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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御膳房的人 这件事过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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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件事过去之后,顾小满消停了一阵子。
她没有每周再推新菜了,而是把把精力放在稳定出品上,她也开始有意识地去翻宋广平的账本。宋广平也不拦她,甚至偶尔还会指点一两句
——这个菜为什么定这个价?那个供应商为什么不能换...
她以为自己终于开始上道了。
然后第二记耳光来了,嗯,比第一记更响。
那天珍味斋来了一位客人。
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衫,袖口磨得发白,但洗得很干净。他点了六个菜,全是顾小满最拿手的,吃完之后他让小二去把厨子请出来。
顾小满擦着手从后厨出来,看见这个男人正用筷子蘸着盘底的汤汁在桌面上画着什么东西。
“腰花这道菜,你改了三次。”男人抬起头看她,目光很平和,“第一次你用的是猛火,腰花外焦里生。第二次你改了火候,但下锅时间早了,油温不够。第三次你先把腰花滑油再爆炒,成了。”
顾小满没说话。
“糖醋里脊的挂糊,你开始用的是纯面粉,炸出来发硬,后来你往面糊里掺了鸡蛋和一点油,炸出来就酥了。这个改法,是你祖传的方子?还是是你自己试出来的?”
顾小满的心跳开始加速。
“还有火锅底料,你把香料分了两批下锅,一批炒制的时候下,一批起锅前下,头一批出香味,后一批出回味,而这个手法——”
男人站起来,从袖子里掏出一块木牌,放在桌上。
木牌上烙着一个标记,是一口锅,锅底燃着三朵火焰。
“御膳房,辛字灶,韩恕。”
顾小满的瞳孔猛地收缩。
“你这些手法,御膳房都有!”韩恕把木牌收回去,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爆炒之法,前朝《饮膳正要》里就有记载,不过用的是羊肉;糖醋之法,宋时的《山家清供》写过,叫‘糖醋熘鱼’;至于分批下香料,御膳房做卤味的时候用了至少五十年了。你这些菜,没有一道是新东西。”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但你做得确实比御膳房味道更好。那不是因为你知道的比御膳房多,是因为你练得比他们久。你在这些菜上花的时间,比御膳房里任何一个厨子都长。”
顾小满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紧。
不是因为被戳穿了——她早就知道瞒不住真正懂行的人。
是韩恕说的最后一句话——她确实比御膳房的厨子练得更久。
一道爆炒腰花,她在现代的餐馆后厨里炒了不下一万份;糖醋里脊,是她从学徒做到研发总监的拿手好菜,闭着眼都能调出面糊的最佳配比;火锅底料更不用说,那是她带了三年团队反复测试出来的配方。
不是她比古人聪明,是她站在一万份腰花的肩膀上!
而御膳房的那些厨子,他们要把精力分摊到几百道菜上,不可能像她一样专精。
但如果单论对食材的理解、对火候的直觉、对调味的敏感度,他们中的任何一个拎出来,都不会比她差。
甚至更强——因为她依赖的是标准化流程,而他们依赖的是几十年如一日的感官磨练。
“我今天来,不是来拆穿你的。”韩恕重新坐下来,“我是想告诉你一件事,你那个火锅方子,宋掌柜卖给六家酒楼的事,你知道了吧?”
“知道。”
“那你知道他为什么急着卖掉吗?”
顾小满皱了皱眉,韩恕这句话的语气似乎不对。
“因为内务府要出手了。”韩恕说,“你的火锅在京城火了三个月,宫里早就知道了,内务府采买司上个月递了条子,要在京城统一管控香料的流通。不是禁,是‘统购分销’——所有进京的香料,先入内务府的库,再由内务府定价,最后分卖给各家商号。”
顾小满的脑子飞速转动。
“内务府为什么要管这个?”
“因为你!”韩恕看着她,“你的火锅把京城香料价格炒涨了三倍!花椒、八角、桂皮、草果,这些原本只做药材,价格稳定了几十年。而你这三个月用掉的香料,比京城所有药铺一年用的都多,价格一涨,不止是酒楼受影响,药铺也受影响。百姓仅是抓一服驱寒的药,价格就翻了倍,怨气自然也上来了。顺天府已经接到了十七起药铺被砸的案子,追到最后,源头在你这儿。”
顾小满的手开始发抖。
“宋掌柜比你精。”韩恕的声音不带感情,“他在内务府的公文下来之前就闻到了风声,抢先把火锅方子卖了出去,同时锁住川陕的花椒货源。他不仅要赚那六家酒楼的方子钱,他还要赶在内务府动手之前把水搅浑,把整条香料供应链攥在自己手里。等内务府的统购令一下来,京城能稳定供应上等花椒的,就只剩他一家。内务府要统购,就得跟他谈。他不光保住了自己的生意,还反过来掐住了内务府的脖子。”
“他卖方子,不是贪那七百二十两。”韩恕最后说,“他是在跟内务府抢时间。”
顾小满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她终于把所有的碎片拼起来了,宋广平从一开始就不只是在做酒楼生意。他看到火锅的那一刻,脑子里就绕出了三条线:第一条线是火锅能火多久,第二条线是火了之后会拉动哪些食材的价格,第三条线是价格涨到什么时候会触动官府的神经。
他把三条线的时间节点全算准了,然后在官府动手之前的那个窗口期,完成了所有的布局。卖方子给六家酒楼,是为了制造需求,抬高香料价格,逼内务府出手。锁住川陕花椒货源,是为了等内务府出手之后,成为唯一有货的人。
而这一切,从她端出第一锅火锅底料的那个晚上,就已经在他脑子里成型了。
她以为自己是棋手。她连棋子都不是,甚至连棋盘都没看见。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顾小满抬起头。
韩恕沉默了一会儿。“因为我也是穿越过来的。”
顾小满浑身一震。
“十二年前。”韩恕说,“我过来的时候跟你一样,觉得凭我的手艺能在这个世界横着走。我花了三年时间才进御膳房,又花了三年时间才当上辛字灶的领班。然后我发现御膳房里像我这样的人,光我知道的就有三个。一个在点心房,一个在凉菜房,还有一个已经死了。”
“死了?”
“那个是最早穿来的,比我早了大概二十年。他想在御膳房里搞标准化,把每道菜的调料配比、火候时间全都写一本成册子,让所有厨子照着它做。他觉得这是提高了效率。结果御膳房总管把他的册子一把火烧了,人打了四十大板,抬回去没熬过三天,死了。”
韩恕说这话的时候,目光落在桌面上那道用汤汁画的图案上。图案已经半干了,隐约能看出是一口锅的形状。
“总管烧册子的时候说了一句话,他说,御膳房里三千厨子,每个人做同一道菜的味道都不一样。正是因为这些不一样,才是御膳房的值钱之处。如果每道菜都被你写成了册子,人人都照着做,大家都做出一模一样的味道,那御膳房凭什么拿俸禄?太后想吃一道菜,为什么非得等某一位厨子来做?你把味道固定了,就是把人的位置抹掉了。抹掉别人的位置,别人就会抹掉你!”
顾小满的后背一片冰凉。
她想起穿越前看过的一本书写着:技术从来不只是技术,每一项技术背后都是一群人的生计、地位和权力。你动技术,就是在动人。
她以前觉得这话太夸张了。
现在她知道,那句话说得还不够重。动技术不只是动人——是在动一个人活着的根。
“我今天来,是想给你指一条路。”韩恕把桌面上的汤汁图案用袖子擦掉,“你在珍味斋待不了太久了,宋掌柜能护你一时,护不了你一世。内务府的统购令下来之后,全京城的目光都会盯在你身上,你到时候只剩两个选择:一,进宫,去御膳房,在那些老狐狸的眼皮子底下做事;二,离开京城,去一个没人认识你的地方,从头开始。”
“还有第三个选择吗?”
韩恕看了她一眼。“有,你留在珍味斋,但不做菜了。”
“不做菜做什么?”
“做宋掌柜没做完的事。”韩恕从袖子里掏出了一张纸条,压在桌上,“你以为宋广平就是终点?他也不过是一条供应链上的一环。这条链往上有产地、商帮、漕运、税关,往下还有内务府、六部、宫里的采买太监。你以为他卡住花椒就算赢了?到时候,内务府的统购令一下,他手里的那些存货就会变成烫手山芋——没有内务府的批文,他一斤花椒都卖不出去。”
他把纸条推到顾小满面前。“这上面是内务府采买司今年香料统购的底价和配额,宋广平手里的那批花椒,按这个底价出给内务府,他不光不赚,还要倒赔三成。”
顾小满低头看着那张纸条上的数字,心跳得像擂鼓。
“你是谁?”她猛地抬起头,“你不止是御膳房的厨子。”
韩恕没有回答。他已经起身走到门口了,听到这话停下脚步,侧过脸。门外的光线把他的轮廓勾出一道边,照见他眼角细密的纹路。他看起来三十多岁,但在那一瞬间,那个眼神像一个活了很久很久的人。
“我十二年前过来的时候,也觉得做饭就是做饭。后来我花了十年才明白,在大燕朝,做饭从来不只是做饭。”
他抬腿迈出门槛,声音从光线里传过来。
“做饭是权力!谁决定吃什么、怎么吃、用什么吃、花多少钱吃——这些事,比菜本身重要得多,你手里的那把炒勺,握紧了,你只是个厨子,握松了,你才能看见勺底下压着的东西。”
门帘落下,人已经走了。
顾小满在空荡荡的桌前坐了很久,久到店小二进来收拾碗筷,久到后厨的炉火熄了,久到宋广平从外面回来,看见她还坐在那里,问她怎么了?
她把韩恕留下的纸条收进袖子里,抬头冲宋广平笑了笑。
“没事,掌柜的。想通了一些事情。”
那天晚上回到住处,她在油灯下把纸条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纸上的字迹工整得近乎刻板,每一笔都压在它该在的位置上,没有任何多余的东西。她忽然想到了几个问题——
韩恕说他十二年前穿越过来,花了三年进御膳房,又花了三年当上领班。那他剩下的六年,在做什么?
他给她的内务府统购底价和配额,不是一个御膳房领班能接触到的东西。那是采买司的核心公文,连宋广平这种在京城商行里摸爬滚打了二十年的人都拿不到。
还有他说的那句话,‘御膳房里像我这样的人,光我知道的就有三个。’三个穿越者,都在御膳房里,是巧合吗?
顾小满把纸条凑近油灯,火苗舔着纸边,在即将烧到指尖的前一刻,她把火吹灭了。纸上除了那几行数字,最底下还有一行极小的小字。她之前没注意到,这会儿借着将熄未熄的火光才看清。
那行字写的是:腊月初三,正阳门外,羊肉胡同第三个门。
今天是什么日子?她从案几上飞快翻出黄历看了一眼,十一月二十八。
距离腊月初三,还有五天。
顾小满把那行小字撕下来夹在书里,剩下的纸条烧成灰烬,拨散在窗外的黑夜里。躺回床上,她盯着头顶的房梁,忽然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那种认了命的,带着点狠劲的笑。
她想起穿越前玩过的一款游戏,每次她觉得自己科技领先了,准备出门碾压,结果一探头发现对面科技跟她科技树点一样高,甚至更高,兵种也升了级,城防也修了墙,连外交关系都已经结好了联盟,她当时气的摔了鼠标说这游戏作弊。
现在她不摔了。她决定在腊月初三那天,去羊肉胡同。
去看看那扇门背后,到底还有什么她不知道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