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渊》子爵号

1、杀青 江陵进组五

　　江陵进组五个月，今天终于杀青了。

　　他第一时间飞回北城，他的女友苏月在家里等他。

　　几个月没见，江陵本应该归心似箭，可现在心里总是空落落的。

　　车子驶入高端别墅区。江陵是一线演员，虽然算不上顶级，但收入不斐，女友苏月大他一岁，以前是他的经纪人。

　　“回来了老公！”苏月做好了饭菜，温馨的灯光像江陵梦里的模样。

　　江陵一把将她搂进怀里，苏月身上仍然是偏木质的冷香。苏月双手环住他的腰，脸埋在他胸口，闷闷地说：“瘦了。”

　　“剧组盒饭不好吃。”江陵笑了笑，下巴抵在她头顶。

　　苏月仰起脸看他，三十一岁的女人保养得宜，眉眼间却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她不是那种第一眼就惊艳的长相，但耐看，像一杯温过的陈茶，越品越有味道。

　　江陵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心里却莫名浮现另一张脸。

　　那张脸年轻，明媚，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像春天里突然炸开的一树桃花。

　　安暖。

　　他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像吞了一颗烧红的炭，烫得他整个人一颤。

　　“怎么了？”苏月察觉到他片刻的僵硬。

　　“没事，太累了。”江陵松开她，换上拖鞋走进餐厅。

　　餐桌上摆着四菜一汤，都是他爱吃的。苏月厨艺很好，因为她和他一样，从小没人做饭，长大了便拼命学会一切生存技能，好像这样就能证明自己可以活得很好。

　　两人相对而坐，苏月给他盛汤，动作自然得像做过一万遍。

　　事实上，确实做过一万遍。

　　他们在一起七年了。

　　七年前，江陵二十四岁，刚从戏剧学院毕业两年，在各个剧组跑龙套，住在地下室里，连暖气都交不起。苏月比他大一岁，已经是业内小有名气的经纪人，带过两个三线艺人。

　　他们的相遇并不浪漫。

　　那是一个选角现场，江陵试镜一个男三号，台词说了一半，选角导演接电话出去了，所有人都在等，只有江陵站在原地，把剩下的台词一个字一个字说完，对着空荡荡的镜头。

　　苏月正好路过，站在门口看了全程。

　　后来她找到他，递给他一张名片：“我需要一个能演苦情戏的男演员，你长得够苦。”

　　江陵当时觉得这个女人嘴真毒。

　　后来才知道，苏月嘴毒，是因为心太软。她帮他接的第一部戏是个小成本网剧，他演一个被父母抛弃的哑巴弟弟，全剧没有一句台词，全靠眼神和肢体。

　　那部戏播了，没什么水花，但业内有个老导演记住了江陵的眼睛。

　　“这孩子的眼神里有东西。”老导演说，“那是真苦过的人才有的眼神。”

　　是的，江陵真苦过。

　　他三岁那年，父亲赌博欠了一屁股债，母亲连夜跑了，父亲把他往爷爷奶奶家门口一扔，也消失了。爷爷奶奶在乡下种地，两个人加起来快一百三十岁，佝偻着背在田里刨食，硬是把一个三岁的娃娃拉扯大。

　　江陵记得自己七岁时就能烧火做饭，九岁时跟着爷爷去工地搬砖，十二岁时奶奶得了风湿再也下不了地，他从学校跑回来，跪在奶奶床前哭了一夜。

　　第二天，他照常去上学，期末考了全班第一。

　　后来他考上了县城的高中，考上了省城的大学，考上了戏剧学院。每一步都像在爬一座刀山，脚底板血肉模糊，但他不敢停，因为身后空无一人。

　　苏月也是。

　　她父母在她八岁时离婚，谁都不想要她，她被寄养在姑姑家，姑姑对她不算差，但也不怎么好。她考上大学后就没再要过家里一分钱，毕业后从助理做起，一路做到经纪人，靠的是比谁都狠的拼劲。

　　两个浑身是伤的人遇到彼此，就像两块碎了的拼图，刚好能嵌在一起。

　　他们在一起的第三年，江陵终于等来了一个机会。一部现实题材的电影，男二号，一个挣扎在社会底层的快递员。江陵演得太好了，好到导演在片场红了眼眶。

　　那部电影拿了奖，江陵也拿了最佳男配角。

　　从此他红了。

　　苏月辞去了经纪人的工作，专门带他一个人。她帮他谈片酬，帮他挑剧本，帮他处理一切琐事。她把自己变成了他身后的影子，默默无闻，却无处不在。

　　所有人都知道江陵有个圈内女友，是曾经的经纪人，但很少有人见过苏月的正脸。她不喜欢镜头，不喜欢红毯，不喜欢任何让她暴露在公众视野里的东西。

　　“我怕光。”她曾经这样跟江陵解释。

　　江陵懂她。因为他们都是黑暗里长出来的人，习惯了阴影，反而觉得阳光刺眼。

　　可安暖不一样。

　　安暖是从小就在阳光里的人。

　　她今年二十三岁，出道三年，已经是炙手可热的流量小花。父亲是知名导演，母亲是话剧演员，艺术世家，根正苗红。她从小在片场长大，三岁就能对着镜头哭，五岁就能念台词，仿佛天生就是为这个圈子生的。

　　这次合作的这部戏，是一部民国爱情剧，江陵演男主，安暖演女主。五个月的拍摄周期，两人有大量的对手戏。

　　江陵一开始并没有多想。他演过太多戏，跟太多女演员合作过，早已过了会对搭档动心的年纪。更何况他有苏月，那个陪他走过最黑暗岁月的女人，他不可能对不起她。

　　但安暖太特别了。

　　她不像其他年轻女演员那样矫揉造作，也不像那些出身优越的女孩那样高高在上。她热情，大方，对每个人都笑嘻嘻的，好像全世界都欠她一个拥抱。

　　进组第一天，安暖就跑到江陵面前，双手合十，鞠了一个九十度的躬：“江陵老师好！我是安暖！我从《快递人生》就开始喜欢您了！您那场在雨里哭的戏，我看一遍哭一遍！”

　　江陵当时愣了两秒，然后礼貌地笑了笑：“谢谢。”

　　他没有放在心上。圈子里恭维的话听太多了，左耳进右耳出，连痕迹都不会留。

　　但安暖不只是嘴上说说。

　　拍戏的时候，她很认真。有一场哭戏，她哭得撕心裂肺，导演喊卡之后她还在哭，整个人蹲在地上抖得不行。江陵走过去递了张纸巾，她抬起红肿的眼睛看他，声音还带着哭腔：“对不起，我有点收不住。”

　　江陵说：“没事，这说明你入戏了。”

　　安暖破涕为笑：“那您是不是觉得我还不错？”

　　江陵被她的直接逗笑了：“不错。”

　　安暖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像两颗被点亮的星星。那一瞬间，江陵的心跳漏了一拍。

　　只是一拍，但足够让他记住那个感觉。

　　从那以后，安暖开始有意无意地靠近他。不是那种让人反感的方式，而是很自然的，像是水往低处流，风往旷野吹。

　　她会在休息的时候给他带一杯咖啡，美式，不加糖不加奶，因为她事先跟助理打听过他的口味。她会在他拍打戏的时候站在旁边看，等他拍完了递上毛巾，嘴里喊着：“江陵老师好帅！”她会在他心情不好的时候讲冷笑话，那些笑话真的很冷，冷到江陵忍不住想笑。

　　最让江陵动容的是那天晚上。

　　那天拍一场夜戏，一直拍到凌晨两点。收工后江陵回到酒店，发现安暖站在走廊里，穿着宽大的T恤和短裤，手里拎着两碗馄饨。

　　“您还没吃晚饭吧？”安暖笑得有些不好意思，“我让助理去买的，但是这附近只有这个了，您别嫌弃。”

　　江陵看着她，走廊的灯光昏黄，照在她脸上，年轻的脸庞上没有任何疲惫，只有一种近乎天真的热忱。

　　“你也没吃？”江陵问。

　　“没呢，我也饿。”安暖晃了晃手里的袋子，“所以我不是专门给您买的，我自己也要吃，您别有心理负担。”

　　她总是这样，明明是在对你好，却偏要找一个让你无法拒绝的理由，好像她做的每一件事都是顺便，都是无意，都是举手之劳。

　　江陵让她进了房间。

　　两人坐在沙发上吃馄饨，安暖吃得很快，呼呼地吹着气，汤汁溅到了T恤上，她低头看了看，随手拿纸巾擦了擦，完全不在意形象。

　　“安暖，”江陵突然开口，“你知道我有女朋友吧？”

　　安暖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抬起头，表情很坦然：“知道啊，苏月姐嘛，我以前听人说过。您放心，我不会越界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清澈，没有闪躲，也没有委屈，好像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江陵点了点头，没有再说什么。

　　但他心里清楚，有些东西已经开始失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