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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几盏花灯祁春意】 莫不是,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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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城中的花灯匠人。
今年开春师傅死了,我从他手里接过花灯铺子,也是在那个时候,我捡到一个人。
一个男人。
春三月,凉气未消,河水依旧冰肌扎骨,我去折柳条做灯架。他跳河,恰让我撞见。
我放下手里的行当,跳下河费许多力气捞他上岸,他衣着单薄,缩在我怀里冻得打哆嗦。看向我时还染着几分酒气,喊我“哥…”
背他回家后,他烧了半宿,迷迷糊糊还在喊着我“哥…”
看着他,我想起来自己的弟弟。
可惜我胞弟早亡,父母也去的早,如今正值壮年家里却只剩我一个。
大夫说能不能撑得过今晚,全看他造化。
他浑身冰凉,我翻遍家里也没寻到取暖的炉子。于是我抱着他,睡了一宿。
他醒来后说家里人死完了,他无处可去。
真是同病相怜…我留下了他。
后来的日子,白天我教他做花灯,晚上便带上他去夜市卖花灯。
平淡,安然,他慢慢地开始同我说话,话从一两句到三四句再到七八句。
平心而论,我很喜欢他。
他生的高,带上他折柳枝变得容易许多。
卖花灯往返的路上他总是从我手里夺走篮子,挎在自己背上。
这样的日子,挺好……
是夜,他从身后搂着我,将头埋在我的背脊上。
一呼一吸,一起一伏。
他问我,“你什么时候娶妻。”
我回,“不知道,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我在想,我还能和你一起多久,总不能一辈子吧。”他笑了,是苦笑。
我转过身,拢了拢被子,将我俩裹得严实些,“放心,我丢不下你,就算娶妻我也养你。”
“她会不乐意的。你还是要离开我…我…”
“嗯…你今天到底怎么了…”我摸着他的头发,一缕一缕剥开,覆上他的后脑勺,将额头抵上他的额头,像哄孩子一般,“那我就不娶,等你娶了,我再娶。”
“要不…你娶了我吧。”他的头埋得更深,声带震动,引起一阵酥麻。
我怔住了,手上动作停下来,怀里的人将我搂的更紧,似乎是紧张,又或许是害怕。
我安慰他,“这怎么行,我们是男人…”
“我不在乎,我只想要你…”他喃喃低语。
我摇摇头,将他放在身旁,转身睡去。
这些天夜里的喘息声我听得见,他的心思我也明白。
只是,我活不久,再过两年,我也会死,像我父母,我胞弟一样…
我不想误他。
桌上燃的香比昨日更浓,终于,我沉沉睡去。
再睁眼,我身处一处大宅院,周围一片寂静,只有枝头几声鸟鸣。
直到他推门进来,我才知道,这是山里的一处私宅。
他是世家大族,一朝落难,族人惨死。他本打算一了百了,自被我救了后,心里起了别的心思。
他跪在地上求我,让我接纳他。
罢了,剩下的日子便陪陪他吧。
闲云野鹤,清茶淡饭,一日又一日,我们共做一场大梦。
我们没能醒来。
*
自搬来他的私宅起我已细数过整个秋季。
而今正值寒冬,偌大的屋院只有我们二人,连说话都有回声。
可喜在清净,不得不承认,这段时间他带来的幸福总是浓稠的,像深冬那场大雪一样厚。
我这些天闲来无事,不知怎的,编了许多祈福花灯。给他,也给我们。
祈祷诸事顺遂,长命百岁……
这些灯被我堂前外院都挂上,一到夜里,灯火亮起,多了几许人气,每当这时他总是抱着我笑。
笑声晏晏 ,阑珊的光映照他的侧脸,将他俊朗的五官衬托的更加明显。
他长得很好看,完全在我的审美点上,那一夜我们小酌了几杯,他抱着我亲昵时我没忍住转身抱住他的脸吻了上去。
柔软触碰的瞬间他先是愣了一下,而后抚着我的后脑勺加深了这一吻。
长夜绵绵,雨露均沾。
晨起后,我扶着腰坐在长廊凳上,趴在栏杆上望着远山苍苍。
狐裘披在肩上,远处的枯枝被孤零零一只飞鸟触动颤了几下。
嗓中涌上一阵腥甜,我轻声咳嗽,尽管已经尽力减轻声音,还是惊动了他。
他跑来将我的手放在他的脖间,温热的触感让我心中泛起一层暖意,我同他讲,“后山的雪化了”。
很没由来的一句话,我说了,他静静听了,而后笑了,笑着哭了。
因为他看到了我齿间的鲜红。
家里的事我没同他讲,他一直以来都不知道我的病。
他跪俯在我的大腿边,脸轻轻蹭着我的掌心,他自责自己没将娘子养好。
“不怪你。”我笑着哄他。
有他在身边,很快便挨到了春天。
为了不让他担心,我强撑着身体,依旧陪他笑,陪他闹。
我很会伪装,从不让他看出来。可我知道自己这副身体挨到今日不过是强弩之末。
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罢了。
好的是他身体强壮,能吃能喝能睡。
我想或许是祈福当真有了成效。
我记得有一日我逗他说,“你到底行不行?”
他胜负欲上来将我在床折腾许久后还能抱着我围着大院跑半个时辰。
那日一番,我是连床都下不来了。
自那我再不敢招惹这个年轻力壮,又高大俊郎的少年郎。
可越是幸福,我越是不安,趁着春意我让他多折些柳条回来。
春天是许愿的最佳时间,春神总是会带来新生。
这些天闲暇编些祈福花灯,挂在廊下,朝它期许“平安顺遂,长命百岁。”
我怕了,怕死,怕死后埋在土里,怕那里没有他。
我记得原来不是这样的……
从前自己从来不在意,只觉得死便是与家人团聚。
往年花灯节我是从不给自己留下一盏的。从来都是卖干净才回的家。
突然,他不知是从哪个方向冒出来,从身后环住我的腰,在我耳边喃喃道:“真好。”
我问,“好什么?”
“有你真好。”他紧紧贴着我,“我们永远都不要分开,好不好?”
我沉默了,我停下手里的动作,深吸口气,脸上缓缓涌出一个笑,我掰开他的手转身看着他,“你总是要长大的,等你长大,娶妻生子成家立业……”
我还要说,他立马打断我,“不,我就要你。”
“那一日是你救得我,从那一天起,我心里再不会有第二个人。”
我收住表情,声音带了些指责,“胡闹!”
他强硬抓住我的手将我一步揽至胸前,“我不管,你都睡过我了,你得对我负责。”
我眼神晦暗,看着他,没有喜怒。
是了,那一夜是我不对,我对不起他。
是夜,我留下一封信,离开了。
轻悄悄的,他喝了我的药,不会醒来的。
信中是我给他留下的活下去的路子,他会忘了我。
之前抹去,之后不再。
往后余生,他能拥有的只有自己。
我俯身亲吻他,擦去脸上的泪,进了山中更深处,一个人坠入地狱。
—————————————————— 【番外】
后来我在一处山洞,我睁开眼,身侧布满芳香。
看着眼前的山神,我记忆回笼。
我本是这座山的花神,去人间历了一趟劫,现在功德圆满,去留随意。
那自然是去找我的小崽子,他在人间怎么能把自己照顾好呢?
人间此时已过了一年,看到小崽子时他正在红楼媒婆那里,我信了说了娶妻之事。
只是一年了,他还没找到意中人。
我站在楼下,一身青衣,粉色外衫,发带摇曳。眸海温涟,抬头正与他对视。
看到我时他眼中瞬时光芒万丈,拉住红婆的手,一脸痴情郎的模样,“我好像看到我娘子了。”
我站在路边正与商贩买着发簪,红婆捏着丝帕走来,“这位娘子,可曾婚配?”
我笑语,“未曾。”
————————(附赠小剧场1)
“娘子,你可以再和我讲一遍你在一群人中一眼中意我的故事吗?”
“因为你长得最好看,最英俊,我看一眼便再挪不开眼了。”
“那娘子知道我为什么会一眼钟情你吗?”
“哦?说来我听听。”
“因为娘子很像我梦中的恩人。我同他在梦中遇见过,你猜怎么着?”
“你不会说此生非他不娶吧!”
“你怎么知道?”
“你猜?”
——————(小剧场2)
是日,风和日丽,我同他外出郊游。
路边算命先生说他同我是命定缘分,乃天赐良缘,他高兴塞给算命的三两银子。
我问他,“你信吗?”
他斩钉截铁道,“肯定呀,不信我干嘛给他钱?”
——————(小剧场3)
一夜云雨,第二日再睁眼已日上三竿。
他端着饭走进来,“醒啦?”
我靠在床头,简单“嗯。”了一声。
他喂我汤,说着“我昨天是不是有些过分了?”
“还行。”我强撑着身子,嘴硬着说。
“哦。”他略微思索。
又一日过去,再醒来已到日薄西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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