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芊墨涵光》万恋芊

3、 圣旨赐婚，情愫暗涌 盛夏悄

　　盛夏悄然漫过京城的街巷，将春日的清浅尽数酿成浓烈的绿意。
　　日头渐渐升高，暖融融的阳光倾洒而下，笼罩着整座金府。庭院里的草木汲取了充足的日光，长势愈发繁茂，芍药的花期虽过，枝叶依旧翠绿葱茏，荷塘里的新荷早已舒展了圆滚滚的叶片，层层叠叠铺满水面，粉白的花苞亭亭玉立，藏在碧叶之间，似是蓄着力气，只待一朝绽放。
　　风从回廊间穿过，带着荷叶的清苦与泥土的湿润，拂过静姝轩的窗棂，卷起素色的纱帘轻轻摆动。窗下的梨木书案上，摆着一张未写完的宣纸，墨迹未干，金纤芊手中握着一支狼毫笔，指尖微微收紧，目光却落在窗外随风轻晃的琼花枝上，久久未曾落下一笔。
　　自那日朝堂议事过后，父亲金崇安回府的神色，便始终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凝重。白日里极少在府中停留，总是天不亮便身着官袍入宫，直到暮色沉沉，才带着一身疲惫归来，且每每都要与母亲在书房闭门长谈，眉宇间的忧虑，丝毫未曾遮掩。
　　金纤芊看在眼里，心中已然明了，朝局的纷争，远比她想象的更为汹涌。她虽身居深闺，不通朝堂政事，却也知道，父亲与镇国将军府，已然被推到了风口浪尖，二皇子一党的步步紧逼，帝王的猜忌权衡，如同两张无形的大网，将金、万两家牢牢困住，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
　　这些时日，她愈发少言寡语，除了晨昏定省，侍奉父母左右，便整日待在静姝轩中，刻意不去想那些身不由己的纷争，更刻意压下心底，那道偶尔会冒出来的玄色身影。
　　可越是刻意回避，脑海中的身影便愈发清晰。
　　她时常会想起琼花树下的惊鸿一瞥，想起他深邃眼眸里的冷冽与转瞬即逝的温柔，想起他低沉磁性的嗓音，想起他身姿挺拔、立于花下的模样。每念及此，她的脸颊便会不自觉地泛起一层薄红，心跳也会悄然加快，手中的书卷，半天也翻不过一页。
　　她知晓这般心思，于她而言，是万万不该有的。她是金府嫡女，婚姻大事，从来都由不得自己做主，更何况对方是手握兵权、身处漩涡中心的镇国将军万明涵。他们之间，隔着文武殊途，隔着朝堂暗流，隔着太多身不由己的牵绊，那一点悄然滋生的少女情愫，终究只能深埋心底，不能示人，更不能奢求结果。
　　指尖轻轻抚过宣纸，上面是她临摹了一半的诗词，笔锋间却带着几分难以察觉的慌乱，全然没了往日的温婉流畅。
　　“小姐，您都对着窗外愣神好半天了，可是身子不舒服？”贴身侍女青禾端着一盏冰镇莲子羹走进来，看着自家小姐失神的模样，忍不住轻声开口，将瓷盏放在书案上，语气满是关切，“天气热，我特意让小厨房冰了莲子羹，您快尝尝，解解暑气。”
　　金纤芊缓缓回过神，敛去眼底所有纷乱的心绪，轻轻摇了摇头，放下手中的毛笔，抬手揉了揉微微发胀的眉心，声音轻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我无事，只是天气闷热，有些提不起精神罢了。”
　　“也是，这几日天儿越来越热，府里的花草都蔫了些，小姐整日待在轩中，也难免烦闷。”青禾一边说着，一边拿起团扇，轻轻为金纤芊扇着风，扇面带来丝丝凉风，驱散了些许暑气，“要不，奴婢陪您去庭院里走走吧？荷塘里的荷花开得正好，去看看花，兴许心情能好些。”
　　金纤芊迟疑片刻，终究是点了点头。她也确实需要走走，散一散心底积压的纷乱思绪。
　　起身换上一件浅青色的薄纱襦裙，乌发松松挽成一个发髻，仅簪一支素银簪子，不施粉黛，愈发显得清丽脱俗。主仆二人缓步走出静姝轩，沿着回廊慢慢前行。
　　廊下的光影斑驳，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落，在青石板路上投下点点碎光。脚下的石板带着夏日的余温，身旁的草木郁郁葱葱，蝉鸣在枝头此起彼伏，却并不显得聒噪，反倒为这静谧的庭院，增添了几分夏日独有的生机。
　　走到荷塘边，停下脚步。满池的荷叶挨挨挤挤，碧绿如翠，粉色的荷花亭亭玉立，有的已然完全绽放，花瓣层层舒展，露出嫩黄色的花蕊；有的还是含苞待放的花骨朵，鼓鼓囊囊，娇艳欲滴。微风拂过，荷叶轻轻晃动，荷花随风摇曳，阵阵清雅的荷香扑面而来，沁人心脾，瞬间抚平了心底的几分烦躁。
　　金纤芊倚着廊柱，静静看着眼前的荷塘美景，目光柔和，心底的纷乱，似乎也被这一池荷香冲淡了些许。
　　她正看得出神，却见母亲身边的侍女匆匆走来，神色带着几分急切，对着她屈膝行礼：“小姐，夫人请您回正厅，说有要事与您商议。”
　　金纤芊心头微微一动，隐隐有种预感，母亲口中的要事，定然与父亲近日的愁绪有关。她收敛心神，轻轻颔首：“知道了，我这就过去。”
　　跟着侍女穿过庭院，往正厅走去。刚走到正厅门外，便察觉到里面的气氛格外凝重，不同于往日的温馨平和，父亲金崇安端坐在上首，眉头紧锁，指尖轻轻敲击着桌案，面色沉凝；母亲柳氏坐在一旁，神色间满是担忧与无奈，看着父亲的眼神，带着满满的关切。
　　金纤芊缓步走进厅内，对着父母敛衽行礼：“父亲，母亲。”
　　金崇安抬眸看向自己的女儿，目光复杂，带着心疼，又带着几分难以言说的愧疚，良久，才轻轻叹了口气，朝她招了招手：“芊儿，过来坐。”
　　待金纤芊在母亲身旁坐下，柳氏立刻伸手握住她的手，掌心的温度微凉，指尖微微用力，尽显担忧。
　　“芊儿，为父与你母亲，有要事告知于你。”金崇安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沉重，顿了顿，才缓缓说道，“今日圣上在朝堂之上，已然下了决断，欲下旨，将你赐婚于镇国将军府嫡子，万明涵。”
　　一语落下，如同惊雷，在金纤芊耳边轰然炸开。
　　她瞬间僵在原地，睁大了眼眸，难以置信地看着父亲，指尖猛地一颤，被母亲握着的手，也不自觉地收紧。心底刚刚压下的情愫，在此刻瞬间翻涌而上，慌乱、错愕、惊喜、忐忑，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让她一时之间，竟不知该作何反应。
　　她以为，那不过是一场偶然的相遇，那点情愫，终究会被时光掩埋，从此各自安好，再无交集。却从未想过，命运竟会如此安排，一纸赐婚，将她与那个遥不可及的少年将军，彻底捆绑在了一起。
　　“父亲，这……这是为何？”金纤芊回过神，声音微微发颤，脸颊瞬间涨得通红，心底的欣喜，却又被现实的沉重压住，“圣上为何会突然下旨，赐婚于我与万将军？”
　　金崇安看着女儿错愕又慌乱的模样，心中满是心疼，却也只能无奈长叹：“如今朝局动荡，二皇子一党处处挑拨，圣上此举，是为了稳住朝局，让我金家与万家，文武联姻，同心同德，共辅太子，平息朝堂纷争。这桩婚事，是圣意，也是朝堂大势，我们……无从拒绝。”
　　他何尝不想让女儿嫁得一心人，避开这朝堂纷争，安稳度日。可生在官宦世家，身为金府嫡女，金纤芊从出生那一刻起，便注定要背负起家族的荣辱，这桩婚事，于公于私，都无从推脱。
　　柳氏紧紧握着女儿的手，眼眶微微泛红，轻声安抚：“芊儿，我知道你心中慌乱，可万将军年少有为，忠勇正直，样貌家世，皆是京城数一数二的，你嫁过去，定然不会受委屈。只是往后，要跟着卷入朝堂纷争，娘心疼你啊。”
　　金纤芊垂眸，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遮住了眼底的万千思绪。
　　她并非不愿意，只是这突如其来的圣旨，让她措手不及。一想到日后，自己要嫁给万明涵，成为他的妻子，与他朝夕相处，心底便泛起一丝难以言说的甜意，可一想到两人身处的漩涡，日后的风雨坎坷，又满心忐忑。
　　她不知，万明涵是否愿意接受这桩圣旨赐婚？他心中，是否也有一丝一毫，如同她一般的情愫？
　　种种思绪萦绕心头，让她心神不宁，却也只能轻轻点头，声音轻柔却坚定：“女儿知晓了，一切听从父亲母亲安排，遵从圣意。”
　　她没得选，身为金府嫡女，她必须接受这桩婚事，为了家族，为了朝局，也为了那份，深埋心底的悸动。
　　与此同时，镇国将军府内，亦是一番别样的氛围。
　　相较于金府的凝重，将军府内更多的是几分期待与沉稳。
　　盛夏的阳光洒在将军府开阔的庭院里，苍松翠柏郁郁葱葱，演武场上，还残留着几分操练后的气息，石锁、兵器摆放整齐，处处透着将门的刚健。
　　正厅之内，万老将军万擎端坐在上首，一身常服，依旧难掩周身的铁血威严，面色沉稳；万老夫人坐在一旁，眉眼间满是掩饰不住的笑意，时不时看向站在厅中的儿子万明涵，眼神欣喜。
　　万明涵身着一身玄色常服，身姿挺拔如松，立于厅中，神色平静，眼底却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波澜。
　　方才，宫中传旨太监刚走，圣上赐婚的圣旨，已然清晰地落在他的手中。金丞相嫡女金纤芊，赐婚于镇国将军嫡子万明涵，择吉日完婚。
　　当“金纤芊”三个字从传旨太监口中说出时，他一贯平静无波的心湖，瞬间泛起一圈圈涟漪。
　　琼花树下，那道月白色的清丽身影，再次清晰地浮现在眼前，她垂眸屈膝，温婉行礼，声音轻柔婉转，眉眼间带着几分羞涩与慌乱，不染尘俗，干净得让人心头一动。
　　他本以为，那场相遇，不过是萍水相逢，此后各自归于各自的轨迹，再无交集。却不曾想，一纸圣旨，竟将她与自己，紧紧联系在了一起。
　　他身为万家嫡子，自幼便知，自己的婚姻大事，终究要与家族、与朝堂挂钩，从未想过儿女情长，更不曾奢望，能娶得自己心动之人。可当得知赐婚对象是金纤芊时，他心底没有丝毫排斥，反倒泛起一丝淡淡的欣喜。
　　“涵儿，这桩婚事，是圣上亲赐，金小姐温婉贤淑，才貌双全，与你乃是天作之合，你可愿意？”万老将军看着儿子，沉声开口，语气中带着几分询问，却也知晓，这桩婚事，无从拒绝。
　　万老夫人早已喜不自胜，连忙开口：“涵儿，金小姐我见过几次，性子温婉，知书达理，是难得的好姑娘，你能娶到她，是你的福气！日后成婚，定要好好待人家，不可委屈了她！”
　　万明涵收回思绪，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柔和，他微微躬身，声音低沉笃定，没有丝毫迟疑：“儿子，遵旨，愿意迎娶金小姐。”
　　他愿意，并非只是因为圣意难违，更是因为，心底那一丝，在琼花树下便悄然埋下的，从未言说的情愫。
　　站在厅外的顾行舟，听到自家将军的回答，不由得暗自欣喜。他跟随将军多年，从未见过将军对哪位女子另眼相看，唯有那日琼花宴后，将军偶尔会望着琼花树出神，他便知晓，将军对金小姐，早已动了心。如今圣旨赐婚，成全了一段良缘，实在是两全其美。
　　“好！好！”万老将军闻言，连连点头，脸上露出几分难得的笑意，“既然如此，便即刻开始筹备婚事，我万家，定会风风光光，迎娶金府小姐入门！”
　　万老夫人更是喜笑颜开，立刻起身，开始张罗着筹备婚事，挑选吉日，布置院落，整个将军府，瞬间沉浸在一片喜庆的氛围之中。
　　万明涵站在厅中，抬眸望向窗外，阳光正好，松枝摇曳，脑海中再次浮现出金纤芊温婉的容颜。
　　他缓缓握紧双手，心中暗暗下定决心。
　　既然奉旨成婚，往后，她便是他万明涵的妻子。他定会护她周全，不让她受半分委屈，无论往后朝堂有多少风雨，他都会挡在她的身前，护她一世安稳。
　　而这一纸圣旨赐婚，不仅是朝堂大势所趋，更是两颗悄然悸动的心，最好的归宿。
　　一场注定的姻缘，就此定下，京城之中，文武联姻，轰动朝野，看似是盛世佳话，却不知，在这风光无限的赐婚之下，暗藏的暗流，依旧在悄然涌动，一场更大的风雨，正在步步逼近。
　　可此时的金纤芊与万明涵，心中都怀揣着一份，未曾言说的情愫，在各自的府邸，等待着婚期的到来，等待着与彼此，携手共赴往后的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