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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薄荷糖   ...

  •   莫淮栀打了一刻钟的球,累得直喘气,额头上的汗顺着鼻梁往下淌,滴在白色的T恤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渍。他把球传给陆驰,双手撑在膝盖上,大口大口地喘气,胸腔起伏得厉害,锁骨下面的那片皮肤被汗水打湿了,在阳光下泛着一层薄薄的光。
      "不行了不行了,"他摆摆手,"太累了,歇会儿。"
      他拖着步子走到台阶边上,一屁股坐在了于殇煦旁边。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于殇煦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发出来的热气,那股热气里混着洗衣液的味道和汗水蒸发的潮湿气息,像刚下过雨的夏天傍晚。
      莫淮栀仰起头,让阳光照在脸上,闭着眼喘气。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汗水顺着下巴的弧线往下淌,经过喉结,滑进领口里。
      于殇煦的目光从书页上抬起来,落在莫淮栀的侧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莫淮栀喘了一会儿,慢慢平复下来,睁开眼,侧头看于殇煦。那人正低着头看书,午后的阳光从西边斜射过来,在他的侧脸上切出一道明暗分明的界线,一半被阳光染成暖金色,一半沉在阴影里,冷峻而安静。风吹过来的时候,他的头发纹丝不动,但校服的领口微微翻动了一下,露出里面一截白得近乎透明的脖颈。
      莫淮栀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你知不知道,"莫淮栀的声音还带着运动后的沙哑,"你坐在操场边上看书的样子,特别像一个老干部在公园里遛弯累了坐下歇会儿。"
      于殇煦没理他。
      "我说真的,"莫淮栀凑近了一点,"你看你,坐得笔直,书端得平平整整的,表情严肃得像在看红头文件,就差一个保温杯和一副老花镜了。"

      于殇煦翻了一页书。

      莫淮栀见他没反应,又凑近了一点,近到能看清他翻页时指尖微微用力的动作。于殇煦的手指很好看,骨节分明但不粗大,指甲修得整整齐齐,干干净净的,像从来不会把笔油蹭到手上一样。
      "于殇煦,"莫淮栀叫他。
      "嗯。"
      "你是不是来操场就是为了换个地方看书?"
      于殇煦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只是沉默着,目光落在书页上,但那一页他已经看了很久了。
      莫淮栀正要再说什么,忽然注意到于殇煦校服的口袋里露出一个银白色的小盒子的一角。那个盒子不大,方方正正的,金属质感的表面在阳光下反射出一小片刺眼的光。莫淮栀认出了那个牌子——是一个很有名的薄荷糖品牌,铁盒包装,超市收银台旁边常卖的那种。
      "你吃薄荷糖?"莫淮栀指着那个盒子问。
      于殇煦顺着他的目光低头看了一眼,把那个小盒子从口袋里拿出来,放在两个人之间的台阶上。是一个银白色的铁盒,上面印着薄荷叶的图案,盒盖已经被打开过很多次了,边缘有一点点磨损的痕迹。
      "偶尔。"于殇煦说。
      莫淮栀看着那个铁盒,忽然想起一件事。上周有好几次,他午休的时候困得不行,趴在桌上迷迷糊糊的,醒来的时候桌角会多出一颗薄荷糖,白色的,用透明的糖纸包着,就放在他笔袋的旁边。他以为是陆驰放的,因为陆驰偶尔也会吃糖,但问了陆驰,陆驰说不是他。
      他又问过顾叙,顾叙说他只吃辣条。问过许昭,许昭说她不吃薄荷糖,太冲了。他甚至问过周让,周让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什么都没说。
      那些薄荷糖就这么凭空出现在他的桌角,像田螺姑娘的馈赠,神秘而准时。莫淮栀一度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或者得了某种罕见的"桌角自动生成薄荷糖"综合征。
      现在他看着于殇煦手里那个银白色的小盒子,脑子里那些散落的碎片突然咔嗒一声拼在了一起。
      "那些糖,"莫淮栀盯着那个铁盒,声音不自觉地放低了,"是你放的?"
      于殇煦的手指在铁盒的边缘停了一下。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还是那副什么都无所谓的冷淡,但他的拇指在铁盒的棱角上轻轻摩挲了一下,这是一个极小的动作,小到如果不是莫淮栀正盯着他的手看,根本不会注意到。
      "嗯。"他说。
      就一个字。没有解释,没有铺垫,没有"我看你困了"或者"提神醒脑"之类的理由,就是一个干干净净的"嗯",好像往同桌桌上放薄荷糖是一件不需要任何理由的事情,和呼吸一样自然。
      莫淮栀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一时间竟然找不到合适的词。他这个人最擅长的就是说话,拍马屁、贫嘴、插科打诨,什么场合都能接上话,但现在他看着于殇煦那张波澜不惊的脸,看着那只被摩挲得有些发亮的银色铁盒,忽然觉得自己那些花里胡哨的话都说不出口了。

      "谢谢。"他最后说了这两个字,声音比平时轻了很多,轻到差点□□场上的喧闹声盖过去。
      于殇煦没有说"不用谢",也没有说"没事",他只是把铁盒的盖子打开,从里面倒出一颗白色的薄荷糖,递到莫淮栀面前。那颗糖躺在他的手心里,小小的,圆圆的,糖纸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莫淮栀看着那颗糖,又看着于殇煦的手心,忽然笑了。他伸手拿过那颗糖,指尖碰到于殇煦掌心的时候,两个人都没有躲开。于殇煦的掌心是凉的,带着薄荷糖盒子那种金属的凉意,而莫淮栀的指尖是热的,还带着打球后的余温。
      冷和热碰在一起,像一滴水滴进了滚烫的油锅,有什么东西在那一瞬间炸开了,又迅速归于沉寂。
      莫淮栀把糖纸剥开,白色的糖纸被他捏在手心里,没有扔。他把糖塞进嘴里,薄荷的凉意瞬间在口腔里炸开,从舌尖蔓延到喉咙,再顺着气管往下走,一路凉到肺里。那股凉意冲淡了运动后的燥热,也冲淡了他心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羽毛一样轻又像铅一样重的东西。
      "好凉。"他说,声音含混不清,因为糖在嘴里滚来滚去。
      于殇煦看了他一眼,把铁盒的盖子合上,放回了口袋里。

      操场上,顾叙正在和隔壁4班的人打对抗赛,球鞋在水泥地上发出尖锐的摩擦声,篮球砸在篮板上的闷响此起彼伏。
      许昭在跑道边上跳绳,马尾辫甩得像一个高速旋转的陀螺。池苗苗坐在不远处的台阶上,手里拿着一本速写本,铅笔在纸面上快速地移动着,偶尔抬头看一眼操场,又低下头继续画。

      阳光从西边斜射下来,把整个操场染成了蜂蜜的颜色。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操场边上那排老樟树的气味,青涩的、微苦的、干净的。
      莫淮栀把嘴里的薄荷糖咬碎了,嘎嘣嘎嘣地嚼了两下,咽了下去。他侧过头,看着于殇煦的侧脸,看了好一会儿。
      "于殇煦。"
      "嗯。"
      "你这个糖,"莫淮栀笑了笑,"还挺好吃的。"
      于殇煦翻了一页书,没有说话,但莫淮栀注意到,他翻页的那只手,拇指在纸页的边缘停留了很久,像是在感受纸张的触感,又像是在想别的事情。
      操场上空的云慢慢地移动着,太阳一点一点地往西边沉下去,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越来越长,投在水泥台阶上,投在绿茵场上,投在这个九月的末尾。
      莫淮栀没有再说话。他靠在台阶上,仰起头,闭着眼,让风吹干脸上的汗。嘴里的薄荷味还没有散尽,凉丝丝的,甜丝丝的,像这个下午最后的余味。
      于殇煦也没有再说话。他膝盖上的书还翻在那一页,但他的目光没有落在书页上,而是落在操场的某个方向,那个方向有一个白色的身影正靠在台阶上仰头闭眼,锁骨在夕阳下泛着一层薄薄的光。
      体育课的下课铃响起来的时候,莫淮栀睁开眼,从台阶上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弯腰捡起扔在一旁的校服外套。他转过身,于殇煦已经合上了书,站了起来,正在把书塞进校服内侧的口袋里。
      "回教室?"莫淮栀问。
      "嗯。不然呢?"

      两个人一起往回走,穿过操场,穿过跑道,穿过渐渐散去的同学。莫淮栀走在前面半步,于殇煦走在后面半步,中间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近到可以听到对方的脚步声,远到不会碰到对方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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