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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求人 抓住唯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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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果心里比谁都清楚,只要她还困在这座连绵起伏的大山里,她的人生就会像山涧里打转的落叶,像田埂上望不到头的荒草,像永远绕着山腰盘旋的雾,终究只能困在原地,止步不前。
眼看初中就要毕业,她不是没有想过考去山外读高中,可那点微弱的希望,刚冒出头就被现实狠狠掐灭。对旁人来说稀松平常的学费,对她而言却是翻越不过的高山;对别的少年而言理所应当的求学路,对她来说却是遥不可及的星河。她连眼下的温饱都要精打细算、苦苦支撑,又哪里敢奢望背着书包,走出这座困住她十六年的大山。
柯陈宣这样矜贵耀眼的少年,于她姜果而言,就是漫漫长夜里破云而出的月光,是寒冬腊月里破冰而来的暖流,是困在深渊中唯一垂落的绳索,是她贫瘠人生里梦寐以求、不敢奢求的一道光。
她心里清楚得很,这一次,她必须死死抓住,绝不能松手。
她不想像同村那些姑娘一样,被一口饱饭困住半生,年纪轻轻便被迫嫁人、生儿育女,像拴在灶边的鸡,像栽在田里的草,一辈子困在方寸院落,连自己的命运都无权做主,只能任人摆布、任人轻贱、任人辱骂指责。她不想活成一潭死水,不想活成一缕随风飘散的稻草,更不想活成连自己都看不起的模样。
有人说清白如纸,尊严似玉,可对连温饱都求而不得的人来说,生存才是最硬的道理。“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她连活下去都要拼尽全力,又哪配谈什么清高体面?就算旁人说她工于心计、说她故作柔弱、说她是处心积虑的绿茶白莲花,那又如何?为了走出大山,为了握住一线生机,为了真正活一次,她甘愿背负所有骂名,她只想活下去,活得有个人样。
姜果身形瘦小,声音细细软软,带着几分山里姑娘特有的怯生生,却又刻意放得温温糯糯:“不客气,我叫姜果。”
怕气氛太过沉闷尴尬,她微微垂着眼,没话找话地轻声问:“你是跟朋友一起来爬山的吗?怎么会一个人走散了…… 这哀牢山看着平静,其实藏着不少险处,路滑林密,雾又大,你们往后进山,最好还是结伴同行才安全。”
柯陈宣靠在冰冷的山石上,气息微弱,连开口都带着几分脱力的疲惫,有气无力地应道:“是,下雨比赛爬山顶,走散了。”
他其实心底并没多少交谈的兴致,只觉得跟这样一个素不相识的山里小姑娘没什么可说的,甚至有些懒得应付。可浑身酸软得厉害,四肢发沉,意识也开始有些飘忽,若是彻底沉默下来,只怕下一秒就要昏死过去。他强撑着一丝清明,缓了好一会儿才哑声反问:“你怎么会一个人在这山里?家住附近吗?”
姜果指尖轻轻攥着竹篮的边缘,声音细弱却安稳:“是的,我过来采蘑菇。”
一句话过后,山间只剩下风吹树叶的沙沙声与远处隐约的鸟鸣。两人本就来自截然不同的世界,没有半点共同话题,沉默像一层湿冷的雾,悄无声息地裹住四周。姜果心里急得发慌,暗地里把自己骂了千百遍,快说话啊,再不开口,等他朋友寻过来,哪里还轮得到自己插嘴?这好不容易撞上来的机会,难道就要这么白白溜走?
她深吸了一口气,微小的身子微微绷紧,像是下定了天大的决心,抬眼望向他,声音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颤抖:“大哥哥,其实我是山里的留守儿童,从小就没有爸妈,一个人住在破旧的老房子里,全靠村里那点农保勉强过日子。我看得出来,您一定是个心善的好人…… 我可不可以…… 求您一件事情?”
柯陈宣靠在山石上,听着这番话,眉峰几不可察地轻轻一蹙。心底瞬间便掠过一个念头 —— 这小姑娘,怕是想借着救命的情分索要好处,趁机攀附吧。他没应声,只是抿紧了唇,沉默地别开些许视线,摆明了不愿接话。
姜果将他细微的神色尽收眼底,心猛地一沉,瞬间凉了半截。
没戏了。
柯陈宣瞧着她瘦小的身子僵在原地,眼眶泛红,眼看就要掉下泪来,孤零零的模样实在可怜,心下终究软了几分,淡淡开口:“你说。”
姜果暗暗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一塌,抬眼望着他,语气里带着恳切与忐忑:“能不能求您资助我上学,带我一起走出这座大山?等我将来长大了,一定会好好报答您的。”
她心里很清楚,只靠几句承诺远远不够,这人看着身份贵重,转头便可能将她抛在脑后。唯有让他把自己带在身边,彻底离开这片大山,她才算真正抓住了救命的稻草。
柯陈宣沉默片刻,心里暗自盘算。帮她一把倒也不是什么难事,只是这小姑娘的品性究竟如何,他一无所知。她说自己无父无母,究竟是真是假,还是单纯见他衣着体面,便想趁机赖上自己,他一时也拿不准。
姜果见他不说话,连忙又轻声追了一句:“可以吗?我知道您一定是个非常好的人。”
柯陈宣闻言轻轻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审视:“好人?你怎么就知道我是好人?就不怕我把你拐出大山,转手卖了?”
姜果心里一阵发空,半点底都没有。她从来都不是那种被护在怀里、不谙世事的小姑娘,她是嚼着苦水长大的,见过太多冷漠与算计,比谁都清楚人性能有多凉薄。
她最好的朋友翠娟,就是被穷日子逼上了绝路。家里实在拿不出学费,她父亲干脆不让她继续读书,硬生生把她许了人家,用一笔彩礼换了家里的活路。山里的婚事哪里算什么正经婚姻,没有登记,不受法律保护,不过是彩礼一递、人一接走,就算成了亲,和买卖牲口没什么两样。刚嫁过去,婆家就催着生孩子,见翠娟身子瘦弱,怕是不好生养,又转头逼她去城里打工挣钱养家。就这么一送出去,整整两年,半点音讯都没有。乡里乡亲私下议论,都说她是被人转手卖到了城里,至于具体在做什么,用脚趾头想也知道,绝不会是什么干净安稳的营生。
连血脉相连的亲人都能把女儿当成物件随意买卖、随意丢弃,更何况是眼前这个素不相识、身份悬殊的陌生人。她无父无母,无依无靠,真要被人拐走卖掉,在这茫茫大山里,连个替她喊冤、找她的人都没有。
可她本就一无所有,就一条命,没什么可再失去的。思来想去,她还是咬咬牙,决定赌这一把,为自己拼一条走出大山的活路。
她硬着头皮开口,声音绷得有些发紧:“不怕的,我知道您一定是好人,大善人。”
这话她说得格外僵硬,脸上扯出的笑容勉强又虚假,更像是在无声讽刺自己自欺欺人的模样,她明明连眼前这人的底细都一无所知,又凭什么断定他是好人?不过是走投无路,只能硬着头皮往下装罢了。
柯陈宣看着她这副故作镇定、却又掩饰不住心虚的样子,反倒被逗得轻轻笑出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