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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死……死 ...


  •   “叮”一声,是瓷瓶落进檀木盒里的声音。

      玉汝将采薇带回来的多余药瓶顺手丢进妆台前放些琐碎杂物的木盒里,同时不得不在心里承认,那南昭人眼力如鹰隼,脑子也好使,彼时她只想着怎么拿到风狸液,他却还能在说话间注意到自己耳后被火燎过的烫伤。

      采薇在身后替她拆下花钿和博鬓,严整了一日一夜的发髻终于卸下来,紧绷的头皮和挺直的背脊也随之放松,她舒服地阖上眼,听采薇在她耳畔喋喋不休:“居然就是西市里那个游商,也不知他在南昭使团里担任何职,是怎么混进燕宫的?他不是不愿卖吗?怎么后来又愿意给了……哦,我知道了!”

      玉汝听她笑着说“原来如此”,却不说到底知道了什么,好奇地睁开眼从镜中看她:“你知道了什么?”

      采薇噗嗤一笑:“那人定是见县主美貌,一见倾心,所以心甘情愿地奉上宝物。”

      玉汝无奈:“你想多了,不是这回事。”

      采薇不解:“那又是怎么愿意给您的呢?”

      这回换作玉汝闭口不言,复阖目,让采薇用梳篦一遍遍抚过她如瀑的青丝。

      不是给,是交易。

      只是她也不知道自己予他的到底算是金玉良言还是会适得其反,既然那人头脑活泛,应该会有自己的主意,权衡再三过后再决定要不要听信吧,届时是好是歹,结果是否会尽如人意都不与她相干。

      “对了,那人叫什么?”采薇又问。

      玉汝直接说不知道:“朝会一过,不出几日,这些外藩使团就会陆陆续续离开长安,往后再无瓜葛,不复相见,无需互通名姓与身份。”

      采薇遗憾地哦一声,继续替她卸下繁复礼衣,换上燕居的轻便裙衫,发髻也重新挽成一个简易而不失大方的半翻髻,只簪两支赤金花叶钗。

      玉汝对镜自照,在腰间配上嵌了沉水香丸的马踏飞燕纹鎏金香囊,一切收拾妥当后,才令采薇抱上那密封陶罐,动身去向母亲问安。

      无论何时自外回府,先更衣,再请安,言行举止四平八稳,仪容仪态无懈可击,是大长公主的规矩。

      所以在母亲塌旁看到病愈的饶姨娘已经回到公主身边恭谨侍奉时,即便心中再如何意外,面上也不露分毫。

      玉汝敛衽拜下去,恭祝母亲新岁安康,吉祥如意的贺岁辞一套接着一套从嘴里缓缓诵出,比在含元殿的还要更长、更多、更真心实意,就连一向严厉的大长公主也少见地软了神色,命人给了她一封厚厚的压祟钱。

      “听说你在宴上负伤,可还要紧?”大长公主抬手,让女官扶了她起身。

      “好快的耳报神,女儿出宫回府不过几刻钟母亲就知道了,天下还有您不知道的事吗?”玉汝先恭维一句,然后才略偏了偏脸,好让大长公主看得清楚。

      “劳母亲垂问,是个意外,不过小伤而已。”

      大长公主却不以为然:“女子间惯爱攀高比美,见我儿容颜绝世,难免心生嫉恨,这些招数我从前就见识过不少。只是苦了你了,母亲少时有先帝庇护,你如今却没了能撑腰的人。”

      玉汝连忙握住母亲的手:“女儿有母亲,母亲就是玉汝最大的倚仗,谁敢冒犯?”

      大长公主却是苦笑:“一朝天子一朝臣啊,从前各州进奏吏和藩使们,恨不得将我这公主府的门都踏破,唯恐殷勤落于人后。今岁,却已是寥寥无几了。”

      “不过是些黄白之物,母亲从前何曾稀罕过?”玉汝回身向后,示意捧着陶罐的采薇上前,又接着道:“万国朝贡都比不上此物金贵,母亲,那能治疗风疾的风狸液,女儿为您寻来了。”

      大长公主始料未及,先是一喜,倏尔又想到什么,立刻便冷了脸:“哪里来的?若你去向那人卑躬屈膝……”

      这反应在玉汝意料之中,她握着母亲的手紧了紧:“母亲明鉴,宫中赏赐出纳皆有记录,女儿不会忤逆您意,更不会有所欺瞒。此物是我自南昭使团中意外所得,并未费什么功夫,想来女儿人微言轻,南昭使团肯献上宝物,自然是仰慕母亲威名,才心甘情愿地借玉汝之手进献。”

      大长公主眸色一松,抬手轻轻抚过她耳畔:“为母亲如此奔波,辛苦我儿了。”

      还有什么能比自己的辛苦终于被看到更值得开心的事情呢?玉汝鼻间一酸,不由低头眨了眨眼,强压住氤氲的水汽,再抬头时,已是一脸菽水承欢的笑意:“母亲若能痊愈,女儿再辛苦也值得。”

      她为母亲寻来治病良药,即便朝宴上没有如母亲所盼大出风头,应该也足够功过相抵了吧。

      果然大长公主未再过问朝会之事,不一会儿郑琞也来问安,玉汝便顺势告退,期间未与饶姨娘对上一次眼,说过一句话。

      好在元日给假七日,父兄皆闲适在家,一连数日玉汝都只需在母亲和阿兄的舐犊情深里问安点卯,看似熨帖乖顺地为他们留足空间,实则自己也名正言顺地避开了某些相见的尴尬。

      在没有母亲督促的日子里,她照常读书、习字、品茶、插花,做些闺阁雅事,偶尔想起来也会自嘲一下:有儿子在身边承欢时,若她不往前凑,母亲果然也就想不起来要召唤她。她只得一遍又一遍地劝慰、说服自己:无论是她寻来风狸液的功劳,还是阿兄承欢膝下的助益,母亲总算病势见缓,心情也愉悦许多,府中上下不再人人自危,就已经是很值得高兴和安慰的事了。

      某日采薇突然说起这里面少不了那位南昭使者的相助,问玉汝是否要备下谢礼送去四方馆,她一句话便打消了采薇的念头。

      “你忘了初见那日他袖口沾了什么?此人是善是恶,是人是鬼尚且不知,竟然已经银货两讫,又何必再去招惹。”

      风狸液拿到的过程,玉汝后来抵不住采薇多次求问痴缠,到底还是告诉了她。

      “倘若能如他所愿,我的谏言不过是万分之一的功劳,倘若适得其反,那也只是他自己轻信一个来路不明的闺阁女子而应该承受的苦果,全不与我相干。”

      南昭离长安太远太远,两国邦交离她的人生亦太远太远,她本已将此事轻飘飘地放下,午夜梦回时却抵挡不了被人又提起后的重压侵扰。

      恍惚间,她置身于陌生的密林沼泽,周围迷障云雾模糊了视线,她小心翼翼探出手,却被猝然冲出来的野兽撞翻在地。疼痛从耳后传到四肢百骸,她来不及哭喊求救,已经被下意识的求生本能驱使着向前奔逃。她跑得不知疲倦,身后野兽也穷追不舍,仓惶回头时她看清了,那是一头赤首鼠目的恶狼。

      一个眨眼,密林变成含元殿,她不自觉停下来,躲在殿门之外,只见殿中天子冷冷甩下一句“杀”,金吾卫顷刻抽刀上前,将一人缉倒在地。她明明离得甚远,呼吸也浅,那人却好似察觉到她的所在,即便人在铡刀之下亦挣扎着转过头来看她。那面庞便骤然在她眼前无限挪进、放大,仿佛就站到了她面前,狠戾地嘶吼。

      “我不会放过你的——”

      玉汝大汗淋漓地惊醒,未关严的窗扉被夜风吹得一开一合,烛灯在摇晃间遽然熄灭,万籁俱寂里,她惊魂未定地自塌上坐起身,眼前好似仍能看见梦中那双紧紧凝视她的深邃鹰目。

      她有些心虚,心虚便生忧惧——

      其实,那日她说话大有保留。

      圣人初初登基,御极之路又并不是那样得顺理成章,朝野内外皆在等着看他的能力手腕,所谓仁德不过利于名声,如何创下不逊于先辈的万世功绩才是真的圣哲昭彰。

      西南边境多战火,历代天子都希望在那周围大大小小的十数个藩国里找到一个平衡,要么怀柔招安,要么武力讨伐,令他们真正宾服恭顺又彼此牵制,才能保边境太平,百姓安稳。

      圣人之心,不外乎顺我者昌,逆我者亡。

      翌日复朝,大雪停在拂晓时分。积了一夜的雪盖将院中梅枝压得不堪重负,咯吱一声折落在地,寒梅随之四散,陷进满庭皑皑里。

      姜媪进屋时只将隔扇门开了一条小缝,本是想进来看看小娘子有没有踢被,没想到穿过屏风入内,见到她已经不声不响地坐在妆台前了。

      “小娘子今日怎么起这么早,昨夜雪大风也喧嚣,呜呜咽咽地吹了一夜,可是没有睡好?大长公主这几日用了药也睡得晚,不用起这么早去请安的。”姜媪吹燃火石,点燃妆台前的烛灯。

      昨夜梦魇惊醒后,玉汝翻来覆去再难入眠,几次紧闭上眼强迫自己入睡,却不过是将眉头紧皱,无济于事。后来索性起身,从妆台上的木盒里找到那个扁青瓷瓶,倚在窗前借月光细观,并未发现任何可以辨别身份姓名的痕迹。

      “今日复朝,阿兄应该起得也早,劳您去帮我跟他说一声,让他别急着走,我有话同他说。”

      难得兄妹间也有了话可聊,姜媪立刻放弃劝她回去补觉的想法,哎了声领命去了。

      不多时,采薇也领着婢女进屋服侍她盥洗,她心中着急却并不催促,日光曈曈间反而冷静了下来,那股与我不相干的漠然再次在脑中天平占据高位。

      于是,郑琞等来的便是这样一个不急不慢,雍容闲雅的郑玉汝。

      “什么事情非要急在这会儿说?连我下值都等不及?”

      玉汝张了张口,要说的话在嘴里拐了个弯又咽下去,先问他:“母亲这几日好多了,你没有又说什么别的话惹她生气吧?”

      郑琞跺脚瞪她:“这是说的什么话,母亲不爱听的我可以不说,谁非要惹她生气了!”

      玉汝说那就好,好似闲聊般提起:“那南昭的药的确有效,可惜只得一罐,不知道再寻难不难,对了,南昭使团是住在四方馆吗?”

      “这回你可想在我后面了,我昨日便想遣人去四方馆再探,结果那南昭使团已经启程回南昭了。”

      玉汝诧异:“这么快?”

      郑琞点头:“我也没有料到。不过也正常,大朝会过后,若无圣人相邀,使团都会在两三日内启程回藩的。而且我听说南昭正使意外身亡,或许南昭群龙无首,无人主持,便只能尽快赶回去将人安葬了。”

      这下玉汝更是愕然,脑中有如晴天霹雳:“死……死了?”

      “外藩使臣在我朝境内身故,的确有些说不过去,但……或许南昭自知理亏,既然圣人没有因前事降罪,其余人自然是赶紧谢恩回去交差了事。行了,你照顾好母亲,那风狸液我会再派人去南昭想办法的,走了。”

      郑琞潇洒地阔步远去,玉汝心不在焉地在原地目送,只见他袍角在月洞门前一晃消失,而那圆圆洞开的门墙仿佛人不甘心鸠死的双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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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新晋后隔日更/随榜更,有更新必在晚六点。 期待您的收藏与评论^_^ 下一本写:破镜重圆|坚韧孤女X深情帝王,有兴趣可以点点预收 《玉成》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