆了摆手，然后一个人往公交站台走。

　　校门口的公交站有两排站牌，她走到8路那一排，站定，掏出手机。

　　其实就是把屏幕滑开又关上，再滑开。没什么好看的，没人给她发消息，朋友圈也刷完了。

　　但她需要手里有点事做，不然一个人站在那儿，总觉得自己像棵被遗忘在路边的树。

　　站台上人不多，一个提着菜的大妈，两个戴红领巾的小学生，还有一个看起来像是等人的男生，还有就是跟她一个学校的学生。

　　祁筱颜靠在站牌边的栏杆上，低头刷着昨天的数学题。那张照片还在相册里，她翻到了，又赶紧翻过去，好像多看一眼就会被谁发现似的。

　　就是这时候，身旁传来说话的声音。

　　不是一个人的声音，是好几个人的——男声，女声，混在一起，嘻嘻哈哈的。

　　其中有一个声音她认得。

　　不是看脸认出来的，是耳朵先认出来的。那个声线不算低，说话的时候总带着点懒洋洋的尾音，笑的时候会往上扬一下。

　　她没回头。

　　但她浑身上下的每一个毛孔都在听。

　　“所以等会儿到底吃啥？”这个是孙豪逸的声音，又高又急。

　　“随便，别问我，我选择困难。”李文博。
　　“火锅？”林思彤的声音，“这天儿吃火锅多合适。”
　　“中午吃火锅没氛围感啊。”
　　“那吃啥你说啊。”

　　脚步声越来越近。

　　祁筱颜盯着手机屏幕，眼睛是落在屏幕上的，但什么都看不进去。

　　那群人走到了站台旁边，就在她身后几步的位置，还在商量。

　　她能感觉到有人在看她。不是盯着看，就是那种——你知道人群里有人往你这边扫了一眼。

　　然后一个影子从侧后方压过来。一只修长的手伸过来，在她眼前打了个响指：“看什么呢，这么认真。”

　　祁筱颜抬头，看见邢浩哲站在她旁边，阳光从他身后打过来，给他整个人镶了一圈金边。

　　他歪着头，虎牙又露出来了，表情是那种标准的恶作剧得逞的样子。

　　她被吓得手机差点掉了，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看来是吓到了。”邢浩哲说得理直气壮。
　　“无不无聊。”
　　“还行。”

　　他笑了笑，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群人，又转过来看她，“中午跟我们一块儿吃饭呗？去商场，楼上新开了家烤肉。”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随意，像邀请一个刚巧碰上的熟人是全世界最理所当然的事。

　　祁筱颜看着他身后那几个人——孙豪逸正勾着李文博的脖子打闹，林思彤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手里拿着一杯奶茶，正用那双好看的眼睛往这边看。

　　她的表情很平淡，看不出什么来。但祁筱颜就是觉得，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的时候，带着一种轻飘飘的打量。

　　像在说：哦，你也在啊。

　　祁筱颜收回目光，冲邢浩哲摇了摇头
　　“不去。”
　　“为啥？”
　　“不想去。想回家歇着。”

　　邢浩哲挑了挑眉，大概是没想到她拒绝得这么干脆。
　　其实祁筱颜不傻，这种临时起意的邀请，就跟走在路上碰到熟人随口说一句“改天吃饭啊”一样，谁当真谁尴尬。

　　她又不是没看见，那群人明显早就约好了的，刚才商量半天了。她去算什么？加塞吗？再说了，林思彤刚才那杯奶茶是谁买的她都懒得猜。

　　“真不去？”
　　“真不去。”她晃了晃手机，“我妈等我回家吃饭。”

　　话音刚落，8路公交车从路口拐过来了，车身上红白相间的涂装在秋日的阳光里格外显眼。

　　“我车来了。”祁筱颜把手机塞回兜里，冲他摆了摆手，“走了啊。”

　　邢浩哲往后退了一步给她让路：“行吧。”

　　她上车的时候没回头。

　　但她刷卡的时候，从车门的玻璃反光里看见他还站在那儿。

　　她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把耳机塞上，闭上眼睛。车里的暖风开得有点大，和窗玻璃透进来的凉气在脸边上打架。她靠着窗户，看着外面倒退的街景。

　　秋光正好，金黄的、薄的，像一层糖纸铺在城市上面。

　　站台上。

　　孙豪逸从后面凑上来，胳膊肘搭在邢浩哲肩膀上，冲着公交车屁股抬了抬下巴：“咋的，没约成啊浩哲？”

　　邢浩哲白了他一眼，笑骂到：“滚蛋。”

　　“我说你也是，哪有你这么约人的，”孙豪逸学着邢浩哲刚才的语气，“‘一块儿吃饭呗’——你这也太随便了吧，搞得跟顺口一说似的。”

　　“本来就是顺口一说。”

　　“得了吧你，”李文博在旁边插了一句，

　　“你刚才看见人家就直直走过去了，我们仨在后面跟都跟不上。”

　　邢浩哲又骂了一句，踢了他一脚。

　　林思彤的声音适时地插进来，轻轻柔柔的：“行了别闹了，到底吃啥？我饿了。”

　　话题就这么被自然地拽回来了。

　　几个人又开始讨论吃麻辣烫还是黄焖鸡还是烤肉。邢浩哲没参与讨论，他把手里的芬达瓶子拧开又拧上，拧上又拧开。

　　那个公交车拐过路口，白色的尾气在秋天的光线里散开，很快就看不见了。

　　他把瓶子拧紧，随手扔进路边的垃圾桶。

　　“烤肉吧，”他说，“就吃烤肉。”

　　说完他率先往前走了。

　　剩下三个人对视一眼，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