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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信 未署名的贺 ...

  •   聚贤楼的包厢里,酒过三巡。

      话题从房子车子转到孩子,又从孩子转回当年。有人提起物理教研组的赵老师,说退休后去了省城带孙子,穿了一辈子的藏青色夹克终于换了件灰色的。笑声从圆桌那头传过来,我跟着弯了弯嘴角。

      赵老师本人就坐在靠门的位置,头发全白了,但声音还是当年那样,中气十足:“你们这帮小崽子,我换件衣服你们也要编排。”

      “赵老师,您那件藏青色的夹克到底穿了多少年?”陈浩笑着问。

      “十六年。你们孟老师来学校那年买的,穿到退休。”

      孟老师。我的耳朵捕捉到这三个字,目光没有动。

      “说到孟老师,”刘敏接过话头,“当年他来的时候全校都轰动了。Q大毕业的,我们班女生那学期物理平均分涨了五分。”

      赵老师哈哈笑起来:“归楼刚来的时候我还担心,Q大毕业来县城中学,怕他待不住。没想到一待就是十几年。”

      “可不是嘛,”英语老师李老师插话道,“小孟那个人啊,什么都好,就是太安静了。这些年评职称也不争,评优也不争,就知道埋头教书。”

      “他那个资历,去省城重点中学随便挑,也不知道为什么一直待在这儿。”数学组的王老师摇了摇头。

      我的手指在茶杯上收紧了一下。

      赵老师没接话,只是看了一眼靠窗的位置,然后端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口。

      “月影,”刘敏隔着几个人探过身来,“听说你刚从美国回来?现在在哪儿高就?”

      “C大。新闻学院。”

      “新闻?”她的眉毛挑起来,“你当年不是保送航空大学物理系吗?”

      整桌的声音低了几度。

      我端起茶杯。水面映着头顶的灯,微微晃着。

      “让无力者有力,让悲观者前行。”

      说这句话的时候,我的目光越过杯沿,越过满桌的杯盘和寒暄,落在他身上。

      孟归楼正看着我。他的手指停在杯壁上,没有再动。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被触动了。不是惊讶,不是赞许,是更深的、像水面被投进一粒石子之后那圈无声的涟漪。

      我看着他,把话说完。

      话落下去,桌上安静了一瞬。那圈涟漪还在他眼睛里,没有散。

      陈浩举起酒杯:“咱们班出了个普利策提名的教授,来,敬月影一杯。”

      众人附和。我抿了一口茶。余光里,孟归楼的手指从杯壁上松开,然后重新握紧。

      “C大正教授啊。”赵曼婷开口了,语气里带着那种我熟悉的刺,“现在大学教授的待遇是真好,一回来就给编制。我们公司那些海归,简历投过来连初筛都过不了——”

      “曼婷。”刘敏轻轻拉了她一下。

      赵曼婷笑了笑:“我就是感慨一下。月影运气好,赶上了好时候。”

      林亦寒在旁边把筷子一搁:“赵曼婷,你这话说的。什么叫运气好?宾大博士,普利策提名,C大请她回来是带着成果回来的。你公司那些海归过不了初筛,那是你们公司的事。”

      赵曼婷脸色变了变:“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卢言风从旁边探过身来,语气随意得像在聊天气:“曼婷,你是在哪家公司来着?我手头正好有个项目,甲方是你们那片的。要不你帮我看看那边的情况?”他笑了笑,“都是老同学,别伤了和气。”

      赵曼婷的嘴唇动了动,最终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没再说话。

      周磊接过话头,笑了一声:“不过说真的,月影你当年物理那么好,说放就放了,确实挺可惜的。赵老师当时拍了桌子,说你是他教过最有天分的学生。”

      赵老师在桌子那头摆摆手:“拍桌子是真拍了,可惜也是真可惜。但人家现在不是挺好的嘛。”

      “那可不,”李老师接了一句,“月影那会儿作文次次贴橱窗,我教英语的都记得。你们孟老师那时候还专门去橱窗那儿看过。”

      我的手指顿住了。

      “是吗?”刘敏感兴趣地转过头,“孟老师还看作文啊?”

      “可不是,有一回我路过,看见他站在橱窗前面,看那篇——叫什么来着——《星轨与信》?站了好一会儿呢。”

      靠窗的位置,孟归楼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动作很稳。

      我没有看他。但我的耳朵烧了起来。

      《星轨与信》。高二那年我写的一首诗。行星绕恒星运转的轨迹,和一封没有收件人的信。他把那首诗看了很久。这个画面从李老师嘴里说出来,落进满桌的嘈杂里,轻得像一片叶子。但落在我心里的时候,很重。

      卢言风的声音在旁边响起来:“月影。”

      我转过头。他站在我身后,手里端着一杯橙汁。寸头,黑框眼镜,小麦色皮肤,白T恤的袖子随意挽到肘弯,小臂的肌肉线条结实但不夸张。身上是一股很淡的洗衣液味道。

      “你还记得我吗。”

      “高一坐你后排,你上课吃包子被年级主任抓过。”

      整桌人哄笑起来。卢言风挠了挠后脑勺,寸头被挠得翘起一撮。

      他在我旁边的空位坐下来。林亦寒挪了挪椅子给他腾出位置,冲我挤了挤眼睛。

      “听说你刚从美国回来?C大教授?厉害。”

      “你呢。”

      “建筑设计。在省城开了个事务所。”

      “建筑师?”

      “嗯。主要做公共建筑,图书馆、学校、美术馆之类。”他顿了顿,“你当年不是说过,好的建筑会让人想走进去,走进去之后就不想出来。”

      我看着他。

      “这话你还记得。”

      “记得。”他的笑容收了一点,镜片后面的眼睛安静下来,“你说过的话,我都记得。”

      这话接不住。我没有接。

      高一那年,卢言风坐在我后排。他追人的方式很笨拙——每天在我桌肚里放一包牛奶,放了整整一个学期。我没有喝过,但也没有扔,全部整整齐齐地码在宿舍抽屉里。

      那时候教室的座位每周轮换一次。单周靠门,双周靠窗。靠窗的那几周,是我最期待的日子。第三组,第四组,靠窗那排——从那个位置,往左前方偏一个角度,正好能看见物理教研组的办公室窗户。

      孟归楼的桌子靠窗。他批作业的时候习惯侧着坐,左手翻本子,右手拿红笔。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的时候,他的侧脸会被勾出一条干净的线。从眉骨到鼻梁,从鼻梁到嘴唇,从嘴唇到下颌。那条线我画过很多次——在物理笔记本的边角上,用自动铅笔,画得很轻,轻到只有我自己知道那是他的侧脸。

      他走路的样子我也记得。步幅不大,落地时脚跟先着地,节奏很稳。从办公室到教室要走四十七步。他手里拿着教案,淡蓝色衬衫的袖口挽到手腕以上,露出一截小臂。走廊里有风的时候,衬衫的下摆会被吹起来一点,然后落回去。他从来不去整理。他的背永远是直的,但不是刻意的挺,是一种从骨子里长出来的舒展。

      卢言风往我桌肚里放牛奶的那些早晨,我正坐在第三组靠窗的位置,目光越过窗玻璃,落在走廊尽头那扇门上面。等门开。等那个人走出来。

      “月影。”

      卢言风的声音把我拉回来。

      “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我端起茶杯。

      “你在想。”他看着我,镜片后面的眼睛很安静,“你每次走神的时候,眼睛会往左边偏。”

      我没说话。

      他笑了笑,没有追问。卢言风就是这样的人——他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该等。

      教师节那天,我会提前一周准备好卡片。不是店里买的那种印着“师恩难忘”的红色烫金贺卡。是一张纯白色的卡纸,对折,没有任何花纹。我用钢笔在上面写一句话。每年都不一样。

      第一年写的是:“愿您桃李满天下,何须堂前更种花。”

      第二年写的是:“新竹高于旧竹枝,全凭老干为扶持。”

      第三年写的是:“令公桃李满天下,何用堂前更种花。”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只有一句诗,一个日期。

      我会挑中午人最少的时候——十二点半,所有人都在食堂,办公室空着。门从来不锁。我推开门,里面全是他的味道。不是香水,是更淡的东西。粉笔灰、旧书、茶叶、阳光晒过的纸。我把卡片放在他桌子正中间,压在那支钢笔下面。

      然后转身走出去。心跳砸在耳膜上。

      新年的时候也送。新年送的不写诗,只写一句物理公式。第一年写的是开普勒第三定律的公式。第二年写的是惯性定律的表达式。第三年写的是麦克斯韦方程组的简化形式。他教过的公式,我一个一个写回去给他。

      从来不署名。

      后来我才知道,他把那些卡片全部收在一个牛皮纸信封里。信封上没有任何字,但信封里面,每一张卡片都按照日期排好。最早的在最下面,最晚的在最上面。叠得很整齐。

      这些是我在宾大的时候,有一年寒假回家,林亦寒告诉我的。她说她去办公室找孟老师交作业,无意中看见他打开抽屉,里面有个牛皮纸信封。她问那是什么。他没回答,只是把抽屉关上了。

      “但他关抽屉的动作很轻,”林亦寒说,“像在关一个不能打扰的东西。”

      我那时候在宾大的宿舍里,对着手机屏幕坐了很久。

      “月影。”

      卢言风又叫了我一声。

      我抬起头。他看着我,手里还端着那杯橙汁。冰块化了一半,杯壁上凝着水珠。

      “周末有空吗。省城新开了一家湘菜馆,你不是以前喜欢吃辣吗。”

      我看着他的眼睛。寸头,黑框眼镜,小麦色皮肤,清爽得像十三年前的夏天。

      那时候他站在我面前,手里拎着那袋牛奶,问我喜欢什么,他换一种。我看着他的眼睛说,我喜欢的东西,你换不了。说这句话的时候,我的目光穿过他的肩膀,落在走廊尽头。孟归楼正从物理教研组办公室走出来,淡蓝色衬衫,步幅不大,落地时脚跟先着地。他经过的时候,看了我一眼。非常短的一瞬。然后他走过去了。

      卢言风不知道我那句话是对谁说的。

      十三年后,他又坐到了我旁边。问我周末有没有空。

      “好。”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容从镜片后面漫开来,像被点亮的灯。“那周六中午,我来接你。”

      我点点头。

      余光里,靠窗的位置,孟归楼把酒杯搁回桌面。杯底和玻璃台面之间,那一下碰撞不够稳。酒液晃出来一点,洇在桌布上。他没有擦。

      林亦寒凑过来,压低声音:“月月,你答应卢言风了?”

      “嗯。”

      “哇。”她的眉毛高高挑起来,“十三年,铁树开花。”

      我没接话。

      赵老师在桌子那头又开口了:“说起来,归楼啊,你当年可是没少收卡片吧。”

      我的后背微微一紧。

      “卡片?”刘敏来了兴趣,眼睛亮起来,“什么卡片?”

      “教师节的贺卡呀。”赵老师笑着捋了捋满头白发,“你们那一届女生,年年教师节往物理组办公室跑。我教了一辈子书,就没见过哪个老师桌上能堆成那样的。”

      话音一落,桌上好几个女生的表情都变了。

      刘敏第一个红了脸,伸手去拢耳边的头发:“赵老师您这话说的,那会儿不是年轻不懂事嘛。”

      “哟,刘敏也送过?”陈浩来劲了,筷子往桌上一拍,“来来来,老实交代,写的什么?”

      “就——就节日快乐啊,还能写什么。”刘敏端起酒杯挡住半张脸,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

      沈悦在旁边噗嗤笑出来:“得了吧,我看见你写的了。‘孟老师,您是我们心中永远的物理之光’——是不是这句?”

      满桌哄堂大笑。刘敏把酒杯往桌上一顿,伸手去打沈悦:“你怎么看到的!”

      “你写的时候我就在旁边啊,你趴在桌上捂着写,我还能看不见?”沈悦笑着躲开,“再说了,你那张卡片是粉红色的,还带亮粉,想看不见都难。”

      笑声更大了。赵老师笑得直拍桌子,满头白发跟着颤。

      旁边一直没怎么说话的苏敏也开口了,声音细细的:“我也送过。不过我是新年送的,不是教师节。”

      “你写的什么?”刘敏赶紧转移火力。

      苏敏抿了抿嘴,声音更小了:“就——新年快乐,万事如意。很普通的。”

      “你那卡片可不普通,”沈悦毫不留情地揭发,“你那张上面画了个卡通小人,戴着眼镜,手里拿着粉笔——别以为我没看出来画的是谁。”

      苏敏的脸一下子红透了,低下头去,嘴角却忍不住弯起来。

      笑声一波盖过一波。英语老师李老师在旁边感慨地摇头:“当老师当到这份上,值了。我教了二十年英语,别说贺卡了,连个苹果都没收过。”

      “李老师您别难过,”陈浩举起酒杯,“明年教师节我给您送。”

      “你送顶什么用。”李老师故作嫌弃地摆摆手,指向孟归楼的方向,“人家要的是女学生送的。”

      数学组王老师也跟着叹气:“我们教数学的就是吃亏。物理老师讲开普勒定律,那叫浪漫。我们讲函数单调性,那叫遭罪。”

      赵老师哈哈笑起来,端起酒杯和王老师碰了一下。

      笑声里,孟归楼一直安静地坐在靠窗的位置。嘴角微微弯着,听众人七嘴八舌地翻旧账,既不否认,也不接话。灯光落在他身上,把鬓角那几根白发照得几乎透明。

      然后他笑了。

      不是之前那种嘴角微弯的弧度。是真正的、从眼底漫开来的笑意。眉骨的线条先舒展开,然后眼睛下面的那颗小痣跟着微微动了动,最后才是嘴唇——不薄不厚,弯起来的时候像江南三月的风拂过水面,涟漪从嘴角开始,一圈一圈往整张脸上漾开。他整个人被那个笑容点亮了。不是太阳的那种亮,是月亮的亮。清润的,温默的,不带任何锋芒,却让人移不开眼睛。

      像江南的春雨。落下来的时候没有声音,但你知道它渗进了每一寸土壤里。

      桌上安静了一瞬。不是因为他说了什么,是因为他笑了。

      然后他开口。

      “每年收到的卡片确实很多。”

      他的声音不高,和十三年前在讲台上说“宇宙不喜欢绝对的圆”的时候一样,每个字都等在前一个字的余音里。

      “不过我每年还会收到一封没有署名的卡片。教师节一张,新年一张。教师节的写诗,新年的写公式。”

      他的目光从酒杯上抬起来。

      穿过满桌的笑声和灯光,落在我身上。非常短的一瞬。短到整张桌子大概只有我一个人察觉。

      然后他移开了。

      “到现在也不知道是谁送的。”

      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嘴角还留着那个笑容的余韵,像春雨停了之后空气里残留的水汽。

      桌上重新热闹起来。刘敏在追问还有谁送过卡片,沈悦在回忆当年卡片的花样,陈浩起哄说要在班级群里搞个“最佳贺卡评选”。笑声一波一波地涌过来。

      我没有笑。

      我的脸在烧。

      不是热。是有什么东西从心底涌上来,漫过喉咙,漫过耳根,漫过整张脸。我把茶杯端起来,冰凉的杯壁贴住掌心,想把那温度压下去。压不下去。

      林亦寒在旁边看了我一眼。

      “月月,你脸怎么这么红?”

      “热。”

      “包厢里开着空调呢。”

      “茶烫。”

      她看了看我手里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没有再说下去。

      赵老师隔着桌子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很温和,带着一点老年人特有的、看破不说破的笑意。他端起酒杯,慢慢地喝了一口,什么也没说。

      我的手指在茶杯上收紧。

      卢言风在旁边问我:“月影,你还好吗?脸确实有点红。”

      “没事。”

      他点点头,没有再问。只是把橙汁往我这边推了推。

      我没有再看孟归楼。但余光里,靠窗的位置,孟归楼把酒杯搁回桌面。他的手指在杯壁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松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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