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阳之季》银河谷底

1、恋情

　　3月17日一整晚的微博热搜，都被显眼刺目的“爆”字占据。
　　微博服务器一度出现了瘫痪，将近十分钟才被修复。
　　“#冷泠高野径恋情”
　　“#冷泠高野径共同出入小区”
　　“#冷泠高野径午夜街边热吻”
　　……

　　高野径结束了一天的综艺拍摄，刚刚回到家放下包瘫倒在沙发上，正想着休息会，经纪人的电话就打了进来。
　　他有些疲惫地揉揉眼睛，慢条斯理地接起来。
　　“叶哥。”
　　经纪人气急败坏的声音传来：“你小子总算是接电话了！干什么去了你？打你电话一个小时了你知不知道！”
　　高野径闭上眼睛：“回来车上睡了会，手机关静音了。”
　　作为近期上升势头最猛的流量小生，高野径已经连轴转了好几个月，手上既有好几部大制作的电视剧在拍，各平台资源也多。他年轻，身体素质也好，一张混血脸蛋有几分娃娃相，身材却与长相有极大反差，一身的腱子肉，找上他的多是户外竞技类综艺，一天下来又争又跑，再好的体力也吃不消。
　　“先别说这个了。”经纪人焦急地问，“你看到热搜了没有？”
　　高野径睁开眼。
　　一点开微博，就是前面带着“爆”字的微博热搜榜。
　　高野径怔了下，点进第一条热搜，目光缓缓下移，落在视频里女孩的脸上。
　　模糊又灰暗的画面，一看就是偷拍。
　　但画面再糊，也挡不住女孩在黑夜里清晰的五官。
　　皮肤白得像雪。
　　“应该是有人想搞你。”电话那头经纪人倒是冷静下来，“我在跟公司联系，这件事你先不要管，公司那边到时候会回应。”
　　“叶哥。”高野径打断他，“如果是真的呢？”
　　“你说什么？”电话那头经纪人瞪大眼睛。
　　高野径盯着他们在街头相拥接吻的画面出神。
　　“我确实在谈恋爱。”
　　经纪人噤了声，好半晌，不可思议地开口：“你……你真的在跟冷泠谈恋爱？”
　　“嗯。”高野径勾了下唇，“既然被拍到了，叶哥，我也不想瞒你。”
　　“你……”经纪人沉默了好一会，呐呐地开口，“啊……就算是真的，可你还在上升期，怎么能谈恋爱呢？这个……”
　　高野径知道叶哥可能把他想成了带有某种目的的人，他想开口解释些什么，那头经纪人却匆匆挂掉了电话。
　　只留下一句：“我会跟老板说明这个情况，你今天先好好休息吧。”
　　高野径无奈地听着电话里的忙音。
　　而后他点开热搜，看着下面的评论发呆。

　　微博上早就炸开了锅，那头高野径的经纪公司也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高野径是外籍艺人，他的经纪公司是Z国和L国两国合资，Z国这边的公司虽捧他为待爆小生，L国那边的公司却因为旗下艺人众多，并不怎么重视他。今天突然得知他的绯闻，连老板都被惊动了，接连打了好几个电话给他经纪人，让他去弄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
　　此时经纪人的电话进来，老板接起来就是一阵怒吼：“你们这些家伙到底是干什么吃的！这么久了还没弄清楚到底是什么情况吗！”
　　“老……老板。”经纪人汗如雨下，“问清楚了，高野径他……确实在和冷泠谈恋爱。”
　　“什么？”老板震惊得下巴都要掉在地上，“高野径？和冷泠？和……和那个冷泠？”
　　“对……”经纪人狂擦额角的汗，心里却止不住对这事存疑。
　　比起鲜少出现在热搜榜的高野径，冷泠可以说是热搜上的常客。
　　她是太具有话题度的人，无论是她优秀的学历，显赫的家世背景，还是她星光璀璨的演艺生涯。
　　大学期间在R国兼职模特，凭借一张出众的混血美颜一举成为国际名模。随后拍摄了知名导演史蒂芬森的作品《小镇往事》，凭借西斯缇一角，在23岁大学毕业这年，成功拿下国际上含金量最高的海参崴最佳女主角奖，成为史上最年轻的获得者。
　　后来她又凭借全国第一的成绩，考入全球Top 1柯伦大学的艺术系研究生。同时一边在R国读书，一边往返Z国，开始音乐影视双栖发展。
　　比起她的履历，高野径显得太过寂寂无名。
　　经纪人翻到恋情曝光下的评论，已经有不少人开始猜测，冷泠多久会甩了高野径。
　　像她这样的知名度，私人生活难免也是大众八卦的目标。
　　和她的成就一样，冷泠的感情史也很丰富。
　　她身边有过很多人，但停留的时间都很短暂。
　　她本人对于这些绯闻和恋情，一概从来是视如空气。不听，不看，不回应。
　　但这并不能阻挡大众日益膨胀的窥探欲。随着女性意识的觉醒，大众不仅不会给她这种频繁换男友的行为冠上渣女的名号，反而是这种随性随心的行事作风，吸引了很多年轻女性的追捧。
　　“#谁不想成为冷泠”这个话题，曾经一度是各大社媒讨论度第一的话题榜首。
　　而冷泠却在采访对此回应：“我不希望大家成为我，我希望大家都能成为自己。人这一生就是一个成为自己，找到自己的过程，希望大家都能找到最真实的自己，遵从自己最真实的内心想法而活。”
　　此话一出，更是疯狂吸了一波粉丝。
　　挂掉电话，经纪人看着讨论度越来越高的热搜，忍不住叹了一口气。
　　这样一个容貌极美，人格魅力又极强的顶流女星，谁会不喜欢她。
　　只是没想到自家艺人也……

　　接到高野径的电话，冷泠并不意外。
　　她刚刚洗完澡，如瀑的长发散落在肩头，后背上有星点氤氲的水汽。
　　“有没有打扰到你？”高野径的声音有几分迟疑。
　　“没有啊。”她擦擦发梢上的水汽，笑了笑：“怎么了？”
　　高野径犹豫了一下，一时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倒是冷泠冷静地开口：“你看到热搜了。”
　　“嗯，我经纪人刚刚联系我。”
　　“有什么想法？”
　　听着她淡淡的声音，高野径垂眸：“没什么想法，拍到就拍到了，我不会在意。”
　　“嗯。”冷泠似乎对他的回答很满意，“接下来几天可能关注会有点多，你先低调一点，不用去在意网上那些声音，过段时间就好了。”
　　语气似是早就习以为常。
　　“那你呢？”
　　冷泠似是刚刚想起来：“啊，忘记和你说了，我明天要回一趟R国，我爷爷八十大寿，家里人都要回去给他祝寿呢。”
　　“明天回去？”高野径怔了怔，心里突然有些紧张，“我也要去吗？”
　　冷泠忍不住失笑：“你想什么呢，我自己回去。”
　　他有些失落，故意大声叹了口气：“唉，也不知道我什么时候能跟你一起回家。”
　　冷泠怎会听不出他语气中的试探，她避开这个话题：“不是马上回剧组了么，好好拍戏，好好吃饭，照顾好自己，等我回来。”
　　高野径唇角僵了僵，随即故作轻松开口道：“明明只比我大一岁，怎么总是装大人。”
　　冷泠温柔地笑了笑。
　　“大一岁也是大喔。”

　　挂了电话，高野径握着手机的手缓缓垂下，眼中晦暗不明。
　　她不爱他，这是他很早就知道的事情。
　　于是他费尽心机，千方百计地向上爬，就为了让她眼中能够看见自己。
　　她那么聪明，怎么会看不穿他的心思，却依然默许他留在身边。
　　他自嘲地笑了笑。
　　至少她还愿意花些心思哄他，至少现在，在她身边的是他。

　　清晨的日光透过云层照亮城市，一路上都是斑驳的树影。
　　因为要回家，冷泠很早就起床出门。
　　专机一路北上飞入R国境内，空气里渐渐多了些凉意，机窗上浮起一层浅白的雾气。
　　刚下飞机，冷泠就看见不远处的男人冲她挥手。
　　冷泠笑着跑过去：“二哥。”
　　德斯紧紧抱住她。
　　松开手，又皱着眉看她单薄的外套：“穿这么少，冷不冷？”
　　“不会呀。”冷泠搂住他的手臂撒了个娇，德斯无奈地摸摸她的头，语气温和地说：“三月份还是挺冷的，快上车，小心感冒了。”
　　R国的三月仍带着料峭的寒意，是早樱盛开的时节，沿途行路满是樱花树，星星点点淡粉的花蕊点缀在枝头，预示着再过不久唯美的樱花季的到来。
　　德斯看着一旁望向窗外樱花的冷泠，开口道：“这次要不要待久一点，正好可以参加下个月的樱花祭。”
　　R国的樱花祭集中在每年四月份，很多城市都会举办，但规模最大的还是柯伦大学每年例行举办的柯伦樱花祭，他们每年都会收集数量很庞大的樱花花瓣，在樱花祭这天通过无人机进行樱花焰火的表演，漫天飞舞的樱花花瓣落下来，变成一场盛大浪漫的樱花雨。
　　每年都有无数外国游客慕名前来观赏。
　　冷泠微微晃了一下神。
　　随即她摇摇头：“哥哥，我从下周到这个月底，还有下个月，通告都排满了呢。”
　　“谁让你工作那么拼。”虽然是责怪的话语，但德斯的语气并没有责怪，反而有几分心疼的意味，“一直说要给你配个助理，你却不愿意。”
　　德斯是R国最大的经纪公司Dess Industry的老板，旗下知名艺人很多，和多个国家都有项目往来，但整个公司他最上心的艺人，也只有冷泠一个人。
　　他会亲自给她谈代言，排通告，会替她把关合作伙伴，会把最好的资源都给她。
　　其他旗下艺人都只能挑她剩下的资源。
　　可以说，德斯创立经纪公司的初衷，就是为了这个妹妹。
　　为了唯一的妹妹，能够在演艺圈里顺风顺水。
　　冷泠偏过头看着他，语气淡淡的无奈：“哥哥，你知道我的，我不习惯让别人来负责我的生活。”
　　德斯还想说点什么，她话锋一转，“再说了，我有二哥这么好的大老板负责我工作上的事，现在还亲自开车来接我，哪里还看得上别人当助理呀。”
　　德斯忍不住笑起来。

　　车子缓缓驶入郊外一座僻静的庭院。
　　奥斯汀家族的老宅坐落在这片安静的区域，院子里假山上的流水蜿蜒而下，青石板路旁的绿植被修剪得很干净，郁郁苍苍宛若一片世外净地。
　　冷泠从车上下来的时候，望见了在庭院里抽着雪茄的她大哥。
　　冷泠小的时候很怕鹭宫垣，或者说凯洛斯，记忆里这位大哥即使年幼时也是不苟言笑的，他的眼睛继承了爷爷那边的东方血统，瞳孔很黑，看人的时候深沉如夜，放佛能洞悉人心。性格却是整个家族里最像他们奶奶的那一个，冷静，强大，杀伐果决，有能够撑起一切的肩膀。
　　凯洛斯很早就开始接触家族的生意，跟着父亲，也就是冷泠的大伯学习打理家族事务。他总是很忙，辗转于世界各地，因此年轻时他和冷泠并不亲昵，那时候他还不会像后来那样，过多干涉她的生活，对她也没有那么强烈的保护欲，只当她是家族里最年幼的妹妹。在家族聚会时二哥三哥逗她开心的时候，安静坐在角落里冷眼旁观。
　　后来他结婚了，在和她相隔万里的S国。
　　那几年他万年不变的冰山脸上似是多了几分笑容，却也离她的生活更远了。
　　直到她十六岁那年，家族出现变故。
　　很多时候冷泠都觉得，他看向自己的眼神，都是在透过她看鹭宫萤。
　　就像此刻他看见她走过来，低头掐灭了手中的烟，眼中的冰川也逐渐融化。
　　她不禁想，姐姐死去的那年，正是自己现在的年纪。
　　凯洛斯抱住扑进他怀里的冷泠。
　　“大哥。”
　　“嗯。”凯洛斯仍然是不苟言笑的模样，伸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他抬眸看了一眼她身后的德斯：“让你二哥去接你，怎么去了这么久。”
　　德斯耸耸肩：“路上看樱花，开得慢了点。”
　　凯洛斯瞥了他一眼，揽住她的肩回身向长廊走去，淡淡开口：“走吧，爷爷奶奶都在等你。”

　　穿过寂静的长廊，檐下有昨夜暴雨积留的水滴缓缓落下，墙壁上雕刻着精美的壁画。
　　征战的帝王，神性的皇座，诡丽的妖兽，盘根错节的图腾。
　　廊上偶有佣人经过，躬身向他们行礼。
　　鹭宫川和瑟珐奥斯汀都是极有审美的人，虽然二人钟爱的风格大不相似。鹭宫川钟情东方美学，他的审美内敛，婉转，有海纳百川包容一切的开阔。而瑟珐奥斯汀是完全的上世纪西方审美，她钟爱一切热烈，直白，纵情盛放于天地间的磅礴。
　　一如她这个人，和这个她一手扶植起的世家贵族。
　　但二者的结合，却意外的相符相衬。
　　从此，于乱世风云里共渡几十载光阴。
　　凯洛斯推开居室的门，鹭宫川正一个人盘腿坐在榻榻米上下棋。
　　他的头发已经花白了，眼睛也不大好，下棋看字的时候，鼻梁上都要架着他那副小小的老花镜。
　　鹭宫川是全球知名的动画导演，在他五十岁那年，他所执导的动画电影《叶落满秋》拿下过海参崴最佳动画奖，他也凭借这部作品成为那一年的最佳动画导演，获得海参崴终身成就奖。
　　那一年冷泠只有八岁，鹭宫川也已不再年轻，她却仍记得那一年荧幕上爷爷那张意气风发的脸。
　　后来时光变迁，他也垂垂老矣。
　　冷泠看着他脸上的皱纹，难免有些鼻酸。
　　凯洛斯出声唤他：“爷爷，小泠回来了。”
　　鹭宫川抬头看见她，一下子高兴起来：“小泠，小泠回来了，快过来。”
　　冷泠走过去在他身边坐下，一把抱住他，忍住眼中的酸意：“爷爷。”
　　鹭宫川慈爱地拍拍拍拍她的背：“终于回来了，爷爷可想你了。”
　　前两年她的工作很忙，作为演艺圈知名的劳模，她很少会给自己放假休息，同时她还要顾及学业，私人时间也安排得满满当当。尽管只隔着一个半小时的航程，她也有两年时间没有回来看过他们。
　　她总是让自己很忙碌，以此去逃避一些东西。
　　但此刻，她忽然有些后悔。
　　鹭宫川已经是半隐退的状态，但他是个不服老的老头，也很难放下自己坚持了毕生的动画，因此仍然每天坚持创作。他时常会给冷泠分享他的画作，在这个AI盛行的时代，他仍然坚持手绘，他画每天的流云，变速的风，五光十色的四季，还有他最爱的孙女。
　　鹭宫川很爱她。
　　他的很多作品里，都有以她为原型的人物，但他总说，要在他走之前，以她为原型拍一部作品。
　　她总是笑着回他，好，那你可要多花些时间好好拍，把我拍成全世界最漂亮的女孩。
　　她知道他打磨一部作品要花很多时间，因此她许愿他花上很多年来制作这部作品，以求他长命百岁。
　　冷泠赖在他身边：“我也想爷爷了，爷爷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下棋？奶奶呢？”
　　鹭宫川刚想说话，冷泠察觉面前覆下一道黑影。
　　她缓缓抬头，看见鹭宫也那张玩世不恭的脸。
　　他的影子落在她身上，遮住了原本洒在她身上的阳光。
　　他目光落下来，微微眯了眯眼，眸中似笑非笑。
　　“老爷子怎么会一个人下棋，当然是和我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