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渡寒关》谢时雪

2、第 2 章 两种暮春

　　柳暗花明，他们最终在一颗南边运来的杨柳树下遇见了。

　　万条垂下绿丝绦，那暮春与初夏之交的杨柳茂盛，翠绿的枝条顺着惠风飘摇，枝枝条条喋喋不休，几重交错着，上演着春的合奏。

　　玉生最终在杨柳枝下遇见纪凌，他穿着一袭特赐的紫服，服佩鱼龙。

　　一眼即知不是那民间流传话本里唇红齿白的白面书生能比的，少年权臣，龙姿凤章。

　　“微臣参见长公主，长公主万福金安。”纪凌上前行礼喝道，他微低着眉目，止步在那杨柳树前。

　　晋地民风开放，他们之间仅以几重柳枝作为屏障。

　　玉生紧抿着唇瓣，目若流水的望着眼前的青年。

　　纪凌微微抬头，对上那双晶莹的眉目，眼眸清澈见底，心底波澜暗涌。

　　他自称边疆民患严峻，特来为晋帝分忧，果然如玉生所料。

　　玉生顺势问道：“不知纪大人有何法？”

　　纪凌回道：“开仓放粮，以工代赈。”

　　“陛下要派谁去？”

　　“微臣自请前去前线为陛下分忧。”

　　玉生默然，纪凌自来胸怀天下，以苍生为重，她又缓缓说道：“那祝大人此行顺遂，赈灾有成，不负才学，亦望君珍重。”

　　顿了顿，又想起适才皇后等人话，玉生又轻声提及：“听闻令尊令堂已为大人相看婚事，若此次赈灾功成，便是双喜临门，得偿所愿了。”

　　纪凌深吸了一口气，深深的看了她一眼，“多谢公主吉言。”

　　她知道不可，他也知道不可。

　　相遇是在纪府的一场雨后，贪玩的玉生悄悄出宫来找那时还没有成为皇嫂的伴读玩乐。

　　忽来一场春雨，将她们困在纪府后院的亭中，等雨过初晴，转身便遇见了刚从书屋中出来的纪凌。

　　自此惊鸿一睹，再也难以忘怀。

　　他们多少算是青梅竹马，却有缘无分，难以修成正果。

　　如今他们在杨柳树下一眼万年，却依旧没有办法留住这正当好的至美韶华。

　　遥想江南的暮春又是另一番景象，梅子时节，烟雨朦胧。

　　依稀记得每年这个时候，姊妹们总会采摘新鲜的梅子酿作梅酒，而他们兄弟几个总会偷取出去年酿造的梅酒，与三五好友举杯设宴，喝得酩汀大醉。

　　第二天醒来总会被母亲呵斥惩处，酒还没醒就要罚他们去校场练上一二，所幸父亲还在时会给他们放水。

　　六郎兄弟里年岁最小，常得家中姊妹照拂，大姐总会给他提前准备上一碗醒酒汤，免得像兄长那般醉醺醺的被拷打。

　　那时年少恣意，潇洒自如，如今想来真是一段可望而不可求的时光。

　　“六郎，想什么呢？”

　　伙伴的一声疑问，打断了柳鹤来回忆，此时他手里还在摩挲着玉坠，那脖间的红绳已有磨损。

　　前线恶劣，风沙掩埋，不仅将红染乌，就连那原本雕刻着菩萨的玉坠，都随着时间的消磨早已看不出原本的形状。

　　自父亲死后，母亲年迈，六郎替母出征抗晋，已经来到边关两年了。

　　“没什么。”柳鹤来摇了摇头，没将心头的思念讲出。

　　这里谁不想家，何苦给他人再添一缕愁思。

　　“走吧，该启程了，翻过这座山，我们就到边境了。”柳鹤来继续说道。

　　星月夜，他抬眼望了望天边的明月，白玉如盘，指明了他们的去路。

　　晋地多山川横岭，易守难攻，此次为了探查周围地形，晋军军营布防，他们组成小队，伪装成走马商贩，一路翻山越岭，一直到晋都边缘才停下脚步。

　　现下情报已经收集完了，是时候返回梁军了。

　　柳鹤来下意识的将手里的玉坠收回衣领，起身牵马，准备招呼小队一众继续启程。

　　这一动作被一旁的好友孙台看在眼里，他走上前揽住柳鹤来的肩膀调侃道：

　　“我记得你与你表妹订婚也有两年了吧？等这次秋后班师回京，论功行赏，到时你加官进爵，再迎娶佳人，镇国公府可谓是双喜临门。”

　　是战友也是挚友，英国府出身的三郎孙台和镇国府出身六郎从小一起长大，当年一起打马游街、招摇过市，如今又在同一片战场上同仇敌忾、并肩作战。

　　他们可以说是最了解对方的人。

　　好友的调侃又勾起回忆的一角，那年出征前柳鹤来才不过十六，临走前母亲给他定下了一门婚事，是母亲娘家的表妹，与他青梅竹马，自小相识。

　　还记得临出征前的那一场春宴，表妹怯生生的来与他道别，送给他一条菩提玉坠。

　　“表哥，我等你凯旋回京。”

　　那糯软的嗓音还在记忆里回荡，柳鹤来却已记不清说话人的模样。

　　其实他跟表妹也没那么熟，那时他还没情窦初开，男女有别，他们总玩不到一起去，每回见面都是他去姊妹堆里探访才偶然遇见。

　　只如今边关岁历渐长，回想起表妹的天真烂漫，那软糯的乡音与暮春里的建安融为一体，才觉得如此珍重美好。

　　战友们都知晓他有这么一条吊坠，总难免调侃。

　　或许吧！柳鹤来对好友的调侃不置可否，这两年他在边关摸爬滚打，一路从无名小卒到五品校尉，此次若是成功将晋军的情报传回梁军，作为小队将领的他又是首功。

　　再加上这些年的上阵杀敌的功绩，回去定能更上一层。

　　任哪个英雄好汉不想功名在手，美人在怀，作为俗世中人，柳鹤来也不能免俗。

　　他低头抿嘴一笑，没有回应好友，反而重新披上蓑衣，系紧帷帽，纵身上马，对一众在原地休息的弟兄们说道：

　　“休息够了，重新整装上阵。”

　　一路追星赶月，向故国奔去。

　　由星夜到白昼，另一边两个有情人虽然不得眷属，但还是传到了燕太后的耳中。

　　燕太后执政十六年，耳目遍布前朝后宫，对她而言这宫里没有分毫秘密。

　　更何况，萧玉生也没想过要隐藏什么。

　　她被叫到康乐宫中训斥，燕太后恨铁不成钢的指着玉生的鼻子骂道：

　　“怎么？你到现在还没对他死心？那天你没听皇后说吗？纪凌不能尚主！”

　　“我没有......”萧玉生正想说些什么，又听到燕太后说——

　　“我告诉你，你就对他死了这条心，就算纪凌可以尚主我也不可能将你嫁给他，现如今皇帝给纪家的恩宠还不够多吗？你还想嫁过去给他当个添头不成？！”

　　又是晋帝与太后之间的权力争斗，晋帝重用皇后母家想削弱燕太后的势力，而燕太后以为晋帝太过稚嫩，不可能彻底放权，对于晋帝的行为颇为不满。

　　母子俩之间的矛盾越积越深，现今已经到了萧玉生也必须选择站队的程度。

　　一通劈头盖脸的怒骂，阖宫上下早已噤声，玉生在底下默默听着，慢慢蜷起掌心。

　　“你现在年纪也不小了，也到婚配的时候，别说我不给你选的机会，我已经给你安排好了几个亲近燕家的青年才俊，回头我让你姨母带你去相看，你再在里头——”

　　又听闻燕太后说道，手里拿着白玉茶盏，她是铁腕专治惯了，对什么都要一锤定音。

　　“凭什么？凭什么我非得在亲近燕家人的人里头选一个，凭什么我要跟那些我不喜欢的人在一起，我不！”

　　几番话终于激起了玉生的怒火，她掷地有声的反驳道，传遍整个宫殿。

　　她怒视着榻上的母后，眼神里带着反叛，已经做不出乖巧的女儿姿态了，那被宠幸多年的令懿长公主的脾性被彻底激发出来。

　　自皇兄亲政以来，玉生一直夹在晋帝与燕太后中间，谨小慎微，却还是躲不过被卷入这权力的斗争。

　　她已经受够了！

　　说罢，萧玉生径直走出了康乐宫，领着一众向宫外走去。

　　“反了天了她！”

　　宫里的白瓷清脆作响，燕太后错愕不已，等反应过来，人影早就消失不见。

　　“殿下，您要去哪？”莫雪与云萝跟在身后，小心翼翼的问道。

　　不知不觉中，她们已经到了宫门口。

　　宫门口重兵把手，门外是熙熙攘攘的中央街道，此时正值当午，闹市间热闹非凡。

　　门前的禁军头领见萧玉生赶忙上前行礼。

　　“参见公主殿下，殿下是要出宫？还请将出宫令牌示给末将。”

　　萧玉生不在意的挥了挥手，转头对莫雪说道：“去把鸿雁牵来，我要出宫巡猎。”

　　晋人崇尚骑射，连女子也不列外，萧玉生自六岁起上马飞驰，到如今也有十个年头了。

　　平日里萧玉生也多跟皇兄出去围场狩猎，是马上一把好手，比男子也不遑多让。

　　她今日心情不好，只想在马上快活一番。

　　不多时，莫雪便叫人牵来了令懿公主的专属坐骑鸿雁，从长乐殿中取来了出宫令牌。

　　萧玉生纵马冲出宫门，一路尘土飞扬，带着一众侍从横跨南北，出了都城，往百里外的围场行宫跑去。

　　到皇家狩院的时候已经又是一个新的夜晚。

　　一行人到时行宫的掌事总管甚至还没准备好，他们来的太匆忙了。

　　掌事总管连忙来向她请罪：“见过公主殿下，洒水打扫不及，还请殿下见谅。”

　　萧玉生不在意的摆了摆手，随口问道：“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她是在问狩猎的准备。

　　掌事总管迟疑一下，还是回道：“准备是准备好了，但现在天色......”

　　“无碍，”萧玉生摇了摇头，没有在乎天色已晚，反而有些兴致勃勃的说道，“听闻一般晚上才是猎物活动最频繁的时候，往日里我跟皇兄巡猎都在白天，倒从来没试过夜猎。”

　　一日骑行百里，萧玉生暂时将心中的烦恼抛去，依旧精力充沛，而身后的莫雪、云萝等人已经显露出了一丝疲态。

　　“这......”掌事总管不敢轻易答应，这夜里行猎多凶险，他可不敢背着晋帝和太后将这金枝玉叶陷于险境之中。

　　可惜萧玉生一贯是打定了主意了不轻易改变的人，在她的坚持之下，掌事总管只得顺从，默默的又往行猎队伍中加了不少亲兵。

　　正是百姓休眠就寝的时候，萧玉生则换了身火红绣着鸾鸟的骑服，将那三千青丝从容束起，冠以金莲。

　　英气逼人！

　　凤眼飞扬，金光流转，这身打扮在黑夜中格外醒目。

　　“驾！”

　　她侧身上马，执起马鞭轻轻一喝，鸿雁便应声而出，身后的莫雪与云萝带着亲兵及时跟上，一行人浩浩荡荡的往山林深处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