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交织 ...
-
陈钦枝已经记不清当时和纪宵寒的对话,只记得自己惹恼了那绝世出尘的少年,对方面色愠怒,低声呵斥道:“滚。”
前世的回忆如潮水般涌来,他还未从其中挣脱,就听见一声轻润活泼的嗓音传来:“阿钦,我的好阿钦,你醒啦!?”
只见一身淡青色衣衫、腰束玉带的少年闯入房内,衣袖与衣摆纹着鎏金麒麟纹,嵌玉发冠束起长发,一看便价值不菲。他轻摇折扇,扇面缓缓开合,动作不急不缓,自带几分慵懒华贵之气。
陈钦枝微微一怔,语气迟疑地唤道:“魏疏映…?”
思绪翻涌间,他依稀想起堕入魔道前的仙魔大战,魏疏映倒在他怀里,战场尸横遍野,灵气溃散,他伤痕累累地抱着奄奄一息的少年,看着对方缓缓闭上双眼。
魏疏映手中折扇一合,浅笑一声凑到他身边,语气带着几分调侃:“怎么,阿钦失忆了?还是说,你是不敢再想起什么了?毕竟…你可是几次三番惹得我们大师兄对你动怒。”
陈钦枝身形微微一滞,心里暗道不对,难不成他回到了和纪宵寒还是同门师兄弟的时候?
他压下心中的惊疑,面上不动声色,语气带点桀骜地回道:“那是老子我宽宏大量 ,你且看下次我如何让他对我另眼相待!”
“是吗?”
门外风动帘栊,伴着轻缓的脚步声,一道修长身影自屋外缓步走入。声线清冽,似寒泉落石。
身旁的魏疏映慌乱起身行礼,躬身喊道:“纪师兄!”语气因太过仓促,带着几分颤抖的尾音。
纪宵寒对着魏疏映微微颔首,目光落在床边“装病”的陈钦枝脸上。
四目相对的刹那,前世被他刺伤的胸口骤然撕裂般叫嚣起来,心底涌上一阵强烈的错觉——眼前淡漠疏离的少年,与记忆里那个恨他入骨、亲手刃他的纪宵寒重叠。
他想起堕入黑暗前,纪宵寒那句带着蚀骨恨意的“你去死吧”,背后不知不觉惊出一身冷汗。
就在他心中心绪纷乱、不知如何开口时,魏疏映极有眼色地岔开话题,战战兢惶地问道:“不知纪师兄,来这是有什么要事吗?”
纪宵寒收回目光,语气淡漠:“无事,只是奉师尊之命前来看望。”
他目光扫过陈钦枝,敛眉随即道:“我走了。”
他转身向外走去,没有半分迟疑,步伐沉定。一身素白衣衫洁净如霜,衣摆利落干净,不见半分拖沓,白衣似雪,步步远去,只留下一道孤高清冷的背影,显得决绝而孤寂。
纪宵寒走后,陈钦枝霎时间松了一口气。
但他没有及时察觉到,方才纪宵寒转身离去的那一刻,素白衣袖微微一笼,悄然放下了手中紧紧攥着的药瓶,动作快得微不可察,连一丝迟疑都不曾有过。
直到人彻底走远,陈钦枝才发现桌上的药瓶——那是惊雪崖的灵药白玉痕。他指尖摩挲着瓶身,还带着送药者未散的体温,眼底的忆念渐渐柔化。
前世种种如走马灯过,直到那股冷香散去,他终是确信自己绝非冤魂聚集,执念不散,而是真的回来了。
纪宵寒自小便拒人千里之外,仙门弟子无一不敬他、惧他、畏他。他做事总是一针见血,直击要害,却也会默默做许多温柔事。
比如弟子们挤在学堂门前避雨时,他撑伞路过,周身灵力微漾,一层无形气帐悄然散开,漫天雨丝落在近前便被挡开。
廊下的弟子们瞧得真切,一时皆惊得睁大了眼,笑着感谢不知哪位仙师关照,三三两两散去。
他才发现自己的衣摆早已沾上了雨水混着的泥点。
又比如他总爱独自一人做精美的糕点,然后偷偷放在其他弟子的桌前,再装作无事般在旁看书下棋。下了早课的弟子们回到屋内,总能吃到各色精美的糕点,猜不出是谁送的,也不敢惊扰一旁清冷的纪宵寒。
那时,惊雪崖甚至一度传出有位人美心善的“仙子”。
前世的陈钦枝逃课时,偶然撞见了弟子居里那鬼鬼祟祟的身影,玩心大起一路尾随,把正在屋里摆放糕点的纪宵寒抓了个正着。
他对着那道背影甜笑着喊:“仙子姐姐~”,结果对上的,正是纪宵寒那张素来冷若冰霜的脸。
陈钦枝愣在原地,只见纪宵寒的脸颊飞快染上一层薄红,他垂眸敛袖,强作镇定,冷硬的神色里多了几分难得的窘迫,恼羞成怒般低声斥责道:“休要胡言!”
纪宵寒一直都是这样。向南天常和几位长老茶余饭后谈起他,众人皆是一脸赞许,只说他性子有些许孤傲,其他都好。
陈钦枝有段时间,不对,应该说是在惊雪崖的很长一段时间里,就知道纪宵寒从不是表面那般冷淡。
他也有和同龄少年一般、难掩的少年心气。但更多时候,他就如这药瓶一般,素净冷白,质地清冽如冰,安静地躺在手心,可内里盛着的,却是温热暖心的良药。
恰似他这人,不言不语,但却能在你跌落时稳稳接住你
思绪如潮,上天又给了他一次机会重回少年时,这一次他就绝对不会让他和纪宵寒再走曾经的老路。
但这一次,一定由他来掌握命运。
于是他握着瓷瓶追出去,但好巧不巧,一路都没再看到纪宵寒的身影。
正悻悻往回走,途中路过山崖边,那有一颗巨大的海棠树,根茎深深嵌入地底,屹立在悬崖边。每每到春分时节,风卷粉英,漫天飞舞,如坠仙境,是弟子们平日最爱赏玩之地。
少年立在树下,白衣如烟,他微微仰头,睫羽垂落,侧脸在日光下清隽如琢,目光落在满树烟霞里,偶有一片花瓣落在他颈肩,他浅笑着微微抚落。
陈钦枝远远看着这一幕,呼吸微不可查的滞了一瞬,缓步走近。
那似画中仙一般的人似乎感受到有人靠近,恢复了往日的冷清疏离,淡淡问道:“你怎么来了?”
陈钦枝轻咳一声,凑近他身侧,举起手中的白色瓷瓶晃了晃
吊儿郎当的开口道:“那是因为,有位好心人遗落了信物,我便有样学样,巧借香囊暗系的典故,来寻我的心意相通之人”
纪宵寒听着他不正经的回答,气的红了脸,又羞又恼的低声骂到:“你。休要乱说!”
话落,一甩袖子就要走,陈钦枝似是被他恼怒的样子逗乐,憋着笑攥住他的手腕,他指尖冰凉,接触纪宵寒皮肤的那刻,却烫的纪宵寒身型一颤,质问开口:“陈钦枝,松手。”
陈钦枝听到他疾言厉色的命令,恍然间意识道此刻两人之间的动作着实有些过于暧昧,撤开攥着纪霄寒的手,顺势抚了抚发尾。
许久,才讪讪开口:“过几天便是仙门大考,到时在下可否赏个脸,与我结伴?”
纪宵寒还未从刚刚逾矩的行为中缓过神,整理了一下袖口,恢复了惯日的冷清声色:“你不必劳心。仙门大考自有长老抽签定队,岂容你我置喙?一切谨守规矩,静候师尊安排便是。”
说罢,他便离去。
陈钦枝看着他急匆匆的步调,带起一阵混合着冷香的风掠过他脸庞,这哪里还是那个高岭之花一般的惊雪崖首席大弟子,明明此时慌乱的像个兔子。
陈钦枝眉眼中笑意更甚,转身准备离开时,心脏骤然收紧,一股浑浊的气息在体内冲撞,他强行稳住心神,指尖黑气环绕,不断提醒他,已经没多少时间了。
他察觉不对,上一世还是在他在弟子考核时,才出现的魔气。
他压下心中烦躁,对着已经消失在路口的背影,沉声问道:“纪宵寒…你还怪我吗…”
话毕,他苦笑着摇摇头。
他心里明白,这个问题永远都不会有人来回答,但他不需要别人来回答。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不论给他多少次机会他还是会做同样的选择。
收回视线,他弯腰拾起一片花瓣,掖在袖口,向相反的地方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