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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谷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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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春寒·未定的音阶
第二章谷雨
连绵冷雨缠缠绵绵下了整整三天,把整座城市浸泡在长久的潮湿里。天幕始终是厚重的灰白色,风里裹挟着化不开的湿意,压得人胸口发闷。直到第四天清晨,天边的云层缓缓散开,淅淅沥沥的雨声终于彻底停歇,久违的安静落回人间。
潮湿压抑的霉味终于散去,被春日独有的气息取而代之。街边几株玉兰恰逢落花期,残瓣坠落在湿漉漉的泥土上,漫开一丝浅淡又微涩的腥甜,混着操场翻新泥土的清新草木气,在微凉的风里轻轻飘荡。教学楼走廊的栏杆、窗台、墙沿,全都凝着一层细密冰凉的水汽,指尖轻轻一触,刺骨的凉意顺着指尖蔓延至四肢百骸,是暮春谷雨前夕独有的清冷。
清晨的风还带着雨后的寒气,吹得走廊窗帘轻轻晃动。
这天早上,林晚来得比往常晚了些。
昨夜受凉轻微低烧,她醒得迟,收拾妥当匆匆赶路,一路踩着潮湿的路面跑进学校,校服袖口沾了些微凉的露水。一路快步走到教室后排的座位,周遭的同学都在低头收拾书本、补写作业,教室里喧闹又琐碎。
她走到座位旁,目光下意识落在旁边空置许久的椅子上。
那把浅蓝色的折叠伞安静平放着,伞面还残留着未干透的潮湿,边缘缀着浅浅的水渍,是连日阴雨留下的痕迹。原本挂在伞柄上那只可爱软萌的小熊挂件已经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只小巧的黑色毛线猫咪挂件。
猫咪歪着脑袋,嘴角咧开一抹狡黠又倔强的笑,线条简单,模样有些凶巴巴的。毛线钩织的纹路错落杂乱,针脚粗糙又笨拙,一眼就能看出不是商店里量产的精致饰品,更像是随手笨拙做出来的小物件,带着笨拙又真诚的温度。
林晚微微一怔,指尖轻轻顿在桌沿,心底泛起一点细碎的暖意。
她缓缓抬眼,看向身侧的少年。
程慕正趴在课桌上安稳睡着,和第一天转来时防备又紧绷的模样不同,此刻的他卸下了连帽衫的遮挡,没有戴帽子。柔软乌黑的碎发自然垂落,覆在饱满的额前,遮住了紧闭的双眼,眉眼轮廓干净利落,少了平日里的戾气,多了几分少年独有的清瘦与脆弱。
即便陷入沉睡,他的眉头依旧轻轻蹙着,眉心拧起一道浅浅的褶皱,像是被困在无尽的烦恼与梦魇里,哪怕在安稳的白日,也无法彻底放松。脊背微微蜷缩,单薄的身形透着一股长久缺乏安全感的疏离。
林晚收回目光,没有出声打扰。她安静落座,轻轻拉开椅子,动作轻缓,没有发出半点声响。将那把归还的雨伞小心收好,叠整齐放进桌肚角落,随后拿出那本一直随身携带的《飞鸟集》,轻轻摊开,将那只黑色小猫挂件小心翼翼压在书页之下,妥帖收藏。
很快,早读课的铃声准时响彻整栋教学楼。
英语老师踩着铃声走进教室,抬手示意大家翻开课本,齐声朗读课文。一瞬间,参差不齐的读书声填满整间教室,模糊又嘈杂,嗡嗡作响,衬得窗外雨后的清晨愈发安静。
林晚垂着眼,低声跟读。她的声音很轻、很软,音色干净通透,每一个单词、每一个音节都咬得精准温柔,不急不缓,在喧闹的人声里格外清晰,像是嘈杂俗世里一缕安静的风。
没过多久,身侧的程慕缓缓醒了过来。
他睡得浅,周遭细碎的读书声轻易惊扰了他的睡眠。修长的手指慵懒地揉了揉酸涩的眼睛,眼底残留着刚睡醒的朦胧与疲惫,长长的睫毛颤了颤,带着未散的困意。他茫然地环视一圈喧闹的教室,目光漫不经心扫过人群,最后,稳稳落在了身旁安静的女孩身上。
他看见了桌面上摊开的那本旧诗集,也看见了书页缝隙里,隐约露出一角的黑色猫咪挂件。
那是他特意换掉小熊、送给她的小礼物。
程慕神色平淡,没有多余的表情,沉默地收回视线,转头望向窗外。
雨停之后,天光清亮了许多。窗外的老梧桐树褪去了冬日的枯败,枝桠上冒出一簇簇嫩红的新芽,层层叠叠的叶芽缓缓舒展,沐浴在柔和的晨光里,泛着温润通透的玉石光泽,一点点酝酿着属于春日的生机。
两人之间陷入一段无声的沉默,空气安静得只能听见彼此浅浅的呼吸。
犹豫良久,林晚攥了攥手心,鼓起莫大的勇气,轻轻开口。她的声音轻若蚊蚋,微弱得几乎要被周遭的读书声吞没,却刚好落在程慕耳中,轻轻打破了两人之间僵硬的静谧。
“那个……挂件,我很喜欢。”
简单一句话,耳尖却悄悄染上浅淡的绯红,紧张又局促。
程慕单薄的脊背瞬间僵硬,指尖微微蜷缩,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他没有回头,依旧维持着望向窗外的姿势,沉默几秒后,从喉咙里挤出一声极轻极淡的“嗯”,低沉沙哑,敷衍,却又藏着小心翼翼的在意。
那只黑猫挂件,是他昨晚放学路过街边小摊随手买下的。摊子摆着各式各样廉价可爱的小挂件,五颜六色,热闹鲜活。他第一眼看中的是一只软糯粉嫩的兔子,乖巧又温柔,很像安静温顺的林晚。可指尖触碰的瞬间,他又莫名收回了手。
他不配那样柔软美好的东西。
最后,他选了这只看起来冷冷淡淡、带着几分戾气、不好亲近的黑猫。
莫名觉得,这样尖锐、孤僻、不合群的小东西,才更像狼狈又孤独的自己。
自那之后的几天里,春日渐暖,阴雨暂歇,他和林晚之间,慢慢形成了一种无需言语、心照不宣的默契。
没有多余的交谈,没有刻意的靠近,只是细水长流的、笨拙的互相照料。
林晚天生细致温柔,受不了桌面堆积的灰尘与杂乱。每天早读课前,她都会默默拿出纸巾,悄悄擦干净程慕积灰的桌面、桌沿,就连桌角的碎屑也会细心收拾干净。她本身格外讨厌灰尘,却心甘情愿,为这个满身非议的同桌多一份包容。
而程慕沉默寡言,不懂温柔,却在用自己的方式回应这份善意。课间打水时,他会自然地多接一杯温水,温度不烫不凉,刚好适宜。他记得无意间发现的小细节——林晚有轻微低血糖,偶尔会头晕,却格外怕长胖,从不喝加糖的饮料。于是那杯水,永远干净清淡,不加任何调味。
两个人依旧疏离,话少得可怜,一天下来,对话寥寥无几,却在日复一日的相处里,慢慢习惯了身边有彼此的存在。
日子平静流淌,转眼就到了周五的体育课。
连日阴雨过后,难得放晴,体育老师宣布自由活动。班里的同学瞬间散开,三五成群结伴而行,有人扎堆跑去小卖部买零食饮料,有人围在操场围栏边闲聊打闹,少年少女的喧闹笑语洒满整片操场。
林晚向来不爱热闹,厌倦人群的喧嚣与拥挤。她避开人群,独自绕开教学楼,顺着僻静的长廊,走到了深处空置的旧琴房。
琴房常年少有人来,门虚掩着,轻轻一推就缓缓敞开。
房间安静空旷,落着浅浅一层薄尘,空气中萦绕着木质琴身独有的陈旧香气。中央摆放着一架老旧的珠江钢琴,琴身泛黄,琴键微微磨损,却依旧完好。林晚缓步走到钢琴前,轻轻掀开琴盖,纤细微凉的指尖,缓缓落在黑白交错的琴键上。
指尖起落,舒缓又忧伤的旋律缓缓流淌而出。
是肖邦的《雨滴前奏曲》。
轻柔缓慢的调子,缠绵又落寞,像极了这段时间连绵不断的冷雨,压抑、温柔,又藏着化不开的忧愁。林晚轻轻闭上双眼,任由指尖跟随心绪游走,流淌而出的音符微微震颤,裹着少女心底藏起的心事,带着一种远超年龄的安静与沧桑,在空旷的琴房里缓缓回荡。
琴房门外,程慕静静背靠冰冷的墙壁,站在阴影里。
他本是漫无目的闲逛,躲开操场上喧闹的人群,却在路过琴房时,被一阵温柔干净的琴声牢牢绊住脚步,再也挪不开分毫。
他向来厌恶所有乐器。
童年的记忆里,钢琴是无休止的逼迫与争吵。母亲强势偏执,强行逼着年幼的他日复一日练琴,枯燥的乐谱、磨红的指尖、永远达不到期待的指责,最后只剩下被狠狠摔碎的琴键,和家里永不停歇的冷战与谩骂。久而久之,所有乐器,都成了他心底无法触碰的阴影与抗拒。
可此刻耳边的这首曲子,截然不同。
没有逼迫,没有烦躁,没有压抑的争吵。
悲伤,却干净;落寞,却温柔。
像雨后干净的风,像春日微凉的光,更像坐在琴前的那个女孩——安静、柔软,看似怯懦,却藏着独有的坚韧与温柔。
他透过门缝,安静望着琴房里的身影。
暖融融的午后阳光透过老式木窗斜斜洒落,温柔笼罩在林晚身上,为她单薄的背影、柔和的侧脸,镀上一层柔软朦胧的金边。长长的睫毛随着旋律轻轻颤动,如同停落在花蕊上振翅欲飞的白蝶,安静又美好。
那一刻,少年心头积压多年的戾气与荒芜,好像被这一段温柔的琴声,悄悄抚平了一角。
一曲终了,余音缓缓消散在空气里。
林晚轻轻吐出一口浊气,眉眼间的郁结慢慢散开。她从口袋里摸出一颗廉价的水果硬糖,撕开花花绿绿的包装纸,将糖果含进嘴里,清甜的甜味缓缓化开,抚平心底淡淡的疲惫。
门外的程慕收回目光,悄无声息地转身,默默离开,没有打扰,没有出声。
周一清晨,天气转阴,空气又重新变得潮湿。
林晚打开笔袋准备拿出文具早读时,意外发现里面多了一个精致的金属糖盒,盒身印着简约的英文,装着进口清凉薄荷糖。
她微微一愣,下意识转头看向身旁的程慕。
少年正撑着下巴,安静望向窗外的梧桐树,眼神淡淡的,带着几分放空的茫然,周身安静又落寞。
林晚指尖捏着糖盒,轻轻推到他的桌角。
程慕眉头微蹙,缓缓侧头看她,眼底带着一丝不解。
“我不吃薄荷味的。”林晚垂下眼眸,声音细弱,认真解释,顿了顿,又小声补充了一句,“太凉了,我受不了。”
寒凉的东西,总会让她莫名心慌。
程慕盯着那盒糖沉默两秒,没说话,伸手一把拿过金属糖盒,动作生硬又粗暴,随手塞进书包最底层,速度快得不给彼此多余交流的机会。
谷雨如约而至。
傍晚放学时分,天空再度飘起细密的雨丝。谷雨的雨,轻柔绵长,细如牛毛,无声无息落在肩头、发梢,落在皮肤上,微微发痒,带着暮春特有的湿冷。
林晚收拾好书包走到教学楼楼梯口,望着外面朦胧朦胧的雨帘,瞬间陷入为难。早上出门天色晴朗,她一时疏忽,忘记带伞。
正当她站在檐下犹豫徘徊,不知道该如何冒雨回家时,一道低沉清冷的男声,在身后骤然响起。
“喂。”
程慕站在她身后半步的距离,周身浸着雨后的凉意,手里稳稳撑着那把浅蓝色的雨伞。他抬眸看向她,语气依旧生硬冷淡,没有多余的温柔,却格外明确:
“顺路。”
林晚抬头看向他,对视一瞬,轻轻点头,没有拒绝这份突如其来的照料。
两人并肩走进细密的雨幕里,共撑一把伞。
伞面不大,容纳两个并肩而行的人本就勉强。程慕下意识将伞柄缓缓偏向林晚那边,大半片伞面都遮在她的头顶,牢牢挡住冰冷的雨丝。而他自己的左肩完全暴露在雨里,细密的雨水不断打湿校服布料,深色的水渍顺着肩头不断蔓延,浸透布料,冰凉刺骨,他却浑然不在意。
从教学楼到校门口的公交站台,路程很短,短短几百米,却安静得格外漫长。
细雨无声,脚步轻缓,两人之间隔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微妙又暧昧。
抵达站台,公交车缓缓驶来,刺眼的车灯刺破朦胧雨雾。
“谢谢你。”林晚伸手接过伞柄,指尖无意相撞,轻轻触碰到程慕冰凉刺骨的手背。
程慕像是被烫到一般,飞快缩回手,揣进校服口袋,刻意避开所有触碰。
林晚上了公交车,寻了一处靠窗的座位坐下。车窗蒙上一层薄薄的水雾,模糊了窗外的景色。她透过朦胧的玻璃回望,清晰看见程慕独自站在昏暗的站台阴影里,收起了伞,任由细密的谷雨之雨,肆意打湿他的黑发与衣衫。
公交车缓缓启动,缓缓驶离站台。
程慕慢慢抬起头,目光穿过层层雨雾,精准锁定车窗后的那个单薄身影,静静望着车子远去的方向,久久没有挪动。
他下意识摸了摸外套口袋,里面静静躺着一枚备用的小挂件,是他提前准备好,却始终没能送出去的小猫挂饰。
昨天听完她弹琴之后,他犹豫了很久。
原本打算找一个合适的时机,笨拙地问她一句:你是不是很喜欢弹琴?要不要以后,偶尔弹给我听?
可话到嘴边,终究还是咽下。
他孤僻、冷漠、满身伤痕,不懂温柔,不配靠近那样干净美好的人和事。
雨势渐渐变大,淅淅沥沥的雨声淹没了街边的喧闹。
这一场绵长微凉的雨,是谷雨,也是这个春寒未消的季节里,最后一场落雨。
而两颗慢慢靠近的心,也如同这未定的音阶,在潮湿的春风里,轻轻摇摆,迟迟没有落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