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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回到省城的 ...

  •   回到省城的第二天早晨,白小七推开画室的门,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走进去。画室里的空气滞留了整整一个月没有流通,带着一股混合了灰尘和旧纸的气味。窗台上的调色盘还在原位,干颜料块从盘底翘起更高的边缘,上次他从边缘上叩下来的那一小片碎片旁边又多了几片,像是一块干涸的土地在无人看管的这段时间里自己又裂开了几道新缝。他把窗户推开通风,六月末的温热空气涌进来,把屋里的旧气往外挤。他站在窗口等了几分钟,等室内的空气换过一轮之后才走到画架前面坐下来,把从北河带回来的速写本摊开在桌上,一页一页慢慢翻。

      翻到石碑那幅速写的时候他的视线停了。碑面风化的纹路和残存的字迹在纸面上保持着一个月前他蹲在干河床边画下来时的状态,那些笔触带着当时的环境温度——炎热干燥,沙土的气息从他记忆里浮上来。他看着那幅速写,忽然觉得纸面上的东西还缺了一层。他当时画了碑的轮廓和风化纹路,但碑周围的空间和光线关系他没有画进去,碑在河床拐弯处的孤立感和它四周空旷的沙土地之间的关系是那幅画面最重要的东西,而速写只取了碑本身,把它从环境里剥离出来了。他需要把这块碑重新放进它所在的空间里,用一张更大的纸把它周围的空无也一同收入画面。

      他翻到速写本最后几页,从北河最后一周画的那些光线笔记中找了一个参考——有一张他画了干河床的地层断面,断面上的土色分层和卵石的散布方式记录得很仔细。他把那张断面速写跟石碑速写并排放着,两张纸叠在一起的时候河床的质地和石碑的位置关系才开始具象化起来。他决定画一幅以那块石碑为主体的作品,尺寸在四开到半开之间,用丙烯铺底再用水彩叠加细部。画的构图要在碑本身的细部刻画之外留出足够比例的河床空间,让石碑的孤独感由画面内空无一物的区域来承托。

      这幅画他从北河回来的第四天开始动笔。画之前他先用铅笔在纸上打了一个松散的框架,标出碑的体量、河床的走向、卵石散布的密度和空白的比例。然后调了一组偏暖的灰赭色铺了画纸的底色,等底色干透之后才开始处理碑本身的体积。丙烯堆叠了四层才把碑面风化后那种粗糙的砂质肌理做出来,每层干透之后用干笔轻轻扫去表面浮起的颜料粉末,让质地留在底层。碑的残存字迹他用了极细的笔尖蘸稀释过的熟褐色,沿着速写本上记录的字形轮廓一笔一笔复写,笔触比铅笔的线条更轻更断续,因为风化的字迹本身就已经不完整了,画得太清楚反而失真。

      河床的处理他花了更多时间。大面积的沙土底色需要用不同深浅的赭色调反复罩染,让地面的色彩层次在单一的色调内部产生丰富的明度变化。他在沙土表面用干笔拖出一些断续的短线来暗示卵石在被冲刷之后留下的浅沟,又在碑的底部周围用小号的笔尖点了一组比底色深两度的点状阴影,让碑体接触地面的那一道边线有了重量感。整幅画画了七天,比同尺寸的其他作品慢了一倍有余,可慢的过程中他注意到自己在调色时多了一个习惯——调完颜色之后会停下来把调色盘端到窗边自然光下看几秒再往画纸上落笔,他在北河养成的这个习惯在回省城后保留了下来。自然光下看颜色比在画室的灯光下更准,北河那地方日光充足,他在那里画了一个月之后眼睛已经习惯了在日光下做判断。

      画完石碑之后的第二天,他把画靠在画室北墙上挂着,自己搬了把椅子坐到对面去看。画面里的石碑在灰赭色的河床中微微偏左,右侧和上方留了大面积的空白,只有碑脚下几颗散落的卵石和碑旁一缕细长的暗影在空旷的区域里形成微弱的联系。那些空白部分虽然什么也没有画,但它们在画面中承担了功能——它们把碑放在了一个孤立的位置上,让观者的视线没有别处可去,只能落回碑体本身。白小七看着那个留白的处理想起了自己以前画过的《镇口》和那张横长幅的群像,那些画里的留白是为整体的呼吸节奏服务的,而这幅画的留白是为了一种压迫性的空旷,目的不一样,手法的内核相近但功能不同。

      他把这幅画命名为《碑》,编入了"遗物"系列里,作为这个系列的第十幅。数到十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从最早那幅纺车开始到现在,遗物系列已经用了将近半年的时间慢慢攒到了十幅。十幅画里每一件东西都是被遗留下来的旧物,它们在原来的位置上停着、倒着、散着、朽着,可画出来之后它们就脱离了原有的位置,变成了可以在任何地方被重新看见的图像。他想了想,在这个系列旁边标注了一个括号:"(阶段性,十幅完成)"。

      八月初的时候,他把北河之行期间画的所有作品整理成了一个独立的文件夹,拍了照片编辑好顺序,给周怀远发了一份过去作为驻留成果的汇报。周怀远隔了两天回了一条比较长的消息,大意是说他看到了画面里出现了一种他之前没有在白小七作品里见过的东西——对空间的主动控制。北河的新作品里,空旷区域不再是"没有画的部分",它们变成了"故意留出来做功能的部分",这种转变意味着白小七对画面的掌控正在从内容层面上升到结构层面。白小七把那段话反复读了两遍,"从内容层面上升到结构层面"这个表述让他意识到自己在北河确实做了跟之前不同的事情——他画碑的时候,花时间最多的不是碑本身,是碑周围的空。他调底色的时候整张纸一起铺,不是只铺碑的位置,他把空的部分也当作需要被处理的内容去对待了。

      八月中旬,出版社那边联系他询问遗物系列小画卡片的出版意向。编辑看了他发的遗物系列十幅照片之后说"这个系列很适合做一套明信片集,折叠封套装帧,每张背面印创作时间和简注"。白小七答应了这个方案,花了几天时间给每幅画写了一段不超过三十字的简注——纺车那幅写的是"木轴已朽,但缠在上面的麻线还记得它转过的圈数",陶罐那幅写的是"它倒扣着,里面盛过的粮食已经长成了别处的庄稼",碑那幅写的是"字迹消了三分之二,剩下的三分之一还在说它想说的话"。十段注写完之后他通读了一遍,没有刻意拔高也没有过度抒情,每段都踩在画面的可描述范围内。

      八月下旬的时候,他回了一趟青石镇。这次不是为了画新东西,是想回去看看那面院墙上残存的芦花鸡印子还在不在,上次母亲说没有让人铲掉,可他隔了几个月再回去的时候心里有一丝不确定,怕有什么他没预料到的事情发生了。到家的时候母亲在院子里摘菜,父亲坐在屋檐下的藤椅上打盹。他绕到后院去看那面墙的时候脚步有些急,拐过墙角站定之后他的呼吸才落回来——那些灰黑色的残痕还在墙面上,比上次他看的时候又淡了一些,可那个"在"的状态没有变,印子还在那里,风再吹雨再打它们也还在。

      他在那面墙前面蹲了很久,这次他没有隔空描那些残痕的轮廓,他伸手轻轻触了一下墙面。指尖碰到的地方是干燥粗糙的土皮,那些残痕的触感跟周围没有被画过的墙皮几乎没有区别,可他知道那些痕里的炭粉已经渗进土坯的表层了,表面摸不出来,但它们确实在地下存着。他收回手指的时候觉得这个动作本身比画一幅画还让他心里踏实,像是一个最早出发的人在沿着路的反方向往回走了一段,走到出发点的位置坐下来,确认那个位置还在,然后才能继续往前走。

      晚饭的时候母亲问他北河的事情,白小七打开手机给她看了几幅画在屏幕上的照片。母亲凑近了看了半天,指着一幅说"这地方太干了,看着心里紧",白小七说对,就是干才画它。母亲又说"你在那边吃得惯不",白小七说吃得惯,那边面食多。母亲没有继续问了,给他碗里夹了一块红烧肉。白小七低头吃肉的时候注意到母亲的手跟上次回来时比又瘦了一些,指节上的老茧位置没有变,但手背皮肤上多了几道新的细纹。他把那几道新纹路收进眼睛里没有说出来,但记住了,回去了可以补进《镇上的手》的某个版本里。

      他在青石镇待了两天。第二天下午他沿着镇上那条土路从东头走到西头走了一遍,路过供销社的时候卷帘门开着,里面的货架上多了些新的商品包装,旧木排门被完全挡住了看不见了。路过老戏台的时候他往里看了一眼,塌陷的顶棚破洞还在,从洞里漏进来的那一片蓝天也还在,台基上的野草比上次高了一些,荒芜的样子更深了。他站在台前空地上看了一会儿就走了,没有掏速写本,只是让那些变化在他的视线里过了一遍,存进记忆里等待以后需要的时候再调出来用。

      回省城的车上他闭着眼靠在座位上。车窗外的青石镇在后退,镇口的樟树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了一个点消失在路的尽头。他闭着眼感受着车身在颠簸中的规律性晃动,心里很安静。十幅遗物画完成了,明信片集在排程里了,北河的素材已经整理归档了,手头没有在赶的项目,也没有在等的回信。他像是一列跑了一段长途之后暂时停在站台休息的车厢,轮子还热着,但已经不再转动了,可以在轨道上安静地多停一会儿,等下一程的信号灯亮起来。

      回到学校之后的那几天他确实让自己多停了一会儿。每天上午去画室坐一阵子但不一定动笔,有时候翻翻旧画有时候看看窗外,有时候把颜料管排好顺序再打乱重新排一次。下午会带着速写本在校园里走一圈,看见什么就画什么,量不大,每天只画两三张。他把这段时间当作给眼睛放假、给手松绑的空窗期。以前他把这种空窗期看作是"画不出来"的卡顿,现在他知道它不是卡顿,它是一个必要的间隔,让已经在纸面上跑得太远的东西等一等,等后面的东西跟上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0章 第 3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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