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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三章:静闻 第十三章: ...

  •   第十三章:静闻

      崇祯十年,静闻病倒在广西。

      起初只是咳嗽。秋深了,广西的山里夜风凉得刺骨,我们住在一间破庙里,墙壁漏风,屋顶见星。墙是土坯的,裂了好几道缝,风从缝里灌进来,呜呜地响。屋顶的瓦碎了大半,抬头能看见星星。静闻打坐诵经,念到一半忽然咳起来,咳了很久才停下,然后继续念。

      第二天早晨,我看见他的袖子内侧有一片暗红色的印记——他咳血了,但没有告诉我。

      后来咳得越来越厉害。痰盂里全是暗红色的泡沫。我在当地的药铺抓了药,药是川贝、枇杷叶、甘草,都是治咳嗽的。煎了喂他喝,药汁顺着嘴角淌下来,大半洒在了枕头上。他的嘴唇干裂了,药汁流过裂口的时候,他皱一下眉,但不吭声。他躺在客栈的木板床上,脸色蜡黄,颧骨高高凸起,瘦得像一把干柴。顾仆不敢进屋子,老陈蹲在门口,一言不发。

      弥留的那天晚上,他忽然清醒了。他睁开眼睛,看着我,说:“徐居士,贫僧有一事相求。”

      “你说。”

      “贫僧的骨灰……送去鸡足山。还有这部血经。”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布包,打开来,是一卷经书。纸是黄色的,字是暗红色的——是他的血。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刺血写成的《法华经》。纸页的边缘已经磨毛了,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我翻开第一页,看见“如是我闻”四个字,颜色最深,大概是刺第一针的时候,血最足。

      他说话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竹叶。然后他闭上眼睛,再也没有睁开。月光从窗纸的破洞漏进来,照在他的脸上,安静得像一尊泥塑。

      我在广西的山野里烧了他的遗体。

      那是深秋,满山的草木开始枯黄,空气里飘着烧柴火的味道。我找了一片空地,堆起柴火。柴是松木,烧起来噼啪响,火星四溅。我把静闻的遗体放在柴堆上,点火。火一开始很小,舔着松枝,发出滋滋的声音。然后火大了,吞没了他的袈裟,吞没了他的脸,吞没了他手腕上那道写经留下的疤痕。

      我蹲在火堆旁,看着火焰一寸一寸地吞没他的身体,想起他每晚念经的声音,想起他翻山越岭时比我走得还快的背影,想起他最后一次合十时,那双瘦得像鸡爪的手。烟往南飘,风吹过来,把灰烬吹到我的脸上、衣裳上。我没有躲。老陈站在远处,背对着火光,肩头微微地抖。

      火灭了。灰烬还是热的。我用手把骨灰捧起来,装进一个布袋。骨灰是灰白色的,里面夹着一些碎骨,还很烫,烫得我手心生疼。布袋是老陈缝的,粗麻布,针脚歪歪扭扭。我把布袋口扎紧,背在身上。

      那是崇祯十年的冬天。从广西到云南,三千里路。山一座接一座,没有尽头。布袋不重,但我总觉得肩上有什么东西压着。有时候走夜路,风吹过山谷发出呜呜的响声,我会忽然想起静闻念经的声音,低低的,像山涧里的水流。

      老陈说,公子,你替一个和尚背骨灰,背了上千里。

      我没有回答。他大概不知道,我背的不只是骨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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