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雁渡寒关》谢时雪

17、第 17 章 烟波起

　　月底，本以为盂兰盆法会后，朝纲会安稳些时日，却不想前线传来了战败的消息，如今已入秋收，晋地地产本就不丰，这时吃了败仗，还怎么让梁地缴纳岁贡？
　　这是当权者何等之大的过失。
　　晋帝大怒，懊恼呵斥群臣，燕太后作壁上观，隔岸观火。
　　又有内线传言，是有人过失纵逃间谍、贻误战机，才导致的此方败仗，一时间朝野风声鹊起。
　　现下整个皇宫都充斥着一股子秋后肃杀之气，人心惶惶，风雨欲来。
　　玉生初闻时心中便升起一股忧色，担心远在雁门关的纪凌，生怕会有连累。
　　夜寒露重，她翘首望着那天边被云彩遮掩的圆月，忧思难掩。
　　“殿下，还是早日歇息吧！”云萝将一件毛领鹤氅披到玉生身上，小声劝慰道。
　　玉生不语，只忧心忡忡的看着窗柩外的夜月，迟迟不肯归寝。
　　“殿下，是担忧纪大人么？”莫雪看出她的心事，悄声问道。
　　玉生抬眸看了她一眼，微微点头。
　　“是怕朝中之事连累？”莫雪又问，作为玉生身边的贴身女官，她的消息多少灵通些。
　　见玉生低眉不语，心下了然一二，复宽慰道，“纪大人文韬武略，救治民患有功，还是皇后殿下的亲弟弟，想来陛下不会怪罪到他。”
　　只见玉生摇了摇头，抬眸看向窗外，长乐殿外，康乐宫的方向，那粉白的薄唇轻起道：“我只怕有人会把文章做到他身上。”
　　不管当中纪凌是否有错，这都是个大好的机会。
　　果不其然，不出三日，康乐宫中懿旨传出，紧急调令纪凌归京，旨中斥其办事不力，在雁门关浪费时间。
　　朝野上下震动，燕太后已许久未直接越过晋帝插手朝政，有传言此次等纪凌归来，她要亲自主持朝会，拿其开刀，肃清纪氏。
　　而晋帝这厢则更是奇怪，毫无反应，大有放任不管之意。
　　珍初想不通，不敢当面质问燕太后，又实在担心纪凌，便借口前往未央宫问候皇后。
　　皇后这边也没什么动静，借口身体抱恙，闭宫锁门了几日，玉生前来拜访时，未央宫内清静不止，除去几个固定的女官，只有皇后与公主在店中。
　　应儿如今才一岁有余，刚学会走路，磕磕绊绊，幸而地上铺了西边波斯国进贡来的地毯，柔软厚重，可供她在上练习玩乐。
　　玉生对这个粉嫩圆润的侄女很是喜爱，手里摇着拨浪鼓逗弄，叮叮咚咚，勾的应了一直围在她脚边晃悠。
　　“姑姑，姑姑，给给，给我......”嘴里咿咿呀呀个不停。
　　玉生一边陪她玩着，一边抬眼打量一侧的皇后，多少触目惊心，几日不见，皇后瞧着憔悴了不少，眼周疲态难掩，也不是外头传的毫无波澜。
　　皇后这厢心里也急，事关她母家，还有她亲弟弟，怎能不急，而晋帝几日没有踏入后宫，她无从知晓他是何意，夫妻之道本就诡谲，晋帝不主动来，她就不能主动去打听。
　　往重了说，就是后宫干政。
　　这几日宫中人心惶惶，外头承恩侯府也不敢轻举妄动，递牌子进宫，她也没有消息传出去，可不正成了无头的苍蝇团团转。
　　“皇嫂......”玉生小心翼翼的问道，眼底带着关切。
　　皇后目及她眼中的忧怯，心中一动，顺势拉起玉生的手，“玉生，这几日你也听说了，雁门关吃了败仗。”
　　玉生心里一跳，想收回手腕却不行，心里又想着纪凌，只得些微点头，“是呐，不过胜败乃兵家常事，我们和梁人打了这么多年了，应有应对之策，皇嫂也不必太过担心......”
　　“那只是吃了败仗那么简单？”皇后面露忧色，压低声音，殷切道，“你难道不知有传言军里出了疏漏？放走了间隙，此事与......纪凌相关，不然太后怎么会诏他回来？”
　　“这奸细逃漏未必就是他的错，他不过是去边疆救灾的。”玉生强装镇定，低眸看着手中的手鼓，又用余光扫向皇后。
　　两人揣着明白装糊涂，明明都知道对方的意思，却不肯先认。
　　“可我只怕有人借题发挥，你知晓的纪凌树大招风，朝中忌惮人并不在少......”皇后复又言，眼眶些微一红，语气低沉。
　　玉生自然知道她口中“有人”所指，心底还是软了些许，她又问，“可不是还有皇兄吗？他不会......”
　　闻言皇后只是沉默，半响她才告知玉生，晋帝已有几日没踏入后宫，夫妻俩几日未见。
　　玉生听闻，这下心底是彻底慌了，她缓缓抽出手，口中呢喃道：“这可如何是好？”
　　难不成皇兄真的要放任不管？
　　皇后一瞧，心知有戏，又拉起玉生的手，轻抚道：“我知你心里为难，可事关纪凌生死，你同他相识许久，知晓他的为人，最是为国为民，怎么会干出那等违逆之事？只好劳烦去打探打探口风，哪怕只知晓其一，也能提前打算一二......”
　　玉生闭目深吸，她最是不愿参活政事，可目及皇后眼中的殷切，却还是身体一僵，只得微微颔首。
　　起身便告退了。
　　目及她远走的身影，皇后脸上的哀色慢慢收起，又看到地上牙牙学语的女儿，她抱起应儿在怀中轻轻呵护，眼眸中的殷切变得幽深。
　　玉生心中何尝不知皇后的利用，可为了纪凌，她又不得不接受，她还是踏上了前往康乐宫的道路。
　　一路忧心忡忡，脸上不见一丝喜色，只是反复咀嚼着口中的腹稿。
　　到了康乐宫门口，迎接她的是燕太后身边贴身伺候的黎媪，玉生小心翼翼的向她打探：“母后今日如何了？”
　　黎媪看着玉生从小长大，心里有几分亲近，小心翼翼的提醒道：“陛下今儿个身体不大爽利......”
　　“哦？可是......”玉生心中有所动摇，又不免试着探询。
　　黎媪只得压低声线，“陛下今早刚见过兵部的冯尚书，气在头上，殿下若是为了纪大人事，老奴斗胆一劝，这趟浑水您就别倘了......”
　　这阖宫上下皆知玉生对纪凌有意。
　　萧玉生心底一沉，看来内外风声并非谣传，燕太后是真的要对纪家动手了，母女一场，她甚至燕太后是个言必达，行必果的人，恐怕此时再劝阻无用。
　　她一时在康乐宫门口进退两难，不知该往何处？
　　这宫中还有谁能抱住纪凌呢？玉生左思右想，不得不往那个想靠近的答案靠。
　　她硬生生的将目光转向身后，眺望向那远在前朝的含章殿。
　　隔日，她叫云萝准备了一些膳食糕点，拿着食盒少见的踏入了前朝境地。
　　报了太监通传，还没等传觐见，却见着柳鹤来从含章殿走了出来。
　　两人遥遥相望，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异色。
　　柳鹤来微微蹙眉，走到玉生身前，躬身问道：“殿下怎么了？”
　　他还以为玉生是来找自己，心中稍沉，他实在不想再与这公主扯上关系。
　　玉生看清了他身上的服饰，这才知晓他被升了带御器械，如今在御前供职。
　　她对他的心意丝毫察觉不到，喜出望外道：“可以啊你！几日不见都升带御器械了？”
　　说着又举了举手中的食盒：“我来给皇兄送些消暑的膳食。”
　　柳鹤来这才知晓自己多虑了，他稍感不自在，捏了捏鼻尖道：“不敢当，殿下过奖了......”
　　玉生顺势问道：“陛下召你，所为何事？”
　　柳鹤来顿了一下，答道：“只是询问了近日京中防务......”
　　“防务？”玉生紧盯着他，眼底狐疑，“我怎么不知一个带御器械有这般大的权力了？陛下要问防务也该问钟都指挥使吧？”
　　他还以为她是天真不谙世事的小女孩，却不想她对这些前朝职务了如指掌。
　　柳鹤来沉默，回想起刚才含章殿内，晋帝要他密切查探陇西之事，是还不安心，怕瑞王复起，只是这此等要事，怎么能与玉生说？
　　他一沉默，玉生便知不可问曰。
　　正当两人沉默想对着，这时太监也走了出来，一脸谄媚的对玉生道：“殿下，陛下传您进去。”
　　玉生点了点头，朝柳鹤来看了一眼，便匆匆别过进了含章殿。
　　柳鹤来如今也算是御前红人，他刚进殿前司不过几月，便连跳几级，一路从西华门跳到御前，让人很是艳羡，更有不少巴结。
　　他也有心经营关系，在这御前处的不错。
　　那御前太监见他与令懿公主相识，又不免讨巧道：“大人如今可真是红人，不仅在陛下面前得用，连在殿下面前也有光。”
　　柳鹤来听闻眼眸一转，还是多留了个心眼，不免向那御前太监打听道：“公公说笑了，我一介粗人哪敢攀附金枝玉叶，不过这前朝重地，殿下怎么忽然来访？”
　　那御前太监哪知道玉生前来何意，却知晓一二风声，又有意卖柳鹤来的好，便悄声附耳道：“这近来纪氏风风雨雨，殿下与皇后陛下曾是闺中密友，想来有是有心的......”
　　柳鹤来闻言心中一顿，他自然知晓纪氏的事，皇帝与太后内斗，公主怎么参活其中？
　　毕竟她也曾帮助过他，柳鹤来不免多出一分担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