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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章 门后的光 抑郁少女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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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晚星觉得,自己的灵魂好像破了一个洞。
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破,是悄无声息的,一点一点漏着风。二十二年了,那个洞从来没有暖过。早晨醒来时最重,像有人在她胸口压了一块浸透水的棉被,沉甸甸的,连翻身都需要调动全部意志。母亲在厨房煎蛋的声音传来,滋啦滋啦的,本该是温暖的烟火气,钻进她耳朵里却变成尖锐的玻璃碴,刺得太阳穴突突地跳。
“晚星,起来吃饭了。”母亲的声音隔着门板,带着一种刻意放轻的不耐烦。
她没应声。喉咙里堵着什么,发不出像样的音节。说“我不想吃”是矫情,说“我吃不下”是借口,说什么都是错。二十二年来,她学得最好的事情,就是在该沉默的时候保持沉默。
餐桌上的气氛像绷紧的弦。父亲刷着手机新闻,眉头拧成川字。母亲把煎蛋夹到她碗里,金黄色的边缘有些焦了——母亲总是这样,好像把蛋煎得完美些,就能证明这个家还在正常运转。
“昨晚又没睡好?”母亲瞥了她一眼,目光扫过她浓重的黑眼圈。
李晚星盯着碗里那个煎蛋,蛋黄颤巍巍的,像随时会碎掉。她点点头,很轻。
“你就是想太多。”父亲放下手机,叹了口气,那叹气声很重,砸在餐桌上,“年轻人,哪来那么多心事?你看看你表姐,人家天天加班到半夜,不也活蹦乱跳的?”
看,又来了。她想。每一次都是这样。她的疲惫是“想太多”,她的麻木是“不阳光”,她连呼吸都觉得费力的感觉,是“缺乏锻炼”。他们用常识解释一切,用“正常”丈量她的痛苦,然后得出结论——是她的错。
是她不够坚强,是她太敏感,是她……有问题。
“我吃好了。”她推开碗,煎蛋只咬了一口,在嘴里嚼了很久,像嚼一团浸了水的棉花,咽不下去。
“就吃这么点?”母亲的声音拔高了,“身体怎么能好?”
她想说,妈妈,我病了,真的病了。医生开的诊断书上白纸黑字写着“重度抑郁”,那些药片她每天都吞,可它们只是让她变得更麻木,像隔着一层毛玻璃看世界。但她张了张嘴,最后只是轻声说:“饱了。”
起身离开餐桌时,她听见母亲压低声音对父亲说:“……带她去青云寺拜拜吧,刘姐说那里最灵,能把不干净的东西赶走。”
不干净的东西。原来在至亲眼里,她是一团需要被驱散的、不祥的雾。
她走回房间,轻轻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在地上。阳光从窗帘缝隙挤进来,在地上切出一道光痕,灰尘在光里跳舞。她看着那些灰尘,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心里那个洞还在漏风,嘶嘶的,她能听见声音。
下午,他们真的去了那座古寺。
在城郊的山里,要开很久的车。她蜷在后座,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灰扑扑的街景。城市像一座巨大的、精密运转的机器,每个人都是其中的零件,而她是个生锈的、卡住的,被所有人嫌弃会拖慢进度的坏零件。
古寺比想象中热闹。香火鼎盛,人声嘈杂,空气里浓稠的檀香味混着汗味,让她一阵阵反胃。父母挤在跪拜的人群里,背影虔诚而焦灼,为了他们“不争气”的女儿。她站在殿外屋檐下,觉得那缭绕的烟雾格外呛人,那鼎沸的人声像无数根针,扎着她的太阳穴。
她转身,沿着青石板路,漫无目的地往后山走。
人声渐远,世界终于安静下来。只剩风吹过竹林的沙沙声,和偶尔几声遥远的鸟鸣。后山荒僻,野草蔓生,断墙残垣上爬满枯藤。阳光在这里变得柔和,像透过一层毛玻璃洒下来。
然后,她看见了那扇门。
它就那么孤零零地立在一片断墙边,没有院墙依托,像个被遗忘的句点。木门很旧了,朱漆斑驳脱落,但门板上镌刻的星辰纹路却异常精密,【隐隐构成某种复杂回路的图案】。门楣上爬满枯死的藤蔓。可奇异的是,午后的阳光为它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而在那斑驳的门缝里,隐约有光在流淌——不是反射的阳光,是自内向外透出的、乳白色的、温暖的光,静谧地荡漾着。
她停住脚步,看着那扇门。
心里那个一直在漏风的洞,忽然颤动了一下。很轻,但很清晰。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门的另一边,轻轻敲了敲。
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冒出来:推开它。
推开,也许就能不用再对不起任何人,不用再被人嫌弃,不用再拖着这具沉重的壳往前走。不是想死,只是……太累了。累到连“想”的力气都没有了。
没有恐惧,没有期待,只有一片麻木的、破罐子破摔的平静。她伸出手,指尖触到冰凉的铜环。就在碰到的一刹那,铜环上黯淡的星辰纹路,【如同被激活的精密符文般】,极轻微地亮了一下,像沉眠了千年的仪器被唤醒。
然后,一股极其微弱的、难以形容的暖流,顺着指尖,悄无声息地爬进她的身体。那暖流很弱,却像一滴水落进龟裂了千年的沙漠,瞬间被饥渴到极致的土地吞噬。心里那个漏风的洞,似乎……被轻轻堵住了一瞬。
她怔住了。
鬼使神差地,她用力,推开了门。
没有声响。门向后荡开,后面不是墙,不是山,是一片汹涌的、乳白色的暖光,温柔地、不容抗拒地吞没了她。最后的意识里,她回头,看见那扇孤零零的木门碎裂成万千金色光点,如逆飞的银杏雨,旋舞着,上升着,最终消失在光芒尽头。
光,包裹了她。然后是一种……失重般的“轻”。
仿佛嵌入骨髓二十二年的枷锁,“咔哒”一声,碎了。压在胸口让她每一次呼吸都费力的巨石,化了。耳边永恒的、低哑的嗡鸣,停了。
她重重跌落在柔软之中,清冽的、带着奇异甜香的空气涌入肺叶。睁开眼,是无边无际的、摇曳的紫色花海。
天。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紫。花瓣薄如蝉翼,边缘流淌着星沙般的微光,随着微风起伏,汇成一片波光粼粼的紫色海洋,一直蔓延到天际线与远山的交接处。天空是澄澈的、天鹅绒般的湛蓝,高远得不真实,几缕云丝被某种柔和的光染上金边。
但更不真实的,是涌入身体的感受。
如果非要形容,她的身体,就像一片在无尽沙漠中跋涉了千百年、每一寸血肉灵魂都已干涸龟裂、濒临破碎的陶偶。而此刻,天降甘霖,是温暖丰沛的生命之海!有什么看不见却切实存在的东西,正从四面八方涌来,透过皮肤,渗入血脉,填补着每一个干涸的缝隙。
不是“吸收”,是“回家”。是缺失了太久太久的部分,终于回归本位。
每一个细胞都在发出满足的喟叹,灵魂深处那种冰冷的、沉重的疲惫,如同阳光下的冰雪,悄无声息地消融。她愣愣地跪坐在花海中,贪婪地呼吸着,脸上冰凉一片。抬手去摸,摸到满手的湿润。
她哭了。
不是因为悲伤,而是因为太过……舒服。舒服到让她惶恐,让她不知所措。原来,身体可以这样轻,呼吸可以这样顺畅,心灵可以这样……平静。没有杂音,没有重压,没有时刻要绷紧的神经,没有怕做错事的不安。
原来,“活着”可以是这样一种感觉。
她沉醉在这从未有过的安宁与充盈里,泪水无声滚落,却不再是苦的。怀里不知何时抱住了一团柔软的、带着清甜香气的花瓣,她把脸埋进去,肩膀轻轻颤抖。她哭了很久,把二十二年里没敢在人前哭的眼泪,都哭在了这片没有人会指责她的花海里。
就在这时,几道不和谐的气息,蛮横地闯入了这片宁静。
“灵气波动就是从这里传来的!”
“好浓的星辰灵力!是宝物出世?”
“在那里!是个女人!”
李晚星茫然抬头,泪眼模糊中,看见几道身影从天而降,落在不远处。他们穿着古怪,眼中闪烁着惊疑和……贪婪。那目光让她本能地瑟缩,把怀里的花瓣抱得更紧了,像抱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啧,只是个凡人女子?”为首的是个面容阴鸷的中年修士,目光如电扫过她,随即定格在她周身还未完全散去的、柔和的星辉上,眼中爆发出骇人的精光,“不对!这灵力……是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她不是凡人,是……是行走的星辰灵源!”
“灵源?!”旁边几人倒吸一口凉气,随即狂喜,“若能夺其本源,炼化吸收,定能一步登天!”
“动手!趁其他人还没发现!”
恐惧,冰冷的、熟悉的恐惧,再次扼住了李晚星的喉咙。她想逃,可身体僵硬得不听使唤。眼睁睁看着那几人面露狰狞,手中亮起危险的光芒,朝她扑来——
就在那光芒即将触碰到她的瞬间,异变陡生!
以她为中心,脚下那片浩瀚的紫色花海,仿佛受到了最深的冒犯,骤然爆发出滔天星辉!无数花瓣脱离枝头,化作亿万道璀璨的紫色流光,如同拥有生命般,在她周身汇聚、旋转,形成一个巨大的、星光熠熠的屏障,将那些攻击尽数挡下、湮灭!
“什么?!”
“这花海……在护着她?!”
那几名修士骇然变色,还未来得及做出反应,更恐怖的威压,自无尽高远的天穹之上,轰然降临!
那不是声音,不是光芒,是一种源于灵魂本源的、令人窒息颤栗的“存在感”。仿佛整个宇宙的重量,都在朝这一方小小的花海倾轧而来。
时间、空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风停了,云定了,连那几名修士脸上惊骇的表情都僵住了。
然后,在所有生灵神魂俱裂的感知中,他们头顶那片无垠的天空——
被斩开了。
一道“痕迹”,凭空出现。起初只是一道细微的、笔直的、漆黑的线。但下一瞬,这道“线”便以一种漠视一切逻辑与规则的姿态,向着上下两端,向着左右的无尽维度,延伸、膨胀、贯穿!
它轻易地撕裂了小世界的苍穹,没有停止,继续向上,悍然斩穿了小世界与仙界之间那理论上不可逾越的厚重壁障,【裂隙边缘稳定地流淌着精密复杂的灵力符文,仿佛某种被精准控制的空间技术】,最终,在仙界那无垠高远的苍穹背景之上,留下了一道横贯三万里的、漆黑的、绝对的“断裂带”。
它并非实体,却比任何实体更令人绝望。它仅仅存在于那里,散发出的余波,便让那几名不过筑基、金丹期的小修士,连惨叫都发不出,便如同被巨锤砸中的蚊蝇,瞬间爆成几团血雾,神魂俱灭,连一点尘埃都未曾留下。
自始至终,那个出手的人,连看都没有看他们一眼。
而首当其冲的李晚星,却被那花海升起的星辉温柔地护着,未受丝毫伤害,只是怔怔地、茫然地仰望着天空上那道恐怖的、仿佛将世界劈成两半的漆黑裂口。
一道身影,从仙界那段“断裂带”尽头稳定成型的【传送光门】中,一步踏出。
他看起来极为年轻,不过弱冠年纪,身姿挺拔如绝崖孤松,着一袭玄色衣袍,袍角隐有星辰生灭、宇宙轮转的晦涩道纹流淌。墨发以一根朴素木簪随意挽着,面容是无可挑剔的俊美,却冰冷得不带丝毫人气。那双深邃眼眸,曾斩裂星河、令诸天颤栗,此刻漠然俯瞰着下方,仿佛世间万物,皆不入他眼。
他的目光,扫过下方消散的血雾,没有一丝波澜,仿佛刚才碾死的不是几个修士,而是几只蚂蚁。直到他的视线,穿越了无垠距离,落在了花海中,那个满脸泪痕、茫然望天、怀中还紧紧抱着花瓣的纤弱身影上。
那一瞬间,整个世界的冰,都融化了。
那双冻彻万古的寒眸里,骤然翻涌出滔天的震动、失而复得的狂喜,和一种深入骨髓的、小心翼翼的心疼。他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周身那足以压垮仙帝的恐怖威压,如潮水般瞬间退去,温柔地绕开了李晚星,只在她周身留下一片令人心安的绝对宁静。
他一步迈出,脚下时空仿佛自行折叠,星河倒流,瞬间从仙界之畔,来到了李晚星的面前三步远的地方。他停住了脚步,不敢再往前走,怕自己身上还未散尽的寒气,会冻到她。
李晚星呆呆地看着他,脑子第一次转得这么快,快到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卧槽。
好帅。
我嘞个豆,这张脸要是放蓝星,什么顶流影帝都得靠边站,直接断层世界第一帅哥好吗?
哥哥你要不跟我回地球当爱豆?我辞职当你经纪人,保证给你赚得盆满钵满,比当什么宗主有前途多了!
她在心里疯狂刷屏,脸上却还是那副茫然无措的样子,连眼泪都忘了擦。毕竟,这是她患病三年来,第一次有多余的精力去想“帅哥”这种无关紧要的事。
然后,在她呆滞的注视下,这个令诸天万界闻风丧胆的斩星宗主,缓缓地、单膝跪了下来。
这个动作,不是出于任何仙界的规矩,只是因为他想和她平视。他不想让她仰着头看他,不想让她有哪怕一丝一毫的压迫感。
他凝视着她脸上未干的泪痕,想抬手为她擦拭,可手伸到半空中,又猛地顿住,然后慢慢收了回去。他怕自己冰冷的指尖,会吓到这个受尽了委屈的小姑娘。
他张了张嘴,喉结滚动了好几下,才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那声音很轻,很低,带着一丝极力压抑却依旧泄露出来的、细微的颤抖,仿佛怕惊扰了一场易碎的梦,怕眼前只是心魔幻影。
“终于……找到你了。”
他看着她依旧空洞的、映不出任何情绪的眼眸,心脏像被狠狠攥紧,疼得他几乎要维持不住跪姿。他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全然的柔软与恳切,声音放得更轻了,像在哄一只受惊的幼猫。
“我名李玄宸,是李氏星辰一脉的宗主。”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那双曾令神魔俯首的眼眸,此刻微微泛红,一字一句,清晰而缓慢地说:
“按族谱,你是我唯一的妹妹。”
李晚星愣住了。她听不懂什么星辰一脉,什么宗主,什么族谱。她只看见,这个看起来很厉害、很可怕、还帅得离谱的人,正跪在她面前,红着眼眶,用一种近乎卑微的、小心翼翼的语气,跟她说话。
李玄宸看着她茫然的小脸,心疼得快要碎了。他找了她一千年,等了她一千年,盼了她一千年。他以为自己早已心如止水,可在看见她的那一刻,他才知道,原来他所有的冰冷,所有的漠然,都只是为了等她回来。
他努力地、生涩地向上弯起唇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却无比真挚的笑容。他伸出手,掌心向上,放在她面前不远的地方,没有强迫,没有催促,只有满满的耐心。
“别怕。”
“这里没有人会逼你说话,没有人会怪你,没有人会说你矫情。你想躺着就躺着,想发呆就发呆,想什么时候吃饭就什么时候吃饭。”
“所有让你不开心的事,我都会帮你解决。所有欺负过你的人,我都会让他们付出代价。”
他看着她的眼睛,声音温柔得能滴出水来,带着跨越千年的等待与承诺,轻轻地说:
“妹妹,我来接你回家了。”
风拂过花海,卷起漫天星屑,落在她的发梢,落在他的肩头。
漫天星辰,都在为这个终于找到归途的灵魂,轻轻颤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