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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旧褥承温 四月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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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的风穿过老居民楼斑驳的防盗窗,卷着楼下梧桐新发的嫩叶香,轻轻扑在陈应西后颈上。他趴在窗边的旧木桌上,笔尖停在法典第37页的注释处,半天没落下一个字,耳尖被阳光烘得发烫,连带着纸页都暖得发软。
身后传来轻微的响动,是陶安尘端着刚晾好的水杯,脚步很轻地走过来。他刚把两人换下来的外套挂在阳台晾衣架上,指尖还带着凉水的湿意,指节分明,手背有一道浅浅的、去年勘验现场时蹭到的浅疤,是法医这份职业,留在他身上最浅的印记。
陶安尘没说话,把玻璃杯轻轻放在陈应西手边,杯底碰在木桌上,发出一声极轻的响。陈应西头也没抬,手腕下意识往旁侧挪了挪,笔尖依旧对着案卷上的案情分析,眉头微蹙,嘴唇轻轻抿着——他遇上了棘手的法律条文,纠结了半个多小时,草稿纸已经写废了两张。
陶安尘俯身,视线扫过他摊开的案卷和法典,目光在标注红线的段落顿了顿,伸手,指尖轻轻点了点法典上的一句话,声音压得很低,怕搅散屋里的安静:“这条司法解释,去年年底更新了,你看第三款。”
他的指尖离陈应西的手背只有半厘米,温度透过空气传过来,陈应西恍然抬眼,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紧绷的眉头瞬间舒展开,眼底掠过一丝恍然,转头看向陶安尘时,眼里带着浅淡的笑意:“差点漏了这个,多亏你。”
“慢慢看,不急。”陶安尘直起身,目光落在他泛红的眼尾上——陈应西昨晚在律所加班到十一点,回来时趴在桌上又整理了一小时证据,眼底藏着淡淡的青黑。他没再多说,转身走到靠墙的单人床边,伸手,一点点抚平床上的褶皱。
是那床绿褥。
褥子铺得平整,边角齐齐地贴着床沿,颜色是沉得发暖的墨绿,不是鲜亮的翠绿,是老梧桐叶经了春雨泡过的深青绿色,洗了两年,边缘和常压在身下的位置,褪成了柔和的豆绿,褥面是磨得软糯的老棉布,没有一点生硬的糙感,针脚都是旧时候的密纹,只有床头右侧,有一圈浅褐色的、细细的手工缝痕,是陈应西去年冬天不小心勾破后,一针一线缝补的,针脚不算规整,却格外密实。
陶安尘指尖轻轻拂过褥面,触感松软,棉絮被晒得蓬松,往下按一按,能感受到满满的回弹。他凑近了些,能闻到褥子上的味道——是陈应西一直用的薰衣草洗衣液淡香,混着春日阳光晒透后的暖烘烘的气息,还有两人常年睡在上面,渗进棉絮里的味道:陶安尘身上常年散不去的、极淡的消毒水味,陈应西身上的墨水与纸张的清味,交织在一起,成了一种让人安心的、独属于这间小屋的气味,没有旧物的霉味,只有干净、温暖、让人浑身放松的踏实。
这床褥子,是他们来这座城市的第一年春天,一起淘来的。
那时候两人刚毕业,揣着各自的毕业证和实习offer,拖着两个旧行李箱,租下这间二十平米的小出租屋。屋里只有房东留下的一张铁架床,光秃秃的床板,连个铺垫都没有。彼时两人实习期工资微薄,交完房租、买完生活必需品,手里剩下的钱寥寥无几,根本舍不得买一床全新的棉褥。
周六一早,天刚亮,陶安尘就叫醒陈应西,两人坐了一个小时的公交,跑到城郊的旧货市场。三月的风还带着凉意,市场里尘土飞扬,两侧摆满了旧家具、旧被褥,吆喝声、讨价还价声混在一起。他们在拥挤的摊位间走了半个多小时,看了好几床褥子,要么太薄,要么有污渍,直到在最里面的一个小摊上,看见了这床绿褥。
摊主是个退休的老人,说这是自家孩子搬家带不走的,用了不到两年,爱惜得很。陶安尘蹲下身,伸手摸了摸褥面,厚实、柔软,没有破损,颜色也沉稳耐脏,当即就看向陈应西,眼里带着几分笃定。陈应西也蹲下来,指尖蹭过棉布,点了点头。两人凑了凑口袋里的零钱,以三十五块的价格,买下了这床绿褥。
回去的路上,陶安尘全程把绿褥抱在怀里,不让它沾到一点灰尘。陈应西走在他身侧,帮他扶着褥角,两人沿着街边慢慢走,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怀里抱着的是一床旧褥子,眼里却装着对未来的全部期盼。
回到出租屋,陈应西烧了两大锅热水,把绿褥里里外外洗了三遍,用刷子一点点刷干净边角,然后搭在阳台的晾衣绳上,晒了整整两天。春日的阳光把褥子晒得蓬松干燥,所有的潮气都被驱散,从那以后,这床绿褥就一直铺在他们的铁架床上,再也没换过。
陶安尘把最后一点褶皱抚平,直起身,看向还在书桌前看书的陈应西,轻声道:“躺十分钟,再看效率更高。”
陈应西手里的笔顿了顿,终究是抵不过浑身的疲惫,合上法典,把案卷整理好,站起身朝床边走去。陶安尘已经先躺了下来,占据了床的内侧,腾出外侧的位置,绿褥被他压出一个浅浅的凹陷。
陈应西轻手轻脚地躺下,身子刚一沾到褥子,就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松软的棉布裹着身体,阳光透过窗户,落在他的腰腹位置,暖得人四肢发沉,身边陶安尘的气息裹在绿褥的香味里,让他连日来的疲惫,瞬间涌了上来,却又无比安心。
床很窄,两人并肩躺着,胳膊紧紧贴在一起,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清晰地传给对方。陈应西侧过头,看向陶安尘,他正闭着眼,长睫垂落,在眼下投出一圈浅影,平日里清冷的眉眼,此刻全然放松,没了面对法医器械时的严肃,只剩柔和。
陶安尘察觉到他的目光,也微微侧过头,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呼吸轻轻交缠。陈应西能看清他眼底的细碎光影,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混着绿褥的阳光香,成了最让他心安的味道。
“昨天那个案子,你顺利吗?”陈应西压低声音,开口问道。
陶安尘昨晚临时被单位叫走,出了一个现场,凌晨两点才回来,回来时他已经睡熟了,只感觉到身边轻轻躺下一个人,带着一身夜露的凉意,却还是小心翼翼地抱住了他。
“嗯,现场勘验完了,证据固定得很顺利。”陶安尘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慵懒,“就是现场环境差了点,沾了不少灰,回来洗了三遍手,还是觉得有味道。”
陈应西忍不住笑了,指尖悄悄往下,碰了碰陶安尘的手,两人的手指在绿褥上,轻轻勾在了一起:“那也是为了查真相,不亏。”
“嗯。”陶安尘收紧手指,牢牢握住他的手,掌心相贴,能感受到彼此的脉搏跳动,“你呢,今天的案卷,能理顺了?”
“差不多了,刚才你指的那条司法解释,刚好能用上,下午去律所交给前辈就行。”陈应西眨了眨眼,眼底带着几分雀跃,“前辈说,我表现好的话,下个月可以跟着出庭旁听。”
他说起工作时,眼里闪着光,像盛着春日的星光。陶安尘看着他的模样,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极淡的笑意——他向来不爱笑,面对现场、面对数据、面对陌生人,永远是一副冷静疏离的模样,唯独在陈应西面前,才会卸下所有防备,露出这般温柔的神色。
“你可以的。”陶安尘的语气,笃定又温柔。
两人不再说话,就那样静静躺着,十指紧扣,躺在这床陪了他们两年的绿褥上。窗外传来风吹树叶的沙沙声,偶尔有鸟鸣声传来,屋里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还有阳光落在皮肤上的暖意。
陈应西看着头顶斑驳的天花板,视线慢慢下移,落在两人相扣的手上,落在身下的绿褥上。他想起第一年冬天,出租屋没有暖气,夜里格外冷,两人就挤在这张窄床上,裹着一床被子,躺在这床绿褥上,互相抱着取暖。陶安尘总把他搂在怀里,用自己的体温暖着他,自己的后背对着窗外的冷风,一夜下来,他浑身暖和,陶安尘的后背却冰凉。
有一次陈应西发烧,浑身发烫,躺在床上起不来,陶安尘请假在家照顾他,用湿毛巾给他物理降温,一遍遍给他喂水,整夜整夜地守在床边,不敢合眼。那几天,陶安尘就躺在他身边,抱着他,用自己的体温陪着他,绿褥上满是药味和体温的气息,却让陈应西觉得,哪怕生病,也是安心的。
后来天气转暖,陶安尘过敏,身上起了红疹,不能吹风,陈应西就每天下班早早回家,关好窗户,把绿褥晒得暖暖的,等他回来躺下,轻轻给他涂药膏,陪着他说话,分散他的注意力。
这床绿褥,见证过他们的窘迫,见证过他们的疲惫,见证过他们互相照顾的点滴,也见证过他们每一个相拥而眠的夜晚。它不是什么贵重物件,却是他们在这座陌生城市里,最珍贵的陪伴。
陈应西轻轻动了动,往陶安尘身边靠了靠,额头抵着他的肩窝,闻着他身上的味道,还有绿褥暖暖的香气,眼皮渐渐沉重起来。陶安尘微微收紧手臂,让他靠得更舒服,另一只手依旧紧紧握着他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指腹。
阳光慢慢移动,从两人的身上,移到床边,再移到桌角,绿褥在阳光下,颜色愈发柔和,褥面上的细绒,都透着暖暖的光。陈应西的呼吸渐渐变得均匀绵长,是睡着了,眉头舒展,睡得格外安稳。
陶安尘睁着眼,看着怀里的人,目光温柔得能滴出水来。他轻轻挪动身体,让陈应西睡得更踏实,指尖时不时轻轻拂过他的发顶,动作小心翼翼,生怕吵醒他。
他知道陈应西最近很累,每天在律所跑前跑后,应付各种琐碎的事情,受了委屈也从不跟他说,总是自己默默消化。他也一样,法医的工作沉重又压抑,见过太多生死与恶意,可只要回到这间小屋,躺在这床绿褥上,身边躺着陈应西,所有的负面情绪,都会慢慢消散。
没有浪漫的惊喜,只是累了的时候,有一个人可以依靠,是躺在这床温暖的绿褥上,身边有彼此的体温。
陶安尘轻轻闭上眼,感受着怀里人的温度,感受着身下绿褥的柔软,闻着满室温暖的气息,心底一片平静。他从没想过大富大贵,只想和身边的人一起,慢慢努力,慢慢变好,从实习转正,攒钱换一间大一点的房子,不用再挤在这间小屋里,却依旧要带着这床绿褥,依旧要和身边的人,一起走过往后的每一个春夏秋冬。
不知过了多久,陈应西动了动,缓缓睁开眼,刚睡醒的声音带着几分沙哑,还有慵懒的软糯:“我睡了多久?”
“二十分钟。”陶安尘轻声回应,指尖帮他擦掉眼角的睡意,“要不要再睡一会儿?”
“不了,下午还要去律所。”陈应西坐起身,伸了个懒腰,低头看着身下的绿褥,又看向身边的陶安尘,,“有这床褥子,睡得真踏实。”
陶安尘也跟着坐起身,看着平整的绿褥,看着陈应西柔和的眉眼,轻轻点头:“嗯,以后一直都这么踏实。”
陈应西下床,走到书桌前,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温刚好,是陶安尘提前晾好的。他回头看向陶安尘,对方正整理着两人睡皱的绿褥,阳光落在他身上,勾勒出清瘦的轮廓。
春风依旧在屋里流转,绿褥安静地铺在床上,书桌前的法典和案卷整齐摆放。
陈应西拿起整理好的案卷,背上帆布包,走到陶安尘身边,低头在他脸颊轻轻碰了一下,声音轻快:“我去律所啦,晚上早点回来。”
陶安尘抬眼,眼底盛满笑意,轻轻“嗯”了一声,看着他转身出门,听着房门轻轻合上的声音,才重新低下头,继续抚平绿褥上的褶皱。
陈应西一走,屋里就更静了,只剩下窗外的风,和阳光慢慢挪动的声响。
陶安尘把绿褥重新铺得方方正正,又拿了块干净的小抹布,把床沿、桌角都轻轻擦了一遍。他做事一向稳,慢,细,不慌不忙,像是在勘验现场一样,每一处都收拾得整齐妥帖。
收拾完,他坐回刚才陈应西看书的位置,翻开自己那本厚厚的现场勘验笔记。
指尖刚碰到纸页,目光就不自觉飘向床中央那块被两人躺得最久、颜色比别处略浅一点的印子。
那是绿褥上,最软、最暖、也最踏实的一块地方。
他微微出神,指尖在纸面上顿了顿,没立刻写下去。
其实昨天那个现场,并不像他跟陈应西说的那样“顺利”。
环境脏、暗、潮,地上积着不知放了多久的污水,一踩一黏。他蹲在那儿拍照、固定物证、一点点刮取检材,一蹲就是近三个小时,腰早就僵得直,膝盖也隐隐发酸。回去的路上,车里冷气开得足,风一吹,浑身都透着一股散不掉的阴冷。
可他进门,看见桌上陈应西留的半杯温水,看见床上铺得平整的绿褥,看见屋里安安静静、等着他回来的样子,那一身的冷、累、沉,就像被太阳晒化的霜,一点点化了,淡了,没了。
他这辈子,没什么大追求。
不想出名,不想挣大钱,不想被多少人记得。
他只想安安稳稳做他的法医,认清楚每一处痕迹,说清楚该说的真相,然后回到这间小屋,有口热水,有一张铺着绿褥的床,有一个会等他、会跟他挤在一起睡觉的人。
就够了。
陶安尘深吸了口气,把乱七八糟的心思压下去,低头重新看向笔记,一笔一画写得工整。阳光在纸页上慢慢移,屋里安安静静,只有笔尖划纸的声音,和偶尔楼下传来的、很轻很淡的人声。
他写到一处关键痕迹的描述时,门外忽然传来轻轻的、两下敲门声。
陶安尘笔尖一顿,抬眼看向门的方向,有些意外。
这个时间,陈应西刚走没多久,不该这么快回来;他们在这边也没什么亲戚熟人,很少有人找上门。
他起身走过去,把门拉开一条小缝。
门外站着的是楼下小卖部的阿姨,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塑料袋,笑着往他手里递:“小陶啊,刚才你对象路过我这儿,说让我帮忙给你带两包你爱喝的那种茶包,说你最近总熬夜,让你泡着喝。钱他已经给过啦。”
陶安尘一怔,伸手接过来,指尖触到薄薄的塑料袋,心里那一块,忽然就软得一塌糊涂。
“……麻烦您了,阿姨。”
“不麻烦不麻烦,你们俩小青年互相惦记着,多好。”阿姨笑着摆摆手,转身下楼了。
门轻轻关上,陶安尘站在玄关,低头看着手里两包普通的花草茶包,站了好一会儿没动。
陈应西嘴上不说,可他什么都记着。
记着他熬夜,记着他不爱喝白水,记着他随口提过一次,这种茶包喝着舒服一点。
他把茶包轻轻放在桌上,就在陈应西常放笔的那个角落,又走回床边,伸手,轻轻摸了摸绿褥中央那一块最软的地方。
棉絮被晒得暖烘烘的,摸上去温顺又踏实,像陈应西靠在他怀里时的样子。
陶安尘没再坐回去看书,而是慢慢在床边坐下,一只手轻轻搭在绿褥上,安安静静坐着。
他在等。
等傍晚,等天黑,等陈应西开门进来,等屋里重新有说话声,有笑声,有两个人挤在一张小床上、躺在这床绿褥上的温度。
这一坐,就坐到了夕阳斜斜照进屋里,把墙面染成一片柔和的橘黄色。
屋里的光线慢慢暗下来,陶安尘起身,没开灯,只走到小厨房,简单淘了米,按下电饭锅开关。米是陈应西挑的,煮出来软,香,适合两个人就着一点小菜,安安稳稳吃一顿晚饭。
他又从冰箱里拿出半颗白菜,一小块瘦肉,细细切好,放在盘子里,等陈应西一回来,就可以下锅炒,刚好能趁热吃上。
一切都收拾妥当,厨房里干干净净,锅里的米慢慢飘出淡淡的香气,和绿褥上晒了一天的暖香混在一块儿,成了最让人安心的味道。
陶安尘重新走回床边,这一次,他直接躺了下去。
不算宽的床,他一个人躺,显得有些空。
绿褥软软地承着他,阳光最后的一点暖意还残留在棉絮里,裹着他,可他还是下意识往内侧挪了挪,给外侧留出陈应西惯常躺的位置。
他平躺着,一只手搭在身侧,指尖轻轻碰着绿褥上那道陈应西亲手缝补的痕迹。
针脚不算齐,有些地方密,有些地方疏,一看就是不太擅长做针线活的人,一针一线慢慢凑出来的。可就是这不规整的一圈缝痕,成了这整床褥子上,最让他心软、也最放不下的一处。
那天冬天,风特别大,屋里冷得像冰窖。
陈应西收拾东西时,不小心被床角的铁边勾了一下,绿褥被勾破一小道口子,棉絮微微往外冒。
陈应西当时就皱起眉,蹲在床边,心疼得不得了,像是破的不是一床旧褥子,是什么多金贵的东西。
陶安尘当时还说,没事,不行就再换一床。
陈应西却摇头,不肯。
“不换,这床好睡,也习惯了。”
那天晚上,等陶安尘洗完澡出来,就看见陈应西坐在床边,就着桌前那盏小灯,一针一线,慢慢缝那道小口子。灯光落在他低垂的眼睫上,安安静静,认认真真,手指不算灵活,却一下一下,格外用心。
陶安尘站在门口,看了很久,没出声打扰。
从那以后,他就更爱惜这床绿褥。
不是因为褥子本身,是因为上面,有陈应西的针脚,有陈应西的心思,有陈应西舍不得丢掉、舍不得换掉的、他们一起的日子。
陶安尘闭着眼,躺在绿褥中央,轻轻吸了一口气。
满鼻子都是晒过太阳的暖香、薰衣草洗衣液的淡香,还有一点点,属于陈应西的、清清淡淡的味道。
他就这么躺着,安安静静,等着人回来。
不知躺了多久,楼道里渐渐传来熟悉的、轻轻的脚步声,一步一步,慢慢靠近,然后是钥匙插进锁孔、轻轻转动的声音。
陶安尘几乎是立刻睁开眼,从床上坐起身,眼底那层平日的冷静淡去,只剩下一层很轻、很软的期待。
门被轻轻推开。
陈应西站在门口,背着帆布包,脸上带着一天忙碌后的浅淡疲惫,可一看见屋里坐着的陶安尘,看见亮着暖光的小厨房,看见床上整整齐齐的绿褥,眼睛先弯了弯,整个人都松了下来。
“我回来了。”
“嗯。”陶安尘应声起身,走过去,很自然地伸手,帮他把肩上的帆布包取下来,放在一边,“洗手,马上吃饭。”
陈应西“哎”了一声,乖乖去厨房洗手,水声哗啦啦的,不大,却让整个屋子一下子活了过来,不再是安安静静、只有一个人的空荡。
陶安尘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的背影,嘴角不自觉地,又露出一点极淡、极轻的笑。
饭菜很简单,一碟清炒白菜,一小盘炒肉,一碗热汤,一锅刚煮好的白米饭。
陈应西跟他说律所里的小事,说前辈今天夸他条理清楚,说下午交的案卷一遍就过了,说下个月出庭旁听的事,基本定下来了。
他说得眼睛发亮,语气轻快。
陶安尘很少插话,就安安静静听着,时不时给他夹一筷子菜,看着他吃,自己也慢慢吃。
吃完,陈应西主动收拾碗筷,拿到小厨房去洗,水流细细的,碗碟轻轻碰撞,发出很轻、很安稳的声响。陶安尘就站在旁边,帮他递抹布,递擦手的毛巾,不说话,也不抢,就安安静静陪着。
等一切收拾妥当,屋里彻底暗下来,两人只开了桌角那盏小灯,暖黄的光,把小小的屋子烘得格外柔和。
陈应西先洗漱完,猫着腰轻手轻脚爬上床,往内侧一躺,整个人往绿褥里一陷,长长舒出一口气,浑身绷紧了一天的骨头节都跟着松开来。他故意往墙根又挪了小半尺,空出一大块软软的褥面,还特意用手掌拍了拍,抬着眼皮亮晶晶地睇着陶安尘,一副“快来夸我懂事”的小模样。
陶安尘熄了桌角那盏小灯,只留窗外渗进来的一点浅夜光,刚在外侧躺下,腰侧就被陈应西伸过来的手轻轻一勾,半推半就往他那边带了带。
床本就窄,这么一挨,肩贴着肩,胸口轻抵着胸口,腿根也若有若无蹭在一处,连呼吸都缠缠绕绕搅在一块儿,暖得人鼻尖都发酥。
“往哪儿蹭。”陶安尘声音压得低,带点无可奈何的软,嘴上这么说,手反倒很自然地往陈应西腰上一搭,轻轻扣住。
“给你留的好位置,不识好人心。”陈应西下巴往他肩窝里一埋,声音闷在布料里,还偷偷笑,“别人想要我还不给呢。”
陶安尘被他气笑,指尖微微曲起,在他腰侧不轻不重挠了一下。
陈应西瞬间绷不住,往他怀里缩成一团躲,憋着笑小声哎哟哎哟地喘:“别闹别闹……我错了还不行吗,陶警官饶了我吧。”
绿褥被两人蹭得微微起了皱,蓬松的棉絮裹着他们,晒透了一整天的太阳暖香,混着淡淡的薰衣草洗衣液味道,一呼一吸全是让人安心的气儿。
闹了这一小阵,陈应西才算是安分下来,安安静静趴在陶安尘怀里,手指闲着没事,在他胸口慢悠悠画小圈,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蹭。
“今天楼下那个阿姨,是不是把茶包给你了?”
陶安尘心口一软,低音轻轻“嗯”了一声:“你特意绕路买的?”
“不然谁记得你那点挑剔口味。”陈应西悄悄抬了抬头,鼻尖蹭过他下巴,语气里藏着点小得意,“看你这几天天天熬到后半夜写笔记,怕你喝白水嫌淡,喝多了又心烦。”
陶安尘没再多说什么,只手臂微微一收,把人抱得更稳更贴,下巴轻轻落在他发顶,很轻很轻地蹭了蹭他软乎乎的头发。
陈应西被他这一下蹭得心头发烫,又想起一件事,手指轻轻戳了戳他胸口:“我问你,昨天那个现场,是不是特别难捱?”
陶安尘顿了一瞬,没瞒他,声音放得更柔更轻:“地脏水臭,蹲太久,腰有点僵。”
“那你今天还擦桌子、收拾床、写那么久字。”陈应西当下就皱起眉,手立刻从他胸口滑下去,轻轻覆在他腰侧,试探着慢慢揉,“疼不疼?我给你揉一会儿,轻点揉,不疼的。”
他手掌不大,力道也轻,一下一下顺着腰线慢慢揉,算不上多专业,可每一下都带着真心实意的在意,陶安尘一身紧绷的劲儿,就这么被他揉得一点点散了。
“不疼了。”陶安尘闭着眼,声音哑了一点点,“你揉,就不疼了。”
陈应西耳尖“唰”地一热,揉着揉着,自己先不好意思起来,悄咪咪往他颈窝更深处钻,整张脸都埋了进去,不肯再抬起来。
绿褥像一小方暖乎乎的小天地,把两人严严实实兜在中间,暖得人眼皮直打架。
陈应西声音轻得像半梦半醒的呓语:“等我们以后……换个大点的房子,床买宽宽的,让你躺成大字都够。”
“好。”陶安尘答得又快又稳,没有半秒犹豫。
“但是这床绿褥必须带着。”他立刻又强调一句,手指还轻轻揪了揪陶安尘的衣摆,一本正经,“这是我们的一级保护褥,搬到哪儿都不能丢。”
陶安尘被他这小模样逗得胸腔轻轻一震,低低笑了一声:“好。带着你,也带着这床一级保护褥。”
陈应西心满意足地“嗯”了一声,终于彻底安分不动了,呼吸一点点变得匀而长,没一会儿就睡沉了,嘴角还轻轻翘着一点浅浅的、软软的笑。
陶安尘睁着眼,在一片浅淡的夜色里静静看着他,手一下一下、极轻极稳地顺着他的后背。
指背偶尔蹭过身下绿褥那道歪歪扭扭、却缝得格外认真的针痕,软,暖,踏实。
他不需要多大出息,不需要多富贵日子,只要怀里这个人睡得安稳,只要这床绿褥一直暖着,只要每一个晚上,都能像现在这样
就够了。
夜色轻轻裹住这间小小的出租屋,风在窗外慢慢走,绿褥温软,两人相依。
作者有话说:
日常小甜,今天是走心环节。
喜欢的话留个评,让我知道你来过呀。
希望大家给点建议或者需要改进的点都可以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