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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第 1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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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路上,遇见朝恒派来的人。
那人告诉我,霁晴快不行了。
我闻言立即飞奔回去。
霁晴已然被移入屋内,气息虚弱到时而就会消失的程度,嘴里却是仍在不断喊着:爹,娘,阿姐……
那样的声音破碎得听不分明,却无疑是她最肺腑之言。
我心里难过地上前握住她的手,轻声道:晴,我在。
她极吃力地撑开双眼,待看清我,便是那样一笑,天真而美好。她说:阿姐,回来了。
一如从前我每每去看她时,她所说的那样。
我心里极酸,忍住泪,拼命点头。
此刻,她却忍不住缩了缩身子,喃喃道:阿姐,好冷,你抱抱我,好么?
我连忙坐过去,伸手紧紧抱住她,让她靠在我身上。
她笑道:让阿姐抱着,真是好温暖。和我想的是一样的,很久很久以前就想这样做了,可惜,每次阿姐来待的时间都不长。今日,今日终于可以如愿以偿。其实,我还想……
她不觉咳嗽着,以致话无法说明白。
什么?我轻声问。
终于,她止住咳,道:我很贪心,总是要求阿姐做这做那,却不曾想过要为阿姐付出。但是,老早就听别人说阿姐的琴弹得极好,很想听一听。可是,又舍不得阿姐的怀抱。这样,是不是,贪心得不可原谅?
我抱着你弹,可好?我轻声道。
嗯!她很高兴地应道。
我正想起身去取琴,朝恒却已先将琴送来。
我感激地看了他一眼,然后低眉抚琴,就那样不住地弹,不住地弹……
要不是后来琴弦断了,我想我只是不知该如何停止下来的。
霁晴的身子在我怀中渐渐冰凉,我耳边仍回响着她那句低语:阿姐,怪我么?
那是她对我所说的最后的一句话。
我站起身,推开窗,天已大亮。我回过身对着静静躺在床上的霁晴,说:晴,天亮了,该起来了。
朝恒走过来,轻轻抱住我:别这样,别这样,锦瑟,难过就哭出来,那样好些。
我为何要哭?晴,不过在睡觉,很快就回醒过来的。我僵直着身子,模糊地露出一抹笑颜。
人死不能复生,你该节哀。朝恒不依不饶道。
我紧咬住唇,直至咬出血,却也不觉得疼,因心里滴出的血更多。很久很久后,我才以暗哑的声音道:朝恒,你非得对我如此残忍么?
我不是要对你残忍,是不要你对自己更残忍。朝恒带着忧虑道。
我什么都没了,难道还不准我对自己残忍?我无比平静道。
却让朝恒吓了一跳。他紧张地抱紧了我,仿佛只要他稍微松一松手,我就会立即消失不见一般。他说:你还有很多很多,有你的师傅,有琴,有那个在帝都的七爷,还有……
他顿了顿,用额头抵住我的额头,深深望着我:还有我。我会对你很好很好的。
我看着他认真得无法再认真的脸,笑得极其飘渺:可是,我不信了。这世上,我谁也不信了。朝恒,你凭什么让我信你?是以你如今兵临玉门关的强势?还是你与成王爷欲联手而来的那个里应外合的协议?
他一惊,继而叹道:你既知道,也希望你能明白。
我明白,所以更无法信你。你为库车的国主之位,竟借我的手助成王爷除他。我悲愤交加。话语中不免带着刺。
他阴晴难定地看了我一眼,随即沉寂:锦瑟,我并未利用你。策划那次刺杀的事,我并不知情。或许……
你想说,那是师傅所为么?我冷笑着问。
他垂眼,沉默。
我见他那样,只是挥挥手:我不想再听了,你和师傅的话,我都不要再相信了。
锦瑟,你何时变得如此蛮不讲理?你向来都是比较理智的,你怎么能这样迁怒他人?朝恒压着怒意道。
那你去找明理的人说,不要在此与我白费唇舌。我转过身,将目光放向窗外。
霁晴呀霁晴,我想,或许连她自己也分不清自己究竟是否在扮演着一个什么都不知不晓的乖巧的妹妹,还是真是希望自己就是如此的?她对我这个阿姐是真心,还是虚情?
这些都不得而知了。
只是到头来,她还是狠心地留下我,并用她的仇恨断了另外一人的后路。
对此,我不知道该不该怪她。
我不禁叹了口气。几乎也在同时,我听到朝恒无奈地叹道:锦瑟,你要我怎么做?难道救不了他,你就要怪我?
我一惊,原以为朝恒早就让我给气走了,没想到,竟还在。
他不走,是担心我会做傻事么?
不,我不会的。即使再悲伤,我也不会去做傻事。
我静静看着他,嘴角微微扬起,清冷地笑着。
那便不让他死,可好?他顿了顿,低声道。虽解不了他身上的毒,但续命的法子也不是全无。
我心里多出一丝惊喜,但很快又消失了:以如今的形势,即使他性命无忧,破城却是必然。兵败虽是常事,皇上也不见得会苛责于他,但以他的心性,难免自责。到时以死谢天下也不无可能。救与不救,又有什么分别?
那……我退兵两年,又当如何?朝恒略一迟疑,立马目光变得坦然。他道:只要匡朝不主动来犯我库车,这两年,我决不踏入匡朝的疆土半步。虽言兵不厌诈,但他是个难得的对手,如此胜了,我并不会觉得高兴。两年后,我会再和他堂堂正正打一场。到时,你总不能再怪我了?
你要留我在库车两年?我听着他言外之意,问道。
是。你若不留下,又怎知道我有否定期给他解药?又怎么阻止我攻打匡朝?你说你不信我,那么就留下了监视我。他笑得温熙如风。
我知道他不过是寻个理由要我留下,我和他心里也都明白,那时的我其实早已无处可去。他本可不必给我这样的承诺的,但是他还是答应下来了,只是想要我活得好些。
我心里一暖,仍是面无表情地点点头。
朝恒不见得能明白,在很多时候,我不是无动于衷,只是不知该用怎样的表情去面对,只能面无表情。
一双温暖的手轻轻拍了拍我的头。我顿时惊醒过来,方知自己已失神许久。
锦瑟,没人怪你。我早说过,我这条命是你的,你要拿随时可以拿去,何必如此为难?姬羲衍道。
我……我抬头看向他,心里不觉一痛,他是眼中竟是流露着死气的。
我抓住他的手,却能清晰地感觉得到自己的手在微微地颤抖,只能竭力使自己的语气保持着平稳:大人,你怎么如此不爱惜自己的性命?你这样让人如何安心?
他怎么可以如此?怎可呢?我在心里拼命喊道。连我在那般一无所有的时候都不曾想过要放弃自己的这条命,他怎能?
他微微一笑,满带自嘲:我活着,才会使他们感到不安心。我曾与他如此要好,也曾不止一次地与他同生共死过,我救过他。他也曾救过我,甚至还为我挡过一刀。他御驾亲征时,我便给他做先锋官,为他冲锋陷阵。没想如今却是如此生疏,如此猜忌于我。他是皇上,可也是我的二哥。从何时起我在他眼里是觊觎他皇位的乱臣贼子?我们之间只剩君臣之礼,而无兄弟之亲?
他那样分明心痛却又强笑的神情让我难受得紧,我却只能无力地空洞着说:大人,别这样。
他看了我一眼,道:我失态了。锦瑟,让你担心了。如今,我不过是个废人,还有什么好顾忌的。
大人,为何不找人来治?或许有人能将毒解了呢!我微微扬起声音,不想他就此失了希望。
也不是没找人来治,只是綦成恨我至极,那个为他配药的大夫早在我身中剧毒之时遭他灭口了,也正是鸟尽弓藏。而那毒药太过凶猛了些,至今仍未能找到会解的大夫。他笑了笑,谈及生死竟是那般的不以为意。
那便继续找,找不到再找,总能找到会治得好的大夫。大人,会找到的,一定会的。我如此相信着的,也希望让他这样相信。
嗯,我明白了。他笑得淡若清风,显然并不以为然,却又不想要我担心。
片刻后,他复言道:锦瑟,帮我把流云叫进来。
我一时反应不过,站立在远处未动。
他又重复了一次,神色有些黯然,随即轻笑道:奔波了一日,你也累了,让晚意带你去歇一歇。
我顺从地应声而去。
那夜,许是真的累了,一躺上床便迷迷糊糊地睡了去,只是整个晚上都在晕晕乎乎地做着梦,最后在梦到一场大火时惊醒了过来。醒来时,才发现自己竟是出了一身的冷汗。
而四周仍是极安静平和的。
我披了外衣,走向庭院,花香草翠,鸟语虫鸣,一派安宁。可在那样的一个宁静清晨,当我的手触及绿叶上的清露时却是不由地自失起来。
一个卫兵将原本催得很急的马强行拉住,停于门前,随即跃下马,把马鞭丢给守门的门卫,便急匆匆赶往书房。
那人进去许久,才与葛流云一并走出,走出时两人神色俱是凝重的。葛流云将那人送至门外,那人骑上已换好的马匹,又如来时那般匆匆而去。
葛流云转身回走,当与我目光相接时,神色顿时变得有些复杂,然后以几不可闻的声音叹了一口气。
三日了。
自那以后已有三日只久,除刚到时见过姬羲衍一面便再无机会见他,甚至连葛流云和月晚意都没能见着。
第四日。清早。
月晚意便拉着独站在院中整晚未眠的我匆匆赶往玉门关。那时我知道自己几日的心神不宁并不是没道理的,我有种预感,出大事了。
战急!
玉门关告急!
在我抵达玉门关后,便直入主帅营中。
姬羲衍已然在三天前到达了玉门关,而此刻却因毒发而致昏迷不醒。
我静静站在一旁,看着军医忙进忙出,心里有些悲伤。在他的身边,我总是一种无力感,好像什么忙也帮不上,相反的,他会弄成如今这田地多是因我的缘故。
我悄然走出帐营,走上玉门关的城头,迎面是从库车而来的春风,明明是温和的,我却不觉有了寒意。隐约中,我似乎看到了库车的驻军就在不远的地方。
我怅然地长出了一口气,对着不知何时已站至身后的月晚意低声道:朝恒,出兵了。是我的错,我不该违背与他的约定。
月晚意歉然道:是我不该强迫你来。可是,我们都很为七爷担心。
我面朝库车,依稀中可见库车的旌旗在空中傲然翻扬。我轻声问:他怎样了?
刚刚醒来。月晚意答道。
我想去看看他。我低眉敛目道。我不知自己这样的要求算不算过分,但是,即将离别,我想亲口告诉他。
嗯。月晚意迟疑良久才道。锦瑟姑娘,有件事,我一直比知当讲不当讲,其实七爷他……
她朝前走了两步,换了一种故作轻松的语气道:虽然七爷说要瞒着你,可是我觉得不说会后悔的,。我不想自己后悔,而且你也有权利知道。其实,七爷,七爷的腿,废了。
废了?
我脑中“嗡”地一声,顿时陷入一片混乱。
她看了我一眼,继续道:两年前就已经废了。当时命悬一刻,很多大夫都断言无救的,不过后来有位游走四方的郎中说能救七爷一命,只是要废了那两条腿。我们不好决定,后来是圣上说治的。君一言九鼎,那郎中也就给七爷治了。毒全逼在那两条腿上,这才保住了一条命,可腿也是真的废了。郎中临走时还留下一大包的药,嘱咐七爷要按时服药,说可将毒性压制下去。前些日子出帝都时因走得匆忙,忘了带药,想不到偏偏在此时病发了。说也奇怪,这两年,每次药快完时,就会有人将新的药送来。靠着那药压制住毒性,七爷才能勉强行走。
我心中了然,那人定是朝恒派来的。看来朝恒所言非虚。只是……我不由心头一紧,黯然道:都是我的错。
我并没有责怪锦瑟姑娘的意思,只是觉得事有蹊跷。若照往日,那药早该送来了,可这次却迟迟未到。我想……
她是个心中澄明的人,大致也能猜到一些。
我了然地看着她:我保证他不会有事的,我也保证这次匡朝不会有事。
顿了顿,我有些黯然。我也只能保证这次了。
那便先谢了锦瑟姑娘。她别开眼去。
我无言地笑了笑,朝他的营帐缓步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