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各有各的试探 苏言说 ...
-
苏言说要出门逛逛,一不是随口说的。
他需要信息。原主的记忆像隔了一层毛玻璃,模模糊糊,只有大概的轮廓,具体的人和事都看不真切。而他现在的处境,容不得半点含糊。
原著里苏言之所以成为炮灰,根本原因不是他得罪了谁,而是他挡了别人的路。苏家是做茶叶生意的,江南一带的茶商有一半要看他父亲苏明元的脸色。而苏家的几个旁支,早就对嫡长子的地位虎视眈眈。
苏言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理由,在这个陌生的世界里四处走动,把底牌摸清楚。
“我要去学堂。”他对谨行说,“躺了三天,课业肯定落了不少。”
谨行正在给他倒茶,闻言手一顿,茶壶嘴微做一偏,几滴茶水溅到了桌上。
“少爷身子还没好全。”谨行放下茶壶,用布巾擦掉桌上的水渍,语气不疾不徐,“大夫说至少要静养七日。”
“三日和七日有什么区别?”苏言站起来,在书房里走了两步,步子比平时迈得大,长衫下摆都开始晃动,但很快又放慢了速度,“你看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谨行看着他在屋里走这几步,嘴角不易察觉地抽了一下。
“学堂不比家里,”谨行说,“人多口杂,少爷大病初愈,经不起折腾。”
“你怎么跟个老妈子似的。”苏言脱口而出。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这话说得太不像一个少爷了。原著里的苏言沉默寡言,别说调侃别人,连多说一句话都嫌累。
这,他飞快地扫了谨行一眼,想看看对方的反应。
谨行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微微垂了垂眼,像是在忍什么。
过了两秒,他说:“少爷教训得是,是谨行多嘴了。”
这话说得,既认了错,又没有真的退让。苏言心里啧了一声——这个人可真不像是奴才对主子。
“算了算了,”苏言摆摆手,“不去学堂也行,那你跟我讲讲,这几天学堂里有没有什么事?”
谨行想了想,说:“二少爷派人来问过两次。”
二少爷。苏明元的次子,苏言的异母弟弟,苏鸣。原著里苏鸣是典型的小白花男二,表面上温润如玉、与世无争,实际上心机深沉,苏言的悲剧有一半是他暗中推动的。
“他来问什么?”苏言问。
“问少爷的病情,还说等少爷好了,要来看望。”谨行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少爷觉得,他是什么用意?”
苏言看了谨行一眼。
这句话问得巧妙。表面上是在请教,实际上是在试探苏言对苏鸣的态度。一个书童,会这样问自己的主子吗?
“用意?”苏言笑了笑,靠在椅背里,刚想翘起二郎腿,忽然想到什么,又慢慢放下了刚刚微微抬起的脚,咳了一声,“能有什么用意,关心兄长呗。”
谨行的目光在他刚刚打算翘起脚的上停了一瞬,然后平静地移开。
“少爷说的是。”他说。
苏言觉得这个书童真是有意思。明明心里有疑问,却不追问;明明看出了不对劲,却不点破。
除非,这个人也在装。
一个念头在苏言脑子里成型—这个谨行会不会也是穿越的?
但他没有证据。而且就算谨行是穿越的,对方的身份、立场、目的都不清楚,贸然相认的风险太大了。
算了,还是继续试探好了。
“谨行,你来苏家之前,是做什么的?”苏言换了个坐姿,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谨行闻言,手上的动作不停,语气平淡:“在书院里做些杂活,少爷看中了,便跟了少爷。”
“看中?”
苏言抓住了这个词,“我为什么看中你?”
谨行收拾东西的手终于顿了一下。他直起身,看向苏言,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少爷说,因为谨行安静。”他慢慢地说,“不聒噪。”
苏言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原主选书童的标准居然是“安静”,这得是多社恐啊。不过转念一想,他现在也挺喜欢安静的—只是他喜欢的安静和原主喜欢的安静,大概不是一个意思。
“那你觉得我选你选对了没有?”苏言问,语气里带着点笑意,像在开玩笑,但眼睛一直盯着谨行的表情。
谨行沉默了两秒。
“少爷觉得对,那便是对的。”他说。
这话说得漂亮极了,既不贬低自己,又不显得傲慢,还隐隐把评价权交还给了苏言。苏言在心里给他打了个八十分——扣掉的二十分是因为他说话太让人找不到破绽了,心塞啊啊啊啊
“行吧,”苏言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既然不去学堂,那你陪我在府里走走。我躺了三天,腿都躺软了。”
谨行微微皱眉,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少爷稍等,我去拿件外衫,外面风大。”
他转身出去了。
苏言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
这个书童,有问题。
不是那种小好小坏的问题,而是整个人的气质就不合理。一个十几岁的书童,说话滴水不漏,做事有条不紊,情绪稳定得像一潭死水,连被少爷调侃都不动声色—这不符合正常贴身书童的人物性格。
有问题,很有问题。
苏言走到书案前,低头看了看刚才谨行写的那张纸。他不懂书法,但能看出那些字的间架结构非常工整,不像一个书童随手写的。
他拿起纸,一页纸掉了下来。苏言把纸翻过来,仔细辨认。
“不苟言笑”
“沉稳”
“心直口快”
“开朗”
……
这……
苏言小心把纸放回原处。
这个书童,果然有问题。
苏言靠在书案边上,脑袋飞速转动。
现在的情况貌似比他想的复杂。他不是唯一一个“不对劲”的人,这个府里还有一个同样不对劲的书童。两个人都在装,都在试探,都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问题是,这个谨行到底是什么身份?
如果是穿越者,那对方来自什么时代?什么背景?对他有没有恶意?
如果是原著里的隐藏角色,那他的目的是什么?
苏言想了一会儿,觉得光靠猜没用,得再试试他。但他不能太急,太急了会暴露自己。他得找到一个方式,既不引起谨行的怀疑,又能从对方嘴里套出更多的信息。
他正想着,门口传来脚步声。
谨行抱着一件石青色的外衫走进来,看见苏言站在书案边,目光不着痕迹地扫了一眼桌上的纸。
苏言注意到他的目光,心里一动,故意把诗稿那张纸拿起来。
“这张写得真不错,我打算留着。”他笑嘻嘻地说。
谨行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点了点头:
“少爷喜欢就好。”
他走过来,把外衫披在苏言肩上,动作自然得像做过很多遍。手指从苏言的肩头掠过,指尖微凉,不经意地碰了一下苏言的后颈。
苏言被那一点凉意激得缩了缩脖子,心跳漏了一拍。
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谨行的手指在他后颈停留的时间,比正常穿衣多了零点几秒。那一下不像是无意的,更像是在确认什么。
苏言猛地转过头,正对上谨行的目光。
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苏言能看清谨行睫毛的弧度—浓密而微翘,和他那张冷淡的脸形成一种奇异的反差。
谨行率先移开了视线,退后一步,语气平淡:
“少爷,可以走了。”
苏言嗯了一声,转身往外走,耳根微微发烫。
他告诉自己,这是被气的。
走在苏府的回廊上,苏言才发现这个家比他想象的大得多。三进三出的院落,曲曲折折的回廊,大大小小的花园,走一圈下来少说要两炷香的时间。
谨行走在他身侧,落后半步,不远不近。苏言注意到这个距离很微妙—既不会让人觉得被冒犯,又能在第一时间做出反应。这种站位习惯,不像一个书童,更像一个受过训练的保镖。
“谨行,”苏言边走边说,“你跟了我一个月,觉得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谨行走路的步子很稳,声音也一样稳:“少爷待人宽厚,不爱说话,喜欢一个人待着。”
“哦,是这样?”苏言转过身,笑眯眯地看着谨行,“那你觉得我现在爱不爱说话?”
谨行的脚步微微一顿,似乎被他惊了一下,但很快就恢复了正常。
“少爷大病一场,”他说,“性情有些变化,也是常事。”
“你不觉得奇怪?”苏言追问。
谨行沉默了一瞬,说:“少爷是主子,谨行是奴才,主子的事,奴才不该多问。”
苏言听到这话,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
“你真的觉得,”苏言的声音轻了下来,“你是奴才,我是主子?”
这个问题问得直白,直白到近乎冒犯。在古代,一个少爷问书童这个问题,要么是在试探忠诚,要么是在表明态度。
谨行看着苏言的眼睛,那双桃花眼里没有轻蔑,没有审视,只有一种很纯粹的、不加掩饰的好奇。
“少爷希望谨行怎么想?”谨行反问。
苏言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月牙,和他平时跳脱的样子不太一样,多了一点少年气,又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柔。
“我希望你想怎么想就怎么想,”苏言说,“不用因为我是少爷就委屈自己。”
说完,他转身继续往前走,步子轻快。
谨行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握了握拳又松开。这个苏言在试探他。
从醒来到现在,这个苏言的每一句话、每一个动作,都是在试探他的底细。那人以为自己藏得很好,其实破绽百出。
但真正让谨行动摇的,不是这些破绽,而是苏言刚才那句话。
“不用因为我是少爷就委屈自己。”
这句话说得太自然了,自然到不像是试探,更像是发自本心。
一个在封建社会长大的少爷,几乎不会有这样的想法。一个穿越过来的人,如果没有在现代社会思想的浸润,也不会有这样的觉悟。
所以这个苏言大概率也是穿越的,而且很大概率来自现代。
问题在于,要不要相认?
谨行走在苏言身后,看着他东张西望地逛园子,时而蹲下来看看花,时而去逗池子里的锦鲤,活像一只被放出笼子的猫。
他叹了口气。
不行,现在不能相认。他对这个苏言的底细还不清楚,不知对方是敌是友?轻易暴露了自己的身份,后果不堪设想。
所以他只能继续装。装成一个沉默寡言、安分守己的书童。
想到这里,谨行加快了脚步,走到苏言身边,低声说:“少爷,前面是二太太的院子,要不要绕道?”
苏言正蹲在池边伸手逗鱼,闻言抬头看了他一眼:“为什么要绕道?”
“二太太前几日遣人来问过少爷的病情,”谨行说,“少爷若是经过而不去请安,恐怕会落人口实。”
苏言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他现在对府里的人事关系还不熟悉,贸然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容易引起怀疑。
“那就绕吧。”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动作自然得让谨行眼皮直跳。
两个人绕了一条小路,穿过一片竹林,来到苏府的后花园。这里比前院清静得多,只有几个粗使丫鬟在打扫落叶,见苏言来了,都低头行礼,然后匆匆退开。
苏言注意到,这些丫鬟看到他时的表情,不是恭敬,而是…害怕。
或者说,是那种对“不好惹的人”的畏惧。
原著里的苏言沉默寡言,不喜交际,在府里的人缘并不好。下人们觉得他阴沉难伺候,二房的人觉得他碍眼,连他父亲苏明元都觉得这个儿子太过沉闷,不如次子苏鸣讨人喜欢。
苏言想到原主的处境,心里忽然有点不是滋味。
一个十几岁的少年,母亲早逝,父亲偏宠继室,亲弟弟在背后捅刀子,下人们都怕他躲他。他不爱说话,不是因为天生沉默,而是因为说了也没人在意。
“谨行,”苏言忽然开口,“你觉得我这个人,是不是很难相处?”
谨行走在他身后,闻言脚步微顿。
“不会。”他说。
“真的?”苏言转过头看他,眼神认真。
“真的。”谨行说,“少爷只是不喜欢说话而已。不喜欢说话,不代表难相处。”苏言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笑了。
“你这个人,”他说,“说话总是这么好听。”
“谨行说的是实话。”谨行的语气依然平淡。
两个人沿着后花园的小径慢慢走,谁都没有再说话。竹叶在头顶沙沙作响,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落在地上,像碎了一地的金子。
苏言走着走着,忽然停下来,仰头看着头顶的竹子,深吸了一口气。
“谨行,”他说,“你说人活着是为了什么?
谨行看着他仰起头时露出的那截白皙的脖颈,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少爷今天怎么忽然想这些了?”他问。
“就是忽然想到了。”苏言低下头,看着谨行的眼睛,目光清澈得像一汪泉水,“你说,如果一个人有机会重活一次,他应该怎么活?”这句话说得太明显了,明显到不像试探。
谨行的心跳有点加速。
他看着苏言的眼睛,“应该,”谨行听见自己说,声音比他想象的要低,“按照自己想要的方式活。”
苏言的眼睛亮了一下。
“哪怕被人当成疯子?”他问。
“哪怕被所有人当成疯子。”谨行说。
两个人对视了片刻,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氛。竹叶在他们头顶沙沙作响,像是在低声说着什么秘密。
苏言忽然笑了,笑得很好看,眼睛弯成月牙。
“谨行,”他说,“你这个人,我可真是越看越顺眼了。”
谨行垂下眼睛,掩住眸中翻涌的情绪。
“少爷谬赞。”他说。
还是那四个字,但这一次,声音比往常轻了一点,像是怕惊动什么。
苏言没有注意到。他已经转身继续往前走了,步子轻快得像在跳舞,嘴里还哼着一首谨行没听过的调子。
谨行跟在他身后,看着他雀跃的背影,嘴角终于控制不住地微微上扬了一下。
只一下,他就把笑容收了回去。
不能笑。他是书童,是谨行,是一个应该谨言慎行的人。
但他心里有什么东西,在苏言刚才那个笑容里,悄悄地、不受控制地,松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