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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三个人   她的棱 ...

  •   她的棱镜

      第五章第三个人

      廖佳敏在盛恒集团工作了三年,一直坐在三十一层靠窗的那个工位上。工位不大,桌面收拾得很干净。显示器左边是一盆绿萝,右边是一摞文件夹。文件夹按颜色分类,蓝色的是已归档,红色的是待处理,黄色的是临时插入的急件。她经手的文件从来没有出过错。

      同事们对她的评价高度统一:可靠。不是那种让人想跟她做朋友的可靠,是那种出了事第一个想到她的可靠。打印机卡纸了找她,报销单填错了找她,甲方临时改需求、所有人加班到凌晨、情绪濒临崩溃的时候,她会不知道从哪儿变出一袋子零食,默默放在茶水间的微波炉上面。袋子上贴着便签,写着“随便吃”。字很小,笔画很轻,像怕惊动什么。

      她从来不参加部门的聚餐。不是不合群,是每次都刚好有事。周一说家里水管坏了,周三说猫要打疫苗,周五说约了牙医。理由永远合情合理,态度永远温温和和,拒绝永远让人生不起气来。时间久了,大家也就习惯了。约饭的时候自动跳过她,像跳过一格被永久占用的日历。

      没有人觉得这有什么不对。廖佳敏就是这样的人。安静,妥帖,存在感低得像空气。直到她不在的时候,你才会发现原来空气这么重要。

      杨武安第一次注意到她,是在盛恒三十一层的电梯口。

      他来找李安宁。自从老地方牛肉面那一晚之后,他开始频繁出现在盛恒写字楼附近。有时候是接李安宁下班,有时候是给她带一杯便利店的热咖啡,有时候什么都不为,只是站在楼下的梧桐树荫里等她。李安宁问他你怎么又来了,他说路过。路过三次之后她就不问了,只是每次走出旋转门的时候,目光会先往梧桐树那边扫一眼。

      今天他没在梧桐树下等。李安宁让他上楼,说行政部有份文件需要他帮忙看一下。他做设计的,跟行政文件八竿子打不着,但他还是上去了。

      电梯门打开的瞬间,他看见了廖佳敏。

      她抱着一摞半人高的文件夹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文件夹摞得太高,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额头和一双手。手很白,手指细长,指甲剪得很短很干净,没有涂指甲油。左手无名指上贴着一块创可贴,创可贴是肤色的,贴得很仔细,不凑近根本发现不了。

      她经过杨武安身边的时候,最上面那个文件夹滑了一下。她停下来,歪着头,用下巴压住文件夹的封面,然后腾出右手把整摞文件夹往怀里带了带。动作很熟练,像做过一千遍。

      “需要帮忙吗。”杨武安说。

      廖佳敏从文件夹后面探出半张脸。她的五官很淡。不是不漂亮,是淡。眉毛是淡的,睫毛是淡的,嘴唇的颜色是淡的。像一幅画在宣纸上的工笔人物,墨色调得很浅,每一笔都只轻轻扫过纸面,留下似有若无的痕迹。唯独眼睛是深的。不是颜色的深,是里面有什么东西沉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井底的石头。

      “不用,谢谢。”她说。声音跟她的人一样,轻,淡,但咬字很清楚。每个字之间间隔均匀,像打字机敲出来的。

      她抱着文件夹走进电梯。电梯门合拢之前,她透过越来越窄的门缝看了杨武安一眼。不是打量,不是好奇。是确认。像一个人在名单上找到了一个名字,然后在这个名字后面打了个勾。

      电梯门关上了。

      杨武安站在走廊里,耳朵里忽然嗡了一声。

      很轻。不是地铁上那种尖锐的电子音,不是靠近裴元恺时那种深沉的震动。是一种他从没听过的声音。像有人在他脑子里的某个角落,翻了一页书。

      他回头看了一眼电梯门。金属门板上映出他自己的影子,变形拉长,像一面哈哈镜。

      “怎么了?”李安宁从行政部的门里探出头。

      杨武安转过头。“刚才那个人是谁。”

      “哪个。”

      “抱文件夹的。左手无名指贴着创可贴。”

      李安宁想了想。“廖佳敏。综合管理部的。你认识?”

      杨武安把她的名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廖佳敏。三个字在舌头上滚了一圈,没有任何特别。但他耳朵里那声翻书的声音,到现在还没散。

      “不认识。随便问问。”

      李安宁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她把他拉进行政部的门,把一沓文件塞进他手里。“帮我看一下这版排版。字号和行间距我怎么调都不对,你们做设计的眼睛毒。”

      杨武安接过文件,在会议桌旁坐下。文件是盛恒内部的季度汇报材料,铜版纸,全彩印刷,每一页的页脚都印着盛恒的logo。Logo是一座抽象化的山,三道弧线从山脚延伸出去,像水波。

      他的目光在那个logo上停了一瞬。

      山。三道水波。

      他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这一页是汇报材料的编制信息,密密麻麻列了一串名字。项目经理、文案、设计、校对、审核。最下面一行是“综合协调”,后面跟着一个名字:廖佳敏。

      字体比其他名字小半号。不仔细看会直接略过去。

      杨武安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文件合上,还给李安宁。

      “行间距的问题。段前距设成零点三,段后距零点二,单倍行距改成固定值十八磅。”

      李安宁在本子上记下来,抬头看他。“你今天怎么愿意上来了?平时让你上来坐坐,跟请你上刑场似的。”

      杨武安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越过会议桌,越过行政部的玻璃隔断,落在走廊尽头的综合管理部。门关着,磨砂玻璃透出模糊的人影。其中一个影子坐在靠窗的位置,一动不动。不是僵硬的静止,是一种很安定的静止。像一盆绿萝,放在那里,不声不响,但你知道它在生长。

      “那个廖佳敏,在盛恒待了多久。”

      李安宁的笔顿了一下。“三年。怎么了。”

      “她以前是做什么的。”

      “不知道。她从来不提自己的事。”李安宁放下笔,“你今天怎么对她这么感兴趣?”

      杨武安收回目光。

      “她的文件夹,是按颜色分类的。蓝色已归档,红色待处理,黄色急件。”

      “所以?”

      “她在电梯里差点滑落的是蓝色文件夹。但她怀里那摞,最底下露出一个角,是黑色的。”

      李安宁的眼神变了。盛恒的文件分类标准里,没有黑色文件夹。

      杨武安站起来,走到行政部的玻璃隔断前。走廊尽头,综合管理部的磨砂玻璃后面,那个坐在窗边的影子依然一动不动。

      “她的工位靠窗。”

      “对。最里面那个。她入职的时候就选了那个位置。”

      “能看到什么。”

      李安宁走到他旁边。“整个三十一层。所有人的工位,所有人的屏幕,所有人进出的时间。电梯口,茶水间,打印室。那个位置是三十一层视野最好的点。”

      两人对视了一眼。

      玻璃隔断上倒映出他们的影子,叠在一起,又被走廊的日光灯切成碎片。

      晚上七点,盛恒的员工走得差不多了。三十一层的灯关了一半,剩下的一半把走廊照得明暗交错。廖佳敏最后一个离开综合管理部。她锁门的时候很仔细,把钥匙插进去转两圈,拔出来,再推一下门把手确认锁死了。然后她走到电梯口,按下下行键。

      电梯从一楼升上来,数字一格一格跳。她站在电梯门前,手里拎着一个米白色的帆布袋。袋子很旧了,背带磨出了毛边,袋身上印着一行褪色的字:登州湾海洋生物标本馆。下面是一行小字,已经模糊得几乎辨认不清——开放时间:周二至周日。

      电梯门打开。里面站着一个人。

      杨武安。

      廖佳敏的脚步停了一瞬。很短的一瞬,短到如果不是专门盯着她看根本发现不了。然后她走进电梯,站在他左边半臂的距离,转过身,面朝电梯门。帆布袋拎在右手,左手垂在身侧。左手无名指上的创可贴换过了,新的,肤色,贴得依然很仔细。

      电梯门关上。轿厢微微震动了一下,开始下降。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日光灯管在头顶发出细微的电流声。通风扇把空气搅成一团没有温度的风。

      “廖佳敏。”杨武安说。

      她没有转头。电梯的金属壁板上映出她的脸。五官淡淡的,像宣纸上的工笔人物。

      “杨武安。”她说。

      她的声音依然很轻很淡,咬字依然很清楚。杨武安三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不像第一次。像已经念过很多遍,只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开口。

      电梯从三十一层降到二十层。数字一格一格跳下去。

      “你知道我是谁。”他说。

      “知道。杨猛的儿子。”

      电梯壁板上,她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那双颜色很深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沉在井底,一动不动。

      “你也是登州出来的。”

      “我母亲是登州人。”廖佳敏说,“她姓安。”

      杨武安感到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重重地擂了一下。安。又是安。他脖子上的玉佩刻着安。父亲留下的铜印刻着安。李安宁的“安”。老和尚慧安的“安”。

      “安平的安。”廖佳敏说。

      电梯降到十二层。数字还在往下跳。

      “我母亲叫安素。她是慧安和尚的侄女。慧安俗家姓安,登州安氏。”

      杨武安的手在裤兜里握紧。铜印的棱角硌着掌心,凉意透过皮肤渗进来。

      “三十七年前,慧安把七块棱镜从登州带出来,分给了七个人。杨猛一块,裴仁基一块,廖广一块。安素一块。剩下三块,给了另外三个人。”

      “你怎么知道这些。”

      “因为我母亲死前,把她那块棱镜给了我。”廖佳敏的声音依然很平,像打字机敲出来的字,每一个之间的间隔完全相等,“她是怎么死的,慧安就是怎么死的。十年前,同一天。”

      杨武安的呼吸停了半拍。慧安十年前死了。裴仁基三年前死了。安素十年前死了。七块棱镜的持有者,正在一个接一个死去。

      “我母亲和慧安,是被人杀的。”

      电梯降到五层。廖佳敏终于转过头,看着他。电梯的灯光直直落在她脸上,把那些淡淡的五官照得几乎透明。

      “杀他们的人,就在盛恒。”

      电梯叮的一声,抵达一层。门打开了。一楼大堂的灯光涌进电梯,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大理石地面上。廖佳敏迈步走出去,帆布袋在她身侧轻轻摆动。走出三步,她停下来。

      “杨武安。你父亲留给你的印章,打开了。”

      不是疑问句。

      杨武安走出电梯。大堂里空荡荡的,保安在前台后面打盹。旋转门外面,城市的夜色已经铺开了,霓虹灯的光把玻璃幕墙染成一片深深浅浅的红。

      “你怎么知道印章的事。”

      廖佳敏转过身。她的脸一半被大堂的灯光照着,一半落在旋转门透进来的霓虹光影里。

      “因为印章是我刻的。”

      杨武安愣在原地。铜印上的卧马,印面上的“安”字,刀锋的走势、下刀的深浅、收笔时的顿挫。他在老地方牛肉面馆里把印章翻来覆去看了无数遍,每一道刻痕都记在脑子里。那是一个人的手笔。但那个人,他以为是慧安。照片上握着刻刀的老和尚。廖佳敏不可能刻过那枚印章。印章是二十七年前的东西。她看起来不超过二十五岁。

      “不是我刻的。是我母亲的棱镜。”

      廖佳敏的声音在大堂里轻轻回荡。

      “她的棱镜能做什么。”

      “能看见一件东西上,所有碰过它的人留下的痕迹。谁造的它,谁碰过它,谁把它从一个人手里交到另一个人手里。像一层一层叠上去的薄纱。我能一层一层揭开,看见最底下那一层。”

      杨武安把铜印从口袋里掏出来。拇指大小的卧马在他掌心里安安静静地卧着。

      “你在印章上看见了什么。”

      “七双手。第一双是慧安的。第二双是安素的,我母亲。第三双是裴仁基。第四双是裴元恺。第五双是你的。第六双是李安宁的。”她停了一下,“第七双,是我自己的。”

      杨武安把铜印握紧。铜面已经被掌心捂热了。

      “第七双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碰过它。在我很小的时候。不记得了。但我母亲把它放进我手里过。我那时候大概三四岁。我的指纹留在上面了。”

      “你母亲为什么要把印章给你。”

      廖佳敏沉默了很久。旋转门外面,一辆车驶过,车灯扫过玻璃幕墙,在她脸上掠过一道转瞬即逝的亮光。

      “不知道。我母亲死的时候,把棱镜留给我,说了一句话。她说,印章里的东西,只有七双手都碰到它的时候,才会全部显现。我等了很多年,等到裴元恺把它交给你,等到李安宁打开了它,等到你把它带到我面前。”

      “现在七双手都齐了。”

      “齐了。”

      “印章里有什么。”

      廖佳敏没有回答。她把手伸进帆布袋,摸出一样东西,递给他。是一张照片。跟李安宁在老地方牛肉面馆给他看的那张很像,边角卷曲,相纸泛黄。照片上是同一间禅房,同一个老和尚慧安,同一把刻刀,同一张矮桌。但桌上不是一排铜牌。桌上只有一块棱镜。巴掌大小,不规则的六边形,像一块从什么地方敲下来的碎片。棱镜的表面映着窗外的天光,照片拍到的瞬间,那道光正好折出来,在镜头里拉成一道极细的彩虹。

      “慧安把七块棱镜分给七个人之前,把它们放在一起,拍了这张照片。这是我母亲棱镜里存着的画面。”廖佳敏的指尖轻轻点在照片上那道彩虹的边缘,“七块棱镜合在一起的时候,会显示一个位置。登州。城南。鹰嘴崖。面向海。”

      杨武安的瞳孔收缩。鹰嘴崖。裴元恺在茶室里说过——你父亲葬在登州,城南,鹰嘴崖,面向海。

      “那个位置埋着什么。”

      廖佳敏把照片收回帆布袋。帆布袋上“登州湾海洋生物标本馆”那行褪色的字,在大堂的灯光下几乎看不清楚了。

      “第八块棱镜。”

      旋转门外面,夜风涌进来,把前台桌面上一张访客登记表吹落在地上。保安翻了个身,继续睡。

      “七块棱镜,是从第八块上面切下来的。原石在登州。慧安把它切成了七块,分给了七个人。但他把最重要的东西留在了原石里面。”

      “什么东西。”

      “不知道。慧安到死都没说。我母亲到死也没说。裴仁基到死也没说。”廖佳敏的声音依然很平,但她的手指在帆布袋的背带上收紧了,“他们三个人,守这个秘密守了十年,二十七年,三十七年。现在他们都死了。”

      杨武安看着她。电梯的灯光从她身后照过来,把她的影子投在他脚边。影子很淡,像她的人一样。但他盯着那道影子,忽然发现一件事。她的影子不动。不是静止,是不动。大堂里有风,保安翻身的动作带起了气流,前台桌面上那张登记表在地面上轻轻移动。但他的影子和她的影子之间,那一片地面上的光影纹丝不动。像有什么东西压在那里。

      “你的棱镜,除了看见痕迹,还能做什么。”

      廖佳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影子。然后她抬起头,嘴角弯了一下。那是杨武安第一次看见她笑。很淡的笑,像她的人一样。但眼睛里的东西变了。井底那块石头,动了。

      “能让我不被看见。”

      话音落下,她的影子从他脚边消失了。不是移动,不是消散。是消失。像有人把一片落在水面的叶子按进了水里。水面合拢,叶子不见了。杨武安猛地抬头。廖佳敏还站在原地,帆布袋还拎在右手,左手还垂在身侧。她的五官依然是淡淡的,像宣纸上的工笔人物。但他看着她的脸,脑子里却有一个声音在反复告诉他——那里没有人。不是隐身,不是透明。是存在感被抹掉了。像她用一块橡皮,把自己从世界的注视里擦掉了。

      他明明看见她站在面前,但眼睛每眨一下,她在他视线里的轮廓就淡一分。不是视力出了问题,是注意力被什么东西牵引开了。像有人在他脑子里轻轻拨了一下指针,让他的焦点从她身上滑开。他用力闭了一下眼,再睁开。廖佳敏还在。

      但她的影子确实不见了。地面上只有他自己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从电梯口一直拖到大堂中央。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这个的。”

      廖佳敏的声音从她站的位置传来。但杨武安听见的时候,声音的来源似乎偏左了半寸。像立体声耳机的一个声道被调低了一点。

      “小学三年级。全班去春游,回来的时候把我忘在了车上。老师在点名册上打了勾,同学说看见有人坐在那个位置。但所有人都觉得那个座位上没有人。”她的声音依然很平,“后来这种事发生了很多次。排队被跳过,分组被落下,拍照的时候站在最边上,照片洗出来,最边上没有人。”

      “你母亲教的你。”

      “她教我怎么关掉。不是每次都需要被人看见。”

      杨武安看着她。她的轮廓在他的视线里忽明忽暗,像收音机的频率在飘移。

      “你现在关着吗。”

      “关了一半。你还能看见我。再过一会儿,你就会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看见过我。”

      杨武安往前迈了一步。这一步迈出去的时候,他感觉脚底的触感不太对。不是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像踩在一层极薄的冰面上,冰面下面是空的。他的脚底能感受到大理石的凉意和硬度,但隔着一层什么。那层东西在她和他之间。

      他继续迈了一步。

      这一步踩下去,冰面碎了。不是物理意义上的碎。是他脑子里的什么东西碎了。像一个一直微微偏转的频率,忽然被调正了。她的轮廓在他视线里重新变得清晰。五官依然是淡淡的,但每一个细节都落在它们该在的位置上。她的影子从地面上升起来,从他的影子旁边缓缓浮现,像一张浸在水里的照片被捞出来。

      廖佳敏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点。

      “你怎么做到的。”

      “不知道。我只是——”他想了想,“我只是确定你在这里。”

      廖佳敏看着他。她的影子在地面上轻轻晃动了一下,像刚被捞出来的照片还没有干透,水渍在纸面上微微反光。

      “你是第一个。”她说。

      “第一个什么。”

      “第一个在我关掉之后,还能走进来的人。”

      大堂里安静了。保安的鼾声从前台后面传过来,均匀,绵长。旋转门外的城市夜色浓得像墨。霓虹灯的光在玻璃幕墙上明明灭灭。

      杨武安把手插进兜里。左边口袋是铜印,右边口袋是巧克力。巧克力的包装纸已经完全黏在一起了,分不清哪块是哪块。

      “廖佳敏。”

      “嗯。”

      “你母亲的棱镜能看见痕迹,能让你不被看见。我的棱镜能听见念头。李安宁的能看见谎言。裴元恺被嵌进了一块让他没有念头的棱镜。裴仁基死了,慧安死了,你母亲死了。有人正在一块一块地收集棱镜。”

      “对。”

      “那个人在盛恒。”

      “对。”

      “你知道他是谁吗。”

      廖佳敏沉默了几息。然后她从帆布袋里摸出第四样东西。不是照片,不是棱镜。是一份人事档案的封面复印件。盛恒集团的logo印在右上角,山和三道水波。档案编号被涂黑了,姓名栏里填着一个名字。

      杨武安的目光落在那个名字上。

      三个字。每一个字他都认识。但组合在一起,像一把钥匙插进了他不知道存在的一把锁里。锁芯转动的声音,在他脑子深处响了一下。

      他抬起头。

      “你确定。”

      廖佳敏把复印件收回帆布袋。“我母亲的棱镜,看见过他的痕迹。”

      旋转门外,一辆车的远光灯扫过来,把整个大堂照得雪亮。亮光只持续了一秒。车过去了,大堂重新暗下来。廖佳敏的影子在这一明一灭之间,又淡了一分。

      “杨武安。我见过那个人。刚入职的时候,新员工培训,他上台讲话。所有人都在看他,所有人都在想他。我坐在最后一排,把自己关掉了。他讲完话,目光扫过全场。扫到我这里的时候,停了一瞬。”

      “他看见你了。”

      “不知道。但我母亲说过,七块棱镜里,有一块能读取所有人的念头。不需要触碰,不需要靠近。只要你在想他,他就能听见。”

      “你在想他吗。”

      “我没有。我关掉了。但关掉不代表不存在。”她的手指在帆布袋背带上收紧,“他经过我身边的时候,脚步慢了半拍。”

      杨武安想起裴元恺在茶室里说的话。那个人,能读取有念头的人。裴仁基把棱镜嵌进十六岁儿子的胸口,让裴元恺没有了念头。所以裴元恺活到了现在。

      “裴元恺没有念头,所以他读不到裴元恺。我只要不主动去想他,他读不到我。李安宁只能看见谎言,读不到念头,他也读不到她。”杨武安说,“你关掉的时候,他读不到你。”

      “但我们四个人,迟早会去想他。只要我们开始想他,他就会知道。”廖佳敏看着他,井底的那块石头在微微颤动,“这就是为什么慧安要把棱镜切开分给七个人。不是怕它们落在一个人手里,是为了让拿着它们的人,永远不敢去想同一个名字。”

      大堂保安翻了个身,椅子发出吱呀一声。杨武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被铜印硌出了一道浅浅的红印,印纽上的卧马在他皮肤上留下了一匹马的轮廓。他把铜印放回口袋。

      “那个名字,我现在不去想。但登州我去。”

      “什么时候。”

      “明天。”

      廖佳敏看着他,然后从帆布袋里摸出第五样东西。一把钥匙。铜质的,跟李安宁面馆门上的那把很像。铜面被摸出了包浆,黄澄澄的。

      “我母亲在登州留了一间屋子。安家的老宅。慧安死前在那里住过。三十七年没有人进去过。钥匙在我这里。”

      她把钥匙放在他手心里。铜质温热,带着她掌心的温度。

      “我跟你一起去。”

      杨武安握住钥匙。“李安宁和裴元恺,知道吗。”

      “裴元恺不知道。李安宁——”廖佳敏的声音顿了一下,“你告诉她,她就会去。你不告诉她,她也会去。”

      杨武安想起老地方牛肉面馆里,李安宁把他碗里的牛肉夹进他碗里。动作很自然,像做过一千遍。

      “你观察她很久了。”

      “三年。从她进盛恒第一天开始。”廖佳敏的声音依然很平,但眼睛里的石头动了,“她是我见过的人里,说谎的时候光最淡的一个。”

      “什么意思。”

      “意思是她几乎不说谎。”

      杨武安沉默了一瞬。然后他把钥匙放进口袋,和铜印、巧克力放在一起。口袋鼓鼓囊囊的。

      “明天几点。”

      “六点。火车站。”

      “好。”

      廖佳敏转身朝旋转门走去。走出几步,她的影子又开始变淡。大堂的灯光穿过她的轮廓,在地面上只留下一道极浅的灰色。像一滴墨滴进清水里,还没散开就被稀释了。

      “廖佳敏。”杨武安叫住她。

      她停下来,半侧过身。霓虹灯的光从旋转门外面透进来,把她的侧脸镀上一层极淡的红。

      “你刚才说,我是第一个在你关掉之后还能走进来的人。为什么是我。”

      廖佳敏沉默了几息。帆布袋在她身侧轻轻晃动。

      “因为你确定我在这里。”她转过身,继续朝旋转门走去,“别人只是看见我。你是确定。”

      她的影子在地面上彻底消失了。旋转门转动,一片霓虹光影涌入大堂。门停下来的时候,她已经不见了。

      杨武安站在空荡荡的大堂里,手插在兜里。左边口袋是铜印和钥匙,铜碰铜,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右边口袋是巧克力,包装纸已经完全黏在一起了。他掏出手机。

      李安宁发来过两条微信。第一条是“文件搞定了,谢谢你”,第二条是“明天晚上老地方,我煮面给你吃”。发送时间隔了四十分钟。四十分钟里她可能一直在犹豫要不要发第二条。

      他打了两个字。“一定。”

      然后他翻出裴元恺的对话框。上一条消息还是“印章打开了”和“开了”。他输入了一行字,看着屏幕上的光标一闪一闪。删掉。又输入。又删掉。最后他发了四个字。

      “明天去登州。”

      发送。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朝旋转门走去。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带着这座城市入秋之后第一缕凉意。他推开门,走进夜色里。

      三十一层,综合管理部的灯早就灭了。廖佳敏的工位上,绿萝在黑暗里安安静静地生长。显示器左边,那摞按颜色分类的文件夹最底下,露出一个黑色的角。

      没有人看见。

      (第五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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