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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遗嘱 遗属证词, ...

  •   第二天一早,苏穗到队里的时候,老赵已经在办公室了。

      他端着搪瓷缸子站在窗前,背对着门。窗户开着,晨风把窗帘吹得鼓起来。苏穗把包放在桌上,动作很轻,但老赵的耳朵很尖。

      “昨晚没回去?”他问。

      “回去了。”苏穗坐下,“又来了。”

      “几点睡的?”

      “两点多。”

      老赵转过身,上下打量她一眼:“黑眼圈都出来了。”

      苏穗没接话。她从包里掏出那个深蓝色的布包,放在桌上。布包的绳子系得很紧,她用指甲抠了两下才解开。老赵认得这个布包,但从没问过里面是什么。队里的人都知道,苏穗的东西别乱翻。

      “你昨天说,那枚结有名字。”老赵拉过椅子坐下,“叫什么?”

      “锁魂结。”苏穗把《绳结谱》翻到那一页,推到老赵面前。书页边角翘起来,她用钢笔压住。“古法里,用于封禁亡魂。你看这个收尾,三股线回穿,拉紧即锁——这叫‘断念’,意思是收紧了就解不开。”

      老赵低下头,凑近了看。没有戴老花镜,眼睛眯成一条缝。他用食指在书页上轻轻点了一下,然后抬起头:“你奶奶教你的?”

      “嗯。”

      “她还会什么?”

      苏穗把书合上,放回布包里。她的手在布包的绳子上停了一下,然后开始系绳——一圈,两圈,打了一个结。动作很慢,像是在做一件需要很多耐心的事。“什么都会。但她不让我对外说。”

      老赵没追问。他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靠在椅背上。“死者家属到了。王建国的妻子,在二楼休息室。”

      “我想见她。”苏穗站起来。

      “我知道。”老赵也站起来,顺手把搪瓷缸子放在窗台上。

      ---

      休息室在一楼走廊尽头。门半开着,里面传出低低的啜泣声——不大,但很密,像下雨时雨点打在窗户上,一下一下的,没有停过。

      苏穗在门口停了一下。她看见一个女人坐在长椅上,手里攥着纸巾,纸巾已经被揉成一团,边角湿透了。她的肩膀一抽一抽的,整个人缩在长椅的一角,像是想把自己藏起来。旁边坐着一个年轻男人,大概是儿子,面无表情地盯着地面。他的眼皮很肿,眼眶发红,但没有流泪。

      老赵敲了敲门框:“王太太,有几个问题想再核实一下。”

      女人抬起头,眼睛红肿,泪痕在脸上亮晶晶的。她点了点头。

      苏穗进去,在老赵旁边坐下。她没有马上开口,而是先观察——四十多岁,穿着朴素,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衬衫,领口扣得严严实实。手指上戴着结婚戒指,金色的,已经磨得发暗。指甲剪得很短,甲缝里有一点黑泥——大概是早上出门急,没来得及洗干净。

      苏穗在心里记下这个细节。没有特别的原因,只是她的习惯。

      “王太太,”老赵先开口,“您爱人最近半年有没有跟您提过,他被人跟踪的事?”

      女人的眼泪又涌出来。她用已经湿透的纸巾擦了擦,声音沙哑:“说过。他说有个人总跟着他,不管他走到哪儿都能看见。我让他报警,他报了,但警察查了几天说没发现什么异常,就不了了之了。”

      “他有没有描述过那个人长什么样?”

      “说不上来。就说‘那个人’远远站着,看不清脸。但他能感觉到那人在看他。”女人的手攥紧纸巾,指节发白,“后来他就不怎么出门了,整天待在家里,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的。我劝他去看心理医生,他不去,说不是他的问题。”

      “您有没有注意到,他手腕上多了一根绳结?”苏穗忽然问。

      女人愣了一下。她的眼睛睁大了一点,瞳孔里映出苏穗的脸。“什么绳结?”

      “一根红色的,系在左手腕上。”

      女人茫然地摇头。头摇得很慢,像是在确认一个很重的事实。“没见过。他不戴这些东西。鞋带都系不好,还能戴什么绳结。”

      苏穗和老赵对视了一眼。老赵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下巴抬了抬,意思是“你继续”。

      “那您先生有没有什么特殊的习惯?比如,会不会编绳结?”苏穗又问。

      “不会。”女人很肯定,“他手笨得很,连扣子都缝不好。”

      苏穗点点头。她把目光移开,看向窗外。窗户关着,玻璃上蒙了一层灰,外面的阳光透过来,变得很淡很淡。她看见自己的影子映在玻璃上,模糊的,像另一个人。

      但她没有停止思考。鞋带都系不好的人,手腕上被人系了一枚那么复杂的结。而且妻子没见过——也就是说,那枚结不是在日常生活中出现的。是在王建国死前某个不为人知的时间点,或者死后。

      苏穗在心里把这条线单独拎出来,打了个问号。

      ---

      从休息室出来,老赵点了一根烟。打火机“咔”了一声,火苗在走廊的穿堂风里晃了几下才稳住。他深吸了一口,烟雾从他鼻孔里喷出来,在灯光下散开。

      “鞋带都系不好的人,手腕上被人系了一枚那么复杂的结。有意思。”他顿了顿,把烟夹在指间,“不是被人系的。”

      苏穗靠在墙上。墙很凉,隔着衬衫能感觉到。“那枚结系得很紧,勒进皮肤里。如果是活着的时候被人系上去的,他会挣扎,绳结的纹理会乱。但那枚结很整齐,每一股线都压得规规矩矩。”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在空气中做了个编结的动作,然后又放下。“应该是死后系的。”

      老赵抽烟的动作停了。烟灰积了很长一截,他没有弹掉,就那么挂着。“死后?”

      “嗯。”苏穗看着走廊尽头的窗户,光线从外面照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块方方正正的光斑。“那个人不慌不忙,编完结,系上去,整理好,然后离开。”

      “那他到底是什么时候死的?”

      “法医说了,四十八到七十二小时。”苏穗转过身,看着老赵,“也就是说,那枚结在他手上系了两天多,才被人发现。”

      老赵把烟掐了。他把烟头在墙上的烟灰缸里拧了拧,拧了好几圈,然后沉默了一会儿,说:“你那个结,能看出来是谁编的吗?”

      “能看出来一些。”苏穗想了想。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裤缝上画着圈,一圈一圈的,像在编一个看不见的结。“编结的人习惯用左手发力,绳结的走向微微偏左。用的线是棉线,不是现在市面上高捻度的丝股线。棉线容易断,编这种复杂的结需要很大的耐心,稍一用力就会拉断。所以这个人——”

      “很有耐心。”老赵替她说完。

      “还有。”苏穗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出那张照片,放大了绳结末端。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你看这里,三股回穿的线头没有剪断,留了大约半厘米。”

      老赵凑过来看。他的眼睛眯得更细了,眉头皱起来,额头上挤出三道深深的抬头纹。“什么意思?”

      苏穗的手指停在屏幕上方。

      奶奶说过的话从记忆里浮上来,清晰得像昨天才听见。那时候她十二岁,坐在奶奶对面,看那双布满皱纹的手在细如发丝的线中翻飞。奶奶编完一个结,拿起剪刀,线头留了一段。苏穗问为什么不剪干净。奶奶看了她一眼,说:

      “绳结的线头,代表编结人的‘话’。不是留着不动的——是等遇到合适的人,加到合适的长度。剪断烧粘了,长度就定了,改不了了。话也就说完了。留着,是等那个人来。”

      苏穗把这句话说出来,声音很轻:“线头留着,不是话没说完。是等着那个该听的人来,加到合适的长度,再剪断。”

      老赵盯着那根线头看了几秒。走廊里很安静,只有远处有人打电话的声音,嗡嗡的,听不清在说什么。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苏穗:“那这个人,在等谁?”

      苏穗没有回答。她心里有一个答案,但不想说出来。

      两人站在走廊里,谁也没说话。苏穗的背靠着墙,墙的凉意透过了衬衫,贴在皮肤上,像一只冰凉的手。老赵站在她对面,双手插在裤兜里,肩膀微微前倾,像是在想什么事。

      远处传来办公室里电话铃声、脚步声、纸张翻动的声音,一切都很正常。但苏穗知道,那根线头,迟早会等到那个人。

      她的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

      她掏出来一看,是温玉辞的消息。

      “棉线的碳化分析要等到明天。但我查了一下库存记录,这种高捻度的棉线,全市只有老城区建设路87号一家手工材料店有卖。”

      苏穗盯着那行字,心跳快了一拍。她打字:“店主的名字?”

      几秒后回复:“林墨,女,34岁。开了四年工作室,主营绳结教学和材料销售。另外——我查了‘绳艺集’论坛的存档,林墨是三年前那个教程的发帖人。锁魂结的教程。”

      苏穗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三年前。论坛。锁魂结教程。

      她想起第四章里那个女老板说的话——她删了教程,因为有人提醒她这种结型可以作为伤害手段。那个人是谁?现在还不知道。

      但苏穗心里已经有了一个名字。

      她继续打字:“你别一个人去。”

      发送。

      对面沉默了五秒。然后温玉辞发来一条:“我下午已经去过了。”

      苏穗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她盯着屏幕,指节发白。

      “你去了?看到什么?”

      “店关门。但从窗户往里看,里面的桌上有一个半成品绳结,结构和你手腕上那个同心结一模一样。反向叠压。”

      苏穗下意识地摸了一下手腕。温玉辞给她的那个同心结安静地贴着皮肤,右线压左线。反向叠压。

      她输入:“你确定?”

      “确定。我拍了照片。发给你。”

      图片加载出来。透过玻璃窗拍的,光线很暗,但能看清桌面上散落的丝线,和中间那个未完成的绳结——深红色,半成品,但耳翼的走向已经清晰可辨。和她手腕上那个,确实出自同一套编法。

      苏穗放大图片,仔细看那个半成品绳结的末端。

      线头留了大约半厘米。

      没有剪断。

      她的后背一阵发凉。

      “温玉辞。”她打字,“你别再单独去了。”

      这一次,对面沉默了更久。然后他发来一条:

      “你也别去。明天我陪你去。”

      苏穗没有回复。她把手机放回口袋,抬起头,发现老赵正看着她。

      “谁的消息?”老赵问。

      “法医。棉线的事。”苏穗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桌上,“他说全市只有一家店卖这种线。建设路87号。”

      老赵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他从裤兜里掏出烟盒,抽出一根,在烟盒上磕了磕,但没有点。他把烟夹在耳朵上,说:“明天我陪你去。”

      “嗯。”

      苏穗转身走回办公室。路过窗户的时候,阳光正好照在她脸上。她眯了一下眼,看见窗外那棵老槐树的影子落在走廊的地面上,枝叶的影子交错在一起,像一枚巨大的、被风吹乱的绳结。

      她停下来,看了一会儿。

      奶奶说,绳结的线头是等那个对的人来。那这个案子的绳结,在等谁?

      她没有答案。但她知道,建设路87号,她一定会去。

      只是不一定等到明天。

      ---

      那天晚上,苏穗回到自己的住处,洗完澡,坐在床边。

      她把两个同心结从手腕上摘下来——旧的,不知来历的;新的,温玉辞给的。并排放在台灯下。

      旧的,丝线已经有些磨损,颜色从深红褪成了暗红。线头剪得整齐,烧粘的痕迹还在——那是奶奶处理过的,长度已定,话已说完。是奶奶留给她的,早就等到了她。

      新的,丝线崭新,颜色鲜亮。线头——她凑近了看——留了大约半厘米,没有烧粘。和死者脖颈上那个锁魂结一样,线头留着。

      苏穗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

      她想起温玉辞说“我母亲”时那个短暂的停顿。想起他给自己同心结时说“戴上”的语气,不是建议,是要求。想起他今天下午独自去了建设路87号,拍了照片,然后告诉她“你也别去”。

      这个同心结的线头留着,是在等谁?等什么人?加到多长才算合适?

      苏穗拿起手机,打开和温玉辞的对话框。输入:“你给我的同心结,线头为什么留着?”

      光标闪烁了十几秒。

      然后她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了。

      她把两个同心结重新戴回手腕,拉好袖口。关掉台灯,躺下来。

      黑暗中,手机屏幕又亮了一下。

      温玉辞发来一条消息:“明天早上八点,我在建设路87号门口等你。别提前去。”

      苏穗盯着这行字,没有回复。

      她把手机扣在床头柜上,闭上眼睛。

      但她知道,自己今晚大概率睡不着。

      而建设路87号那扇关着的门后面,那个线头留了半厘米的半成品绳结,正在黑暗里安静地等着。

      等着那个该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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