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镯子》白千月

1、第 1 章 荣云坐

　　荣云坐在路边的台阶上，拿着一根冰棍抵在脑门解暑。
　　迎面扑来一阵风，风吹动麦浪，吹起杨絮，荣云闭上眼睛，再睁开时面前逆光站着个锡纸烫男孩。
　　“给人家小卖部当看门狗呢？”纪祥坐在旁边，从地上捡起一片小纸壳子遮阳。
　　“二哥，只有一根冰棍，咱俩一人一半吧。”
　　“我要带棍儿的。”纪祥毫不犹豫地回答。
　　“只有棍儿怎么办？”
　　“受着。”这话也是毫不犹豫。
　　“你掰。”冰棍被荣云递到纪祥面前。
　　纪祥一手隔着袋子，一手拿着棍。
　　咔嚓一声，棍儿折了，却没断。
　　荣云犹豫了一下，“我掰。”
　　荣云隔着袋子掰成两半，“给你带棍儿的。”
　　“这怎么吃，万一棍儿断了怎么办？”纪祥皱着眉头，跟提了个小灯笼似的。
　　荣云倒是乐在其中，“受着。”
　　俩人一起蹲在小卖部当看门狗。
　　哪怕冰棍吃没了，暑气也一点没有被驱散，天上飞的鸟叽叽喳喳也不嫌累。
　　“还是好热，咱要不找个地方蹭会儿空调吧。”荣云倚靠在后面的墙上，快要融化了。
　　纪祥开口询问：“去台球厅？正好试试我买的新杆儿。”
　　“我不想去。”荣云社恐，不喜欢去人多的地方。
　　“走吧，走，我一个人无聊。”纪祥硬拉着荣云回家拿杆儿。
　　“走。”荣云勉为其难地答应，声音有气无力。
　　拿到装杆子的长盒子，纪祥丢到荣云手里，“别给我弄坏了啊，新的。”
　　纪祥坐在电动车上，“上来。”
　　荣云抱着沉甸甸的盒子，脚踩了两次，踩空了。
　　低头一看，“二哥，你后座的踏板呢？”
　　“让我给拆了。”
　　“为啥？”
　　“要安挡泥板。”
　　“安它有什么用？挡泥不就是挡那一块儿吗？”
　　“你就说帅不帅就完了。”
　　荣云无话可说，“你下来让我骑。”
　　电动车骑上路，风呼呼的吹过去，荣云原本只是自言自语。
　　过了一会儿，荣云又笑嘻嘻地跟后面的纪祥说话，嘴就停不下来。
　　“我说二哥，你不带上我是不是就拿不了这盒子了。”
　　“我一只手也可以骑。”
　　“不信你一只手骑，如果你能一只手骑，我是不是可以试试不用手？”
　　纪祥扣着前座，半开玩笑地放狠话：“你敢试，我就把你座子拆了。”
　　电动车缓缓停在大马路一边的玻璃门前。
　　纪祥率先推门进去，两道狗叫声响彻云霄。
　　“老板，开一台机子。”纪祥熟练地拿出杆儿。
　　荣云跟在他屁股后面感慨，“这凉气儿真足。”
　　老板是个中年大叔，开完机子就蜷在沙发上睡着了，桌底下趴着只棕色的泰迪，抬眼瞅了他们一眼，又把头埋进爪子里；里屋的床上，另一只灰毛的还在呜呜叫。
　　纪祥摆好球开了一杆，“你也玩儿啊。”
　　“我不会。”
　　“我一个人玩无聊。”
　　行吧，荣云随便拿出一根杆子。
　　“你看我的手。”纪祥张开手，微微拱起，大拇指竖起贴着食指。
　　荣云学着他的样子捅了白球，白球绕了一圈自己进洞了。
　　“真菜啊。”
　　“你来。”
　　白球路过其他的球，直挺挺进来对角的洞里。
　　荣云拍着膝盖在旁边笑。
　　纪祥拿着巧克粉擦杆头，“今天手感不好。”
　　“到我了……这怎么打。”荣云拿着杆子比划了半天。
　　“拿架杆，桌子底下。”
　　“哦。”
　　大概二十分钟过去，纪祥毫无预兆地开口问道，“你喝饮料吗？”
　　“你请客？”
　　“你就说喝不喝吧。”
　　“台球一个小时多少钱？”
　　“不花钱，我办卡了。”
　　荣云将信将疑，指着墙上的活动海报，“你充的这个99块，周一的周五免费玩的？”
　　“昂。”
　　“真的假的？”
　　“真的，上次来充的。”纪祥说的煞有其事。
　　“那我拿一瓶。”荣云拿了一瓶，坐到沙发上，狗正趴在旁边桌子下睡觉。
　　“你还玩吗？”
　　“我摸摸这狗。”
　　“别咬着你。”
　　“它还会咬人呢？”
　　纪祥扬了扬下巴，示意里面，“还有另一只，在里边儿，那只是个瘸腿。”
　　荣云试探性的伸手，放在狗的头上，“它能喂吗？”
　　“别随便喂。”
　　“行……不行，我得眯会儿，你玩吧。”
　　再睁眼，让怼在眼前的手机摄像头吓一跳，“二哥，什么癖好。”
　　“拍你丑照，到时候高价卖给你。”纪祥晃了晃手机，笑得一脸欠揍。
　　“滚啊。”荣云翻了个白眼，伸手去抢他的手机，却被他举得高高的。
　　“走了，回去了。”
　　两人出了门口。
　　纪祥走在前面，“我的影子今天看起来特别淡。”
　　荣云跟在后面，“地球今天没墨了。”
　　隔天天气正好，不算炎热，不算凉爽的夏天。
　　荣云搬了一个破旧的沙发垫子到屋檐下，一屁股坐在上面。
　　他拍拍旁边的空位。
　　纪祥一脸嫌弃，“我不坐。”
　　“二哥，我跟你说，我今天找到了一对银镯子，上面画的花挺好看，搜了一下，好像是萱草。”
　　荣云甩着手腕子发出丁零当啷的动静，吸引他的注意力。“给你一只。”
　　纪祥接下了，“不如金镯子。”嘟嘟囔囔说了一句，顺便坐下了。
　　“现在哪儿买的起金镯子，凑合看看得了。”
　　“是啊。”纪祥说着说着还闭眼了。
　　头顶上的喜鹊一趟又一趟，站在院子外的电线杆上聊天。
　　荣云玩心大发，“太阳当空照，花儿对我笑，小鸟说早早早，你为什么还在赖床呀？”
　　“那鸟叽叽喳喳干嘛呢？”
　　“领着来看房，来两趟了，都没看上咱这儿。”
　　“那是他们瞎。”纪祥说道。
　　荣云看着前面笑出了声。
　　“你笑什么？”纪祥看着他笑，心里充满疑惑。
　　“我坐在这儿，连去年会考的事都想起来了。”
　　纪祥不禁感叹他的记忆力，“哦？那会儿的事，你还记得？”
　　“当时排队去过第一道安检，过去一看，只有我和我后头的一个人，本来以为其他人没来。”
　　荣云继续说道：“直到后边都过完安检，排好队进教室了才知道最后一间教室就我俩。”
　　纪祥接话，“想起来了，当时老师路过还问了一句，你哪个考场的？”
　　“我指了指旁边说‘就这个’，老师背过身去哈哈笑。”荣云扬着嘴角。
　　不知不觉太阳到了头顶上方。
　　“你中午吃什么？”纪祥懒洋洋的声音在耳畔响起。
　　“和点儿面，蒸包子。”荣云随口一答。
　　“这是晚饭，中午呢？我炒俩菜？”
　　“我不吃海鲜，不吃内脏和皮，不吃姜，不吃蒜，不吃肥肉，不吃香菜，不吃茄子，不吃苦瓜，不吃西葫芦，不吃除胡萝卜以外的萝卜，不吃特别辣的。”
　　“就知道……饿死你算了，这还炒啥菜啊，吃泡面得了。”
　　“行。”
　　吃了顿泡面中午就这样凑和过去了。
　　下午蒸包子，准备好面团和馅，就差包了。
　　荣云美其名曰，“中场休息。”
　　拿了个红心火龙果，一人一半。
　　纪祥说，“你就是想偷懒。”
　　吃完火龙果，荣云天马行空的脑袋里又有鬼点子了。
　　“二哥，咱们要不包个粉色的包子？”
　　“你包吧。”
　　荣云刮下剩下的火龙果汁液倒在小面团上。
　　“二哥，看我的粉色大军。”
　　一半的包子是白色，另一半是粉色，甚至还有白色包子有粉色点的。
　　“行，我也弄。”纪祥揪了一块面，刮了两下薄如蝉翼的火龙果皮。
　　粘了一手面，“它粘手，你怎么不早说？”
　　“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滚。”
　　在他们磨磨蹭蹭中，包子出锅了，拿着长筷子一个一个夹出来。
　　“嚯，还有巧克力的。”
　　“糊了，给你吃吧。”
　　“我不吃。”
　　荣云端来一个空碗，在包子里捡肥肉中。
　　纪祥看不下去了，问了一句，“这是在干嘛呢？”
　　“给包子做肿瘤切除手术。”荣云一本正经。
　　雨声响起。
　　“下雨了欸。”荣云趴在窗边观雨。
　　雨水顺着屋檐倾盆而下，院子中雨水成溪顺着排水口流出去。
　　“你干嘛呢？”纪祥从他身后走过来，没发出动静。
　　荣云回头，眼巴巴的看着，“二哥，咱出去玩啊。”
　　“下雨了，你想起来出去玩了，你是小猪佩奇啊，出去踩泥坑。”
　　“那咱们今天干点儿什么呢？讲故事？”
　　“上炕。”
　　两个人窝在炕上，任凭雨水捶打窗沿。
　　纪祥讲述第一个故事。
　　“在遥远的地方，生活着一个孤独的蜜袋鼯……”
　　“就不能是人吗？”荣云插嘴。
　　“不重要，这个地方只有一只蜜袋鼯，其他的动物不想靠近他……”
　　“不想吃掉他吗？”荣云再次插嘴。
　　“别打断我，蜜袋鼯过着自己生活，每天寻找食物，吃饭，睡觉，不参与其他动物的活动。这份孤独愈演愈烈，他开始自言自语，对着空气说话，对着空气笑。一只鸡排斥他这种行为，找到机会带来了猫头鹰，猫头鹰叼走了蜜袋鼯，蜜袋鼯消失了。”
　　“我觉得这个故事不好。”
　　“你讲。”
　　“蜜袋鼯不是自言自语，是有个小小的朋友，小到看不见，猫头鹰是为了帮他找到蜜袋鼯同类。”
　　“行。”纪祥来到饮水机前喝了一杯水，不忘回应荣云。
　　雨声中响起突兀的敲门声。
　　家里来了陌生的客人，是不认识的人，他们带着荣云去旅游，纪祥也跟着去了，荣云住在干净的房间，纪祥被拒之门外。
　　“二哥，你住哪儿？”
　　“我？我住在隔壁，比你这儿好，不用管我。”银镯子磕在门上，发出叮咚响。
　　等到眼睛真正的睁开，麦浪声还在，只是前面空无一物，后面的小卖部也早就已经关门了，手上的冰棍化成了水。
　　回到曾经共同的家里，荣云站在杂草丛生的院子里，看着那个空荡荡的屋檐，破旧的沙发垫子成了灰尘的座位。
　　荣云轻抚着手腕上刻着萱草的银镯子。
　　“我也姓纪，叫荣云。”
　　炎热的夏日，风吹乱的发梢，
　　藏匿在手中的秘密总会被看到。
　　也许未曾言说的话不会被风吹来，
　　也许留不住。
　　“我们的回忆到此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