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双面法医》唯一的倾听者

1、急诊室的“意外” 凌

　　凌晨一点四十七分，市第三人民医院急诊大厅的灯还亮着。

　　苏念刚从抢救室出来，手套上还沾着没擦干净的血。她边走边扯开口罩，深深吸了一口走廊里消毒水混杂着咖啡因的空气。十二个小时的班，她已经处理了三个车祸、两个心梗、一个跳楼的，还有数不清的感冒发烧肚子疼。

　　“苏医生，120马上到，说是急性胰腺炎，男，四十岁，有糖尿病史，血压在往下掉！”护士小跑着过来，手里拿着对讲机。

　　苏念脚步一顿，转身就往抢救室走：“准备监护仪、建立静脉通道，通知血库备血，再叫个床旁超声。”

　　她推开抢救室的门，洗手、戴手套，动作一气呵成。不到两分钟，平车轮椅的声音从走廊尽头传来，越来越近。

　　患者被推进来时已经意识模糊，脸色灰白，嘴唇发紫。家属是个中年女人，眼眶通红，抓着护士的胳膊不松手：“他就是吃坏了肚子！下午说胃不舒服，吃了点胃药，晚上就开始吐，然后就这样了……”

　　苏念没时间理家属，迅速检查患者的生命体征。心率一百三十，血压八十六，血氧饱和度只有百分之八十九。她按了按患者的腹部，没有明显的压痛和反跳痛，这不像典型的急性胰腺炎。

　　“血糖多少？”她问。

　　“刚测的，二点一。”

　　苏念的眉头皱了起来。二点一的血糖，已经是严重的低血糖状态。一个糖尿病患者，除非胰岛素使用过量，否则不会出现这么低的血糖。

　　“家属，患者今天打胰岛素了吗？”

　　中年女人摇头：“他没有打，医生说他的糖尿病不严重，控制饮食就行，不用打针。”

　　苏念心里咯噔了一下。

　　她弯腰检查患者的手臂，在右臂内侧发现了一个几乎看不见的针眼，周围的皮肤有一圈极淡的瘀青，最多不超过二十四小时。

　　“做一个血气分析，加急查血淀粉酶和胰岛素C肽。”苏念对身边的住院医师说，“先推高糖，再泵一组葡萄糖维持。”

　　十分钟后，血气分析结果出来了。血淀粉酶轻度升高，但胰岛素C肽水平低得离谱——这个数值意味着，患者血液里的胰岛素不是他自己身体分泌的，而是从体外注射进去的。

　　过量胰岛素注射导致的低血糖昏迷。

　　苏念闭了一下眼睛。这是她这个月遇到的第三个了。前两个，一个没抢救过来，一个现在还躺在ICU里，能不能醒过来都是未知数。

　　她走到抢救室门口，对还在哭的中年女人说：“你丈夫不是胰腺炎，他被人注射了过量的胰岛素。我已经报警了，警察到了之后会问你一些问题。”

　　中年女人愣住了，眼泪还挂在脸上，嘴巴张了好几次都没说出话来。

　　苏念没有再多说，转身回去继续处理患者。她不喜欢看家属那种表情，震惊、恐惧、不可置信，好像她说了什么天方夜谭。但她见过太多次了，每一次都让她想起三年前的那个电话。

　　“苏医生，你姐姐出车祸了，颅内出血，现在在手术室……”

　　她甩了甩头，把那个画面压回去。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十五分钟后，警察到了。

　　来的人不多，就两个。打头的是个高个子男人，三十出头，穿一件黑色夹克，没穿警服，但站在那里就有一种让人不敢轻视的气场。他五官轮廓很深，眉骨高，眼窝微微下陷，一双眼睛像是能看穿人似的。嘴角挂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看起来不太正经，但苏念注意到他进门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扫视了整个抢救室，目光在每一个角落停留不超过两秒。

　　这是受过专业训练的人。

　　“苏医生？”男人走到她面前，出示了证件，“刑侦支队，陆北辰。能跟我说说患者的情况吗？”

　　苏念接过证件看了一眼，还给他：“患者叫张建国，四十岁，有糖尿病史但不需要胰岛素治疗。血液检查显示他的低血糖是由外源性胰岛素注射引起的。我在他右臂发现了一个针眼，应该是二十四小时内扎的。注射剂量非常精准，刚好能造成严重的低血糖但不会立即致死。这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

　　陆北辰听完，看她的眼神变了。他收起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认真地问：“你确定是外源性胰岛素？”

　　“胰岛素C肽水平不会说谎。”苏念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医学常识，“体内分泌的胰岛素会伴随等分子的C肽释放，外源性注射的胰岛素没有。他的C肽几乎为零，胰岛素却很高。结论只有一个。”

　　陆北辰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不是那种敷衍的弧度：“苏医生，你对法医学有研究？”

　　“我是急诊医生，不是法医。”苏念摘下手套扔进医疗垃圾桶，“但我的病人不能白死。”

　　她转身要走，陆北辰在身后叫住她：“苏医生，留个联系方式吧，后续可能需要你配合调查。”

　　苏念报了自己的手机号，头也没回地走了。她不喜欢警察，不喜欢任何人打听她的过去，也不喜欢刚才那个男人看她的眼神——像是能从她身上读出什么秘密似的。

　　凌晨四点，苏念终于下了班。她换掉手术服，穿上自己的外套，在医院的自动贩卖机买了一罐黑咖啡，站在急诊大楼门口喝完。十月的夜风已经很凉了，她裹紧外套，走向停车场。

　　车是她三年前买的二手丰田，车内还残留着消毒水的味道。她没有立刻发动，而是靠着椅背闭上了眼睛。

　　今天这个病人让她想起了很多事。不是具体的事，是一种感觉，一种事情不对劲却说不出来哪里不对劲的感觉。前两个“意外”她还没太在意，第三个就太巧了。三个患者，都是四十到五十岁之间的男性，都有糖尿病史但不需要胰岛素治疗，都被精准注射了过量胰岛素。

　　这不是意外，这是连环案。

　　而连环案意味着，这不是结束，还会有第四个、第五个。

　　苏念睁开眼睛，发动了车。她现在需要的是回家洗个澡睡一觉，而不是在这里胡思乱想。

　　车开出医院大门的时候，她的手机震了一下。是一条短信，没有备注的号码，只有一行字：

　　“苏医生，今天的事不要跟任何人提起。为了你好。”

　　苏念盯着屏幕看了五秒钟，然后截了图，把手机扔在副驾驶上。

　　她踩下油门，车子汇入凌晨空旷的街道。路灯的光一明一暗地打在挡风玻璃上，像某种她读不懂的密码。

　　车里的电台在放一首老歌，她没关，也没听进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反复盘旋：

　　到底还有多少这样的“意外”，躺在那些没有报上去的死亡报告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