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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耳鸣 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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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武安第一次发现不对劲,是在地铁上。
早高峰,二号线,人贴着人。他左手吊着拉环,右手刷手机,屏幕上是一条条未读消息。甲方说方案不够“年轻化”,老板说今晚加班,合租的室友说水电费该交了。他面无表情地逐条划掉,像在战场上清理杂兵。
然后耳鸣响了。
不是普通的耳鸣。是一种尖锐的、持续的电子音,像老式电视机雪花屏时的噪音,又像收音机调错频率时的啸叫。他下意识捂住左耳,手机差点掉地上。旁边穿格子衫的程序员看了他一眼,往边上挪了挪。
耳鸣持续了大约十秒。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从耳朵里听见的。是从脑子里面。
“烦死了。又加班。项目奖金还不发。女朋友闹分手。这破班谁爱上谁上。”
杨武安愣住了。声音的来源是——旁边那个挪开的程序员。程序员正低头刷着手机,面无表情,嘴巴闭得紧紧的,耳根却微微泛红。那些话不是他说出来的。是杨武安“听见”的。
地铁到站,车门打开,人群涌动。耳鸣再次响起,电子噪音像浪潮一样拍过来,然后退去。退去之后,留下了一片嘈杂的声音碎片。
“今晚吃什么……”“房贷还有二十三年……”“刚才那个女生好好看……”“膝盖好疼要下雨了吧……”“他为什么还不回我消息……”“这老头身上好臭……”
杨武安猛地抬头。车厢里,所有人都在做着自己的事。看手机的看手机,发呆的发呆,打盹的打盹。没有人说话。但那些声音像无数条溪流,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灌进他的脑子里。每一句话都对应着一个人。闭眼的大爷在想“膝盖疼”,补妆的女孩在想“他不回消息”,抓着公文包的中年男人在想“房贷”。
他听得到。
他能听到别人脑子里在想什么。
杨武安在下一站冲出了地铁。他站在站台上,大口喘气。电子噪音像潮水一样一波一波涌来,每一次退去都会带来更多碎片般的声音。保洁阿姨在想拖把该换了,站务员在想下班去吃麻辣烫,穿校服的男生在想这次月考肯定完蛋。
他捂着耳朵蹲了下去。
“你没事吧?”
一只手搭上他的肩膀。声音是从外面传进来的——真实的、通过空气振动传入耳膜的声音。杨武安抬起头,看见一张脸。二十来岁的女人,白衬衫,深蓝色西装外套,胸口别着工牌,工牌上写着三个字:李安宁。
“你脸色很差。要不要帮你叫救护车?”她蹲下来,与他平视。
她的声音很轻,但很奇怪——当她的手触碰到他肩膀的瞬间,所有的耳鸣都停了。那些碎片般的思想声全部消失。世界安静得像被按下了静音键。
杨武安看着她。
“你——”
“我怎么了?”
“你刚才有没有……想什么?”
李安宁眨了眨眼,似乎在消化这个奇怪的问题。然后她笑了一下:“我在想你是不是低血糖。我包里有巧克力,要不要?”
她听不见那些声音。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她的手碰到他的时候,那些声音就消失了。
杨武安慢慢站起来。耳鸣没有回来。脑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他自己的念头在打转。这种感觉就像在一个嘈杂的房间里待了一整天之后,终于走进了安静的卧室。他这才意识到,自己这辈子从来没有真正“安静”过。那些声音一直都在,只是以前他不知道那是别人的。他以为所有人脑子里都这么吵。
“谢谢。”他说,“不用叫救护车。”
李安宁从包里翻出巧克力递给他,是一块榛仁巧克力,包装纸被包里的钥匙刮出了几道痕迹。“吃点东西会好一点。我每次低血糖也这样,眼前发黑,耳朵还嗡嗡响。”
杨武安接过巧克力。手指触碰到她指尖的瞬间,一股极其微弱的电流感从接触点传上来。不是真的电流,是一种感觉——像是两块拼图对上了。耳鸣彻底消失了。不是被压下去的那种消失,是根本不存在了。
“你……”他盯着她的工牌,“李安宁。”
“嗯。安宁的安,安宁的宁。”
安。
杨武安忽然想起一件事。八岁那年他发过一次高烧,烧到四十度,在医院躺了三天。退烧之后有一段时间他的耳朵总嗡嗡响,奶奶带他去庙里烧香,一个老和尚摸了摸他的头顶,说了一句话。奶奶后来当笑话讲给他听,说那老和尚讲,这孩子耳朵里住着一面镜子,能照见别人的心。但是镜子太亮了会伤眼睛,要等一个名字里带“安”的人,才能把镜子擦干净。
他当时觉得这是封建迷信。现在他站在早高峰的地铁站台上,手里捏着一块榛仁巧克力,看着面前这个叫“安宁”的女人,忽然觉得后脖颈有点发凉。
“你还好吗?”李安宁在他眼前挥了挥手。
“没事。”他把巧克力揣进兜里,“你是哪个公司的?”
李安宁指了指工牌。盛恒集团,行政部。
“你呢?”
“杨武安。做设计的。”
“武安的安?”
“平安的安。”
李安宁笑了笑。她笑起来的时候眼角会弯下去,不算特别漂亮,但让人很舒服。像夏天傍晚吹过来的风,不凉,但能把燥热带走一点。
“那我上班了。你记得吃巧克力。”
她转身朝出站口走去。走了几步又回头,从包里又摸出一块巧克力,放在站台的座椅上。
“备用的。”
然后她真的走了。
杨武安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出站口的人流里。耳鸣没有回来。脑子里干干净净的。他摸出手机,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框里输入了几个字。地铁上听见别人在想什么。搜索结果第一条是一个知乎问答,题主说自己能听到别人的心声,被网友调侃是“精神分裂前兆”。
他退出浏览器,打开微信。置顶的对话框是公司项目群,未读消息四十八条。甲方凌晨三点发了二十三条修改意见,最后一条是语音,他点开来听。对方用那种半死不活的语气说:“小杨啊,整体感觉还是不太对,我也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你再调调。”
杨武安把手机锁屏,屏幕倒扣在掌心。
他迈步朝出站口走去。经过座椅时,他把那块备用的巧克力也揣进了兜里。
两块巧克力在口袋里轻轻碰撞,发出细微的声响。像两块拼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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盛恒集团在金融中心B座,二十七到三十二层,占了整整六层楼。杨武安在网上搜到这条信息的时候,正蹲在公司楼下的便利店门口吃关东煮。萝卜、海带结、鱼豆腐,三样东西加起来十一块五,汤免费续。
他已经蹲了快一个小时。不是来堵李安宁的。他跟自己说不是。他只是想知道,那种“安静”是只有她碰到他的时候才有,还是只要靠近她就会有效果。
科学精神。这是科学精神。
下午六点四十五,下班高峰。穿西装和套裙的人从写字楼旋转门里涌出来,像开闸放水。杨武安远远看见了李安宁。她换了一双平底鞋,手里拎着帆布袋,和几个同事一起走出来。她旁边是一个戴黑框眼镜的女生,两人边走边聊。李安宁不知道说了什么,黑框眼镜女生笑得弯下了腰。
杨武安把最后一个鱼豆腐塞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他朝她的方向走了两步。
然后耳鸣响了。
不是早高峰地铁里那种尖锐的电子音。是一种更低沉、更密集的嗡鸣,像几百只蜜蜂同时在耳膜上振翅。他停住脚步,目光扫过人群,锁定了一个人。
男人。三十岁左右,深灰色定制西装,袖口的扣子是金属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从旋转门里走出来。他一边走一边打电话,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周围的下属微微欠身给他让路,他点头回礼,姿态优雅得像一只在领地里踱步的猎豹。
耳鸣不是他发出的。但所有声音都围绕着他。周围每一个经过他身边的人,脑子里都在想关于他的事。那些声音碎片像被磁铁吸附的铁屑,全部指向同一个人。
“裴总今天心情不错……”“上次那个方案被他骂了半小时……”“听说他下个月要升……”“他手上那块表够我十年工资……”“裴……”“裴总……”“裴元……”
杨武安脑子里嗡嗡作响。不是读心的那种嗡。是一种从深处涌上来的、他分辨不出来源的震动。像一口盖了多年的老井,忽然从井底翻上来一串气泡。
穿灰色西装的男人挂掉电话,目光随意地扫过人群。他的视线在杨武安身上停了不到半秒。就这半秒,杨武安脑子里的嗡鸣达到了顶峰,尖锐得像一根针从耳膜直直扎进去。他差点没站稳,单手撑住了旁边的电线杆。
然后那个男人移开了视线,走向停在路边的一辆黑色轿车。车门关闭,引擎发动,尾灯在暮色中拉出两道红色的光痕。
嗡鸣消失了。
杨武安大口喘气,后背全是冷汗。他抬起头,发现李安宁正朝他这边看。隔着下班的人流,隔着霓虹灯和汽车尾灯,她歪着头,脸上带着一种混合了意外和好奇的表情。
她朝他走过来。
“杨武安?你怎么在这儿?”
杨武安松开电线杆,努力让自己看起来不像刚发过病的样子。“路过。你呢?”
“我公司在附近。”她指了指身后的写字楼,“你脸色又不太好了。巧克力吃了吗?”
“吃了。”
“骗人。”
“……”
“你口袋里鼓出来的那个角,就是我早上给你的巧克力。两块都在。”
杨武安低头。休闲裤的口袋确实被巧克力撑出了两个明显的方块凸起。大意了。
李安宁没有追问。她从自己的帆布袋里拿出一瓶矿泉水,拧开盖子递给他。“喝水也行。你看上去像刚跑完八百米。”
杨武安接过水,仰头灌了半瓶。冰凉的水顺着喉咙下去,把他从那种莫名其妙的眩晕感里拉回来一点。
“刚才那个人。”他放下水瓶,“穿灰色西装那个。是谁?”
李安宁顺着他的目光看向那辆黑色轿车消失的方向。“裴元恺。盛恒的副总裁。你认识他?”
杨武安没有回答。他把水瓶盖拧紧,还给她。手指触碰到她指尖的时候,安静再次降临。所有残留的嗡鸣、碎片、杂音全部清零。世界干净得像刚下过雪的操场。
“你住哪儿?”他问。
“啊?”
“我送你。”
李安宁看着他,眼睛眨了眨。旁边的黑框眼镜女生适时凑过来,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了句“安宁,这位是谁呀”。李安宁用手肘把她顶了回去,然后转过头,对杨武安笑了一下。
“走吧。”
暮色四合,路灯次第亮起。两人并肩走进傍晚的人流里。黑框眼镜女生站在写字楼门口,看着他们的背影,掏出手机在闺蜜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报!!安宁被一个男的接走了!!!”
群里瞬间炸了。
“什么情况??”“照片呢??”“长什么样??”“她不是号称三十岁之前不谈恋爱吗??”“@安宁出来解释!!!”
李安宁的手机在帆布袋里震个不停。她没看。
杨武安的手机也在口袋里震。是项目群。甲方又发了十七条修改意见。
他也没看。
两人沿着种满梧桐的街道往前走。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长,叠在一起,分开,又叠在一起。杨武安插在兜里的手碰到了那两块巧克力。包装纸被体温捂得微微发软。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你早上给我巧克力的时候,脑子里在想什么?”
李安宁脚步顿了一下。“为什么问这个?”
“随便问问。”
李安宁想了想。“在想……这个人耳朵长得挺好看的。”
杨武安沉默了。
“你问这个干什么?”李安宁侧过头看他。
“没什么。就是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杨武安把兜里的两块巧克力掏出来。一块榛仁的,一块牛奶的。他剥开牛奶的那块,掰成两半,一半递给她。
“确认你没有在想别的。”
李安宁接过半块巧克力,嘴角弯了一下。她把巧克力放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句话。
“要是想了别的呢?”
杨武安把那半块巧克力扔进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带着一点牛奶的醇厚。
“那我就送你到家。”
梧桐树叶在晚风里沙沙响。远处,二号线地铁从高架轨道上驶过,车窗里的灯光连成一条流动的光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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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融中心B座三十二层。裴元恺站在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不加冰的威士忌。楼下的车流在夜色中变成了一条条光河,缓慢蠕动。
身后,助理正在汇报明天的行程。
“上午九点,董事会。十一点,和盛恒的谈判代表视频会议。下午两点——”
“停。”裴元恺没有回头,“今天地铁站台上,有个人在看我。”
助理愣了一下。“裴总,地铁站台上每天都有很多人看您。”
“不一样。”裴元恺晃了晃杯中的酒液,琥珀色的液体在玻璃壁上挂出细细的泪痕,“他看我的眼神,像认识我。但我没见过他。”
助理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沉默。
裴元恺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
“查一下。盛恒行政部新来的那个,叫什么。”
“李安宁。”
“查她身边的人。”
玻璃窗上倒映出他的脸。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笑,但眼睛里没有任何温度。
楼下,车流如河。
城市的夜晚刚刚开始。
(第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