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与他》歿塵客

3、课堂 新学期日常

　　打扫教室的喧闹渐渐散去，杂乱的桌椅被一一归位，地面清扫得干干净净，玻璃窗擦拭得透亮光洁。阳光毫无阻隔地倾泻而入，连空气中浮动的微尘，都在光里清晰可见。

　　同学们陆续回到座位，教室慢慢安静下来，只剩零星细碎的低语，和指尖翻动书页的轻响。

　　林知夏坐回后排角落，心跳依旧有些急促。
　　方才在窗边擦玻璃时，那缕淡淡的皂角清香，仿佛还萦绕在鼻尖，迟迟不散。他甚至不敢太过用力呼吸，生怕稍一动作，就惊扰到身旁的人。

　　江逾白就站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身姿挺拔，动作从容地擦拭着窗框。没有半分局促，也没有多余表情，仿佛对周遭悄悄投来的目光，早已习以为常。

　　林知夏只敢借着玻璃的倒影，偷偷描摹他的轮廓。
　　挺拔的肩线，利落的下颌，垂落的眼睫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浅影。仅仅是一个模糊的镜面倒影，就足以让他心跳失控，指尖发烫。

　　直到许然拉着他结束打扫，他才像是从一场紧绷的梦境里挣脱出来，长长松了口气。

　　“知夏，你脸怎么这么红？”许然擦着手随口问道，“是不是擦窗户晒太热了？”

　　林知夏心头一慌，连忙低下头，小声应道：“嗯，有点热。”

　　好在许然并未多想，只嘟囔了一句“九月的太阳还这么毒”，便转头整理书包，没有再追问。

　　林知夏悄悄抬手碰了碰脸颊，温度高得有些烫手。
　　他在心底暗暗责怪自己没出息。
　　不过是离得近了些，不过是闻到了对方身上的味道，就紧张成这副模样。要是以后真有机会说话，他怕是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顺畅。

　　很快，上课预备铃响起。
　　清脆的铃声穿过走廊，驱散了最后一丝喧闹，整栋教学楼迅速归于安静。

　　同学们纷纷坐直身体，拿出课本与笔，等待老师到来。高二的学习氛围本就比高一紧张，重新分班之后，大家或多或少收敛了浮躁，多了几分对新学期的拘谨。

　　林知夏也连忙坐好，将语文课本摊开在桌面正中，又拿出笔记本，规规矩矩放在一旁。
　　他习惯性地做好上课准备，目光却不受控制，再一次轻飘飘落向前方。

　　江逾白坐在他前两排靠右的位置，坐姿端正，脊背挺直。不像周围部分同学那样趁老师未到偷偷讲话、玩手机，只是安静地看着课本，侧脸线条在阳光下干净又柔和。

　　林知夏的目光落在他的发顶。
　　发质看起来很软，是纯正的黑色，阳光一照，泛着柔和的光泽。
　　他忽然荒谬地想，不知道摸上去，会不会和看上去一样软。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林知夏就猛地回神，慌忙收回目光，心脏又是一阵乱跳。
　　他在想什么……
　　简直越来越不像话了。

　　他连忙低下头，盯着课本上的文字，试图强迫自己集中注意力。可那些横竖撇捺在眼前晃来晃去，明明个个都认识，连在一起却怎么也看不进去，脑子里反反复复，全是江逾白的身影。

　　高一那一年，他只能远远观望。
　　升旗时，站在后排，看他站在台上代表年级发言；
　　成绩公布后，挤在公告栏前，在榜单最顶端寻找他的名字；
　　傍晚放学，跟在人群后面，看他背着书包和朋友并肩走出校门，背影挺拔修长。

　　他像一个追光者，远远地跟在后面，从不敢越雷池一步。
　　而现在，光就在他前方不远处，触手可及。

　　这种不真实的感觉，让他既欢喜，又不安。

　　第一节课是语文。
　　老师走进教室，简单自我介绍后便开始讲课，声音温和，条理清晰，课堂节奏平稳。
　　不少同学还没从分班的变动中回过神，听得有些心不在焉，偶尔低头传张小纸条，或是偷偷在下面玩手机。

　　林知夏平时上课一向认真，今天却有些例外。
　　他握着笔，假装在课本上做笔记，笔尖在纸上轻轻滑动，写下的却是一团杂乱无意义的线条。注意力大半都系在前方那个身影上，对方微微一动，他的心跳就跟着一紧。

　　江逾白听课很认真。
　　时而翻书，时而提笔记录，动作不紧不慢，从容自若。即便老师偶尔提问，他也只稍作思索，便条理清晰地作答，语气平静，毫无紧张之感。
　　引得班上不少同学暗暗佩服。

　　许然坐在一旁，听得昏昏欲睡，脑袋一点一点，好几次差点磕到桌面，最后干脆撑着下巴，眼神放空。

　　林知夏却丝毫不敢犯困。
　　不是想听语文课，而是只要一抬头，就能看见江逾白。
　　这种近在咫尺的机会，他舍不得浪费一分一秒。

　　中途，老师让大家自由朗读课文，教室里瞬间响起一片参差不齐的读书声。

　　许然终于精神了些，用课本挡着脸，侧头小声对林知夏说：“喂，你有没有发现，江逾白不仅长得好看，声音也好听。”

　　林知夏握着课本的手指一紧，脸颊微微发烫，轻轻“嗯”了一声。
　　何止是好听。
　　每次升旗仪式听见他发言，透过广播传来的声音清冽又沉稳，能在他心里停留整整一天。

　　“我跟你说，”许然继续小声八卦，“高一的时候好多女生给他送水送情书，不过好像从来没见他接受过。”

　　林知夏的心轻轻一沉。
　　也是。
　　那样耀眼的人，身边从不缺注视与喜欢。
　　他大概，早就对这些事习以为常，甚至厌烦了吧。

　　那自己这份藏在心底、不敢言说的喜欢，是不是更加渺小，更加不值一提？

　　读书声淹没了他细微的叹息。
　　林知夏低下头，跟着课本上的文字默读，声音轻得只有自己能听见。

　　就在这时，前方的江逾白忽然动了动。
　　他像是调整坐姿，微微向后靠了靠，肩膀微侧，手臂不经意间向后舒展了一下。

　　林知夏的呼吸瞬间屏住。
　　两人之间的距离，仿佛一下子被拉得极近。

　　他甚至能清晰看见江逾白后颈露出的一小片皮肤，干净，线条流畅，阳光落在上面，泛着浅淡的暖意。

　　心跳骤然加速，咚咚的声响，在一片读书声里格外清晰。
　　林知夏慌忙低下头，几乎把整张脸埋进课本，耳尖红得快要滴血。

　　他怕再看下去，会控制不住做出失态的事。
　　比如一直盯着人家看；
　　比如莫名其妙地站起身；
　　再比如，说出一些连自己都不敢细想的话。

　　还好，江逾白只是稍作活动，很快便恢复端正坐姿，继续认真听课。
　　林知夏缓缓吐出一口气，心脏依旧跳得飞快。

　　他悄悄在桌下攥紧手心，指尖微微发抖。
　　原来，只是一个微小的动作，就能让他方寸大乱。

　　这节课对林知夏而言，漫长又短暂。
　　漫长的是，每一分每一秒都在紧张与期待中煎熬，生怕一不小心暴露心事；
　　短暂的是，还没来得及好好多看几眼，下课铃就已经响起。

　　老师宣布下课的话音刚落，教室瞬间恢复热闹。

　　许然立刻伸了个大大的懒腰，长舒一口气：“终于下课了，再听下去我就要睡着了。”

　　林知夏没说话，只轻轻点头，目光下意识又飘向前方。

　　江逾白被几个男生围了起来，大抵是高一就认识的朋友，几人凑在一起低声说笑，话题围绕着篮球和游戏。
　　他依旧话不多，大多时候只是听着，偶尔淡淡应一句，嘴角却勾起一抹浅淡的弧度。

　　并不明显，却足以让他原本清冷的气质柔和下来。

　　林知夏看得微微失神。
　　原来他也是会笑的。
　　不是礼貌疏离的点头示意，不是面无表情的冷淡，而是真正放松的、带着暖意的笑。

　　原来他笑起来，这么好看。

　　“知夏，你又在看江逾白啊？”
　　许然忽然凑过来，一脸促狭地压低声音，“你该不会也跟那些女生一样，暗恋他吧？”

　　林知夏猛地一惊，脸色瞬间发白，慌忙摇头，声音都有些发颤：“没有，我没有……”

　　他太过紧张，语速又快，几乎脱口而出，反而显得格外刻意。

　　许然先是一愣，随即笑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开玩笑的啦，你紧张什么。我知道你就是觉得他帅，多看两眼而已。”

　　林知夏僵硬地坐着，好一会儿才缓缓松气，心脏依旧狂跳不止。
　　吓死他了。
　　差一点，只差一点点，他藏在心底整整一年的秘密，就要被当众戳破。
　　还好，只是玩笑。

　　林知夏勉强扯出一点笑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别乱讲。”

　　许然嘿嘿一笑，没再打趣，转头和后桌同学聊起了天。

　　林知夏独自坐在座位上，手心一片冰凉。
　　他靠在椅背上，微微闭眼，试图平复混乱的心跳。

　　暗恋像一颗埋在心底的种子，悄悄生根发芽，终年不见天日。
　　他不敢让任何人知道，更不敢让当事人知道。
　　只能这样，在无人注意的角落，借着课间的喧闹，借着课堂的掩护，用余光一遍一遍，描摹那个人的身影。

　　就在他心绪稍定时，前方的江逾白忽然微微侧过头。
　　目光淡淡扫过后排，方向恰好正对林知夏。

　　林知夏呼吸一滞，整个人瞬间僵在座位上，连眨眼都忘了。

　　四目相对的那一瞬，时间仿佛被拉长。
　　阳光恰好穿过窗户，落在两人之间，微尘浮动。
　　江逾白的眼神很深，看不清情绪，平静无波，像是只是随意一瞥。

　　林知夏却像被烫到一般，慌忙低下头，死死盯着桌面的课本，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泛红。
　　他甚至不敢确定，对方有没有看清自己的脸。

　　直到那道淡淡的目光移开，林知夏才敢微微松气，心脏却跳得几乎要冲出胸腔。

　　原来，被他看一眼，是这样的感觉。
　　紧张，慌乱，又带着一丝隐秘的欢喜。

　　像夏日里猝不及防砸下的一阵暴雨，措手不及，却又让人，念念不忘。

　　他攥紧笔，在课本的空白处轻轻落下一笔。
　　这一次，他没有写完那个字，只是一笔横，轻轻浅浅，藏着不敢言说的心事。

　　而前方的少年，收回目光，指尖轻轻敲击了一下桌面，嘴角那点不易察觉的弧度，又深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