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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五章 “圣人身为 ...


  •   除夕将近,长安无论世庶贫富,家家张灯结彩,以迎新岁。高高低低的檐角屋顶,错落有致的街旁榆槐,还有远处高耸的崇山峻岭,几日大雪后皆银装素裹,好似也同百姓一起换上了新衣。

      可玉汝的日子并不好过。

      腊月廿三,自燕宫传旨,故昭荣太子之女常山郡主李氏,赐婚梁县县令姚翀。

      玉汝并不认识姚翀,便去问长兄,得到的答案是:进士出身,祖上最高做过国子司业,也算清白之家,书香门第。

      她心中却止不住地悲凉:普普通通的出身,不上不下的官位,如此寻常的郎君在长安世家贵女眼里都是要挑拣对象,如何匹配得上常山郡主?最最令人难受的是梁县在东都,从前的东宫娇客,如今却要远嫁洛阳。

      大长公主在得知那日便上表反对,可君无戏言,已经晓谕天下的圣旨不会因任何人改变。

      公主气得在府中大骂:“先帝尸骨未寒,他便迫不及待地开始清算前东宫了。亏他装得一副仁义大度,连本宫几乎都要信了,如今一道赐婚旨意揭了本性,往后岂不更要变本加厉,无所顾忌?”

      屋内摔杯砸盏,乒乒乓乓,婢从战战兢兢跪在屋外,就连玉汝也不知道如何相劝。

      不过两日,大长公主本已有所好转的风疾便再次复发,愈加严重了。

      向来公务繁忙的父亲和兄长都告假回府侍疾,母亲苏醒时第一个望向玉汝说:“我这里有你父兄照看,不必忧心,你与三娘向来姐妹情深,替我去东宫看看她吧。”

      只要有儿子在膝下,女儿便可退居其后。

      玉汝对此类情形已经习以为常,没有任何异议地领命去了。

      第一次去东宫,三娘还抱着她小声啜泣:“阿耶过世那日起我就知道,往后再没人能护着我了。即便不是堂兄登基,换作其他几位王叔,难道就能善待我么?”

      第二次去东宫,三娘已经能对着殿内的嫁衣强颜欢笑:“咱们以前不是听过么?家道中落的人家,女儿甚至要为妾为奴。我出身天家,如今这样就已经很好了。那姚翀不老不丑,凭自己本事做的官,虽然品级不高,可我这个郡主也未必能予他多少扶摇直上的助力,又有什么资格嫌弃别人呢?”

      第三次去是在除夕前日,玉汝带了府里做的金乳酥和亲手剪的春幡,色彩艳丽的一条条丝帛将郡主寝殿妆点出春意,三娘见了不由地苦中作乐:“洛阳是东都,是先祖武皇晚年最喜欢的常居之地,并非什么千里之外的穷乡避壤,对不对?这一年多来,我和阿兄们无不是夹紧了尾巴做人,明明心里惶恐极了,却还要在圣人面前装作一副天真懵懂的样子,等远离了这长安,天高皇帝远,就再不必受这窝囊气了。”

      吃金乳酥时,甚至坐在床沿晃着脚开始盘算:“我有自己的食邑,不必靠郎君也能逍遥快活,倘若能相敬如宾是最好,若如不能,我便关起门过自己的日子。马毬我是略逊你一筹,可比起洛阳那群小娘子,还不是手到擒来?”

      最后还能抱着她臂弯撒娇道:“待洛阳牡丹花开,我写信邀你来赏,你万不能嫌远就推说不来,咱们说好了,即便将来各自嫁了人,也不能彼此疏远。”

      玉汝当然说好,也由衷为她高兴。

      虎落平阳时,最忌讳一蹶不振。心气散了,人就会钻牛角尖,日子就过不好了。天下太平,乾坤已定,再纠结于过去的辉煌不过是自讨苦吃,还不如坦然接受现实,紧紧抓住现在还能拥有的一切。

      可惜,母亲到现在还不能明白这个道理。

      即便有丈夫儿子殷勤在侧,好似也不能平息大长公主的怒火,慰藉她的愁闷。玉汝回府时,阖府上下看似张灯结彩,焕然一新,可底下侍奉的婢从皆屏息凝神,连步子都不敢迈的太大。

      “明日正旦大朝会,阿娘是齐国大长公主,是圣人的亲姑姑,若能盛装出席,朝野内外都会夸圣人与您姑侄情深。”

      这是玉汝兄长郑琞的声音。

      玉汝立刻抬手示意婢女暂不要通传,然后脚尖一旋,立在门外默默等候。

      ——这会儿并不是进去打扰的好时机。

      玉汝在心里默念着三,二,一,果然下一瞬便听见里面传来叮哐一下摔碗的声音,更伴随着母亲的怒斥。

      “到底是想要姑侄情深,还是想踩着我的脸炫耀?你和你阿耶素日只将郑氏宗族兴旺挂在嘴边,可还记得自己也是我的儿子?”

      “儿子当然记得,可儿子更记得,自己也是圣人的臣民。天地君亲师,仁义礼智信,母亲什么时候能明白,如今的圣人是九五之尊,再不是从前的东海王了。”

      砰一声,又有什么东西滚落。

      不知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公主寝屋内慢慢换上了各式金银铜制的用具,砸在地上时声响大,但不易碎。

      “滚,你给我滚出去。”

      在公主的逐客令下,郑琞风卷云残般退了出来,见到玉汝先是一怔,而后才不自在地清咳一声:“玉汝什么时候来的?我同阿娘的话你都听到了?”

      玉汝先向他问安,继而老实地点点头。

      “那你也进去劝劝阿娘吧。”

      啊?她吗?他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啊?

      玉汝无奈看他闯完祸就走,一副没事人的模样,心里小人嘀嘀咕咕一阵,终是长叹一口气,认命地敛衽,垂眸,屏息入内。

      平日里祗候于屋内各处的婢女们俱都不在,大抵是在母子叙话前便被遣散了出去,玉汝脚踩在稍显狼狈的氍毹上,顺手将滚落到脚边的银丝结条金笼子拾起扶正。

      “你也要同那逆子一样来劝我?”大长公主余怒未消,被身边女官半扶在塌上平胸顺气。

      玉汝摇头,蜉蝣一般轻盈地落在公主榻前跽坐:“母亲凤体不豫,朝会又是那样繁琐,圣人身为晚辈,理应体恤才对。”

      大长公主于是叹一口气:“所以养儿子有什么用,还是女儿贴心。”

      一旁女官松一口气,忙跟着附和:“县主自小在您身边长大,自是最知您心意的。”

      大长公主点头,接着一双凤目扫来:“那……明日大朝会,我儿可知自己该如何做?”

      明明语气比对儿子时温和许多,玉汝却无端觉得那眼神几近逼视,让人如芒在背。

      她伏下说是:“还请母亲宽心。”

      母亲的要求其实并不算多难办。齐国大长公主是唯我独尊的性子,从来争强好胜,不肯服输,承欢膝下的女儿自然也教养得如她自己一样,处处都需胜人一头。

      君子六艺,无论礼乐射御书数,样样皆研习到精通,即便不精通,也要言行气质上压过对方。

      齐国公主年轻时是长安最耀眼的明珠,如今自己因病深居后院,便不允许自己亲自调教出来的女儿籍籍无名。

      可这不是玉汝的本意。从前有先帝撑腰尚可一说,如今便有些为难了。

      很快,她的担忧在第二日便得到了印证。

      去岁因先帝大行,举国服衰,历来最重要的正旦大朝会也未举行,所以今年的除夕之夜与元旦之晨联袂而过,上下官员给假七日,长安解宵禁,称得上是新天子登基后最盛大也最重要的节日。

      玉汝在日暮之前一起随父兄入宫,又在含元殿的丹墀前分道。朝宴时男女分列而席,在进殿之前,他们就需要从左右两侧的龙尾道分别进入了。

      有司赞女官上前带路,导引她到自己的席位。

      左侧是韩王之女吉昌县主,右侧则是平原大长公主之女密云县主。算起来都是表姊妹,可她们的父母与齐国大长公主并非一母同胞,关系自然也不如常山郡主那样亲厚。

      不多亲厚,但也未曾交恶,朝会开宴前少不得寒暄一二,几人很快就从齐国大长公主的风疾聊到了常山郡主的婚事。

      “从前大伯总说将来要为常山阿姊兰台择婿,让她自己挑个中意的,结果留来留去,谁成想最后却配了个芝麻县令,吓得我阿娘这几日就开始找媒人说亲了。”

      大燕奉行晚嫁,越是出身尊贵受家中宠爱,越是要一留再留舍不得轻易出嫁的。吉昌县主尚未及笄,王妃如此着急,可见是害怕自家也冷不丁接一道赐婚旨意吧。

      “虽然只官居县令,却是东都的县令。如此要隘之地,以圣人之惜才爱能,那姚翀想是有些才华本事在身的。他日政绩加身,不愁没有佩金服紫之日。”即便玉汝也觉得此人并不足以与三娘相配,可旁人面前也只能抬举。如今三娘与他婚事已定,贬低姚翀,就等于贬低三娘。

      “若是阿舅还在,从小小县令升到三品大员,也不过就是他抬抬手的事。如今……圣人虽也算阿兄,到底隔了好几层肚皮呢。”密云县主年纪尚小,说起话来却有些言行无忌,见两位阿姊齐齐警告似的瞪眼过来,仍是浑不在意地朝上首一努嘴:“喏,那里有一个肚皮出来的。惠姐姐从前在宗室里不声不响,三棒子打不出一个枣来,如今从县主摇身一变成了长公主,连说话的气势都不一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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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新晋后隔日更/随榜更,有更新必在晚六点。 期待您的收藏与评论^_^ 下一本写:破镜重圆|坚韧孤女X深情帝王,有兴趣可以点点预收 《玉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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