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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退路8   退路( ...

  •   退路(续七)

      手机又响了。

      徐炜没有看,他知道是谁。催收。从昨天开始,电话就没有停过。早上六个,下午八个,晚上还有三个。不同的号码,不同的人,说着差不多的话:徐先生,您的款项已经逾期,请尽快处理,否则我们将采取进一步措施。

      他没有接。但他知道,不接也没有用。他们会打给紧急联系人,会打给他填过的每一个号码。他填的是谁?他记不清了。可能是张三,可能是李四,可能是某个他早就忘了名字的前同事。那些人会接到电话,会知道他欠了钱,会在背后说他是个烂人。

      这个念头像一根针,扎在他脑子里,拔不出来。

      他坐起来,拿起手机,打开了那个赌球网站。账户余额0.00。他盯着那个数字,忽然觉得这就像他的命——一个干净的、彻底的、毫无余地的零。他已经借遍了所有能借的平台,填了所有能填的信息,点了所有能点的按钮。他现在是空的,像一个被倒扣的碗,什么都没有了。

      但那个念头还在——翻本。只要翻本了,一切都能回来。

      他打开浏览器,开始搜“怎么快速弄到钱”。搜索结果很多,五花八门。有的是教人薅羊毛的,一天赚几十块。有的是教人做兼职的,发传单、刷盘子。这些都不行,太慢了,他要的是快,是今天、现在、立刻就能拿到手的钱。

      他往下翻,翻到了一条帖子。标题很直接:“缺钱?想赚快钱?加我。”

      帖子里没有多余的话,只有一个QQ号。徐炜盯着那个号码看了十几秒钟,然后复制,打开QQ,搜索,添加好友。验证消息他写了两个字:“缺钱。”

      对方通过得很快,头像是一个黑色的方块,昵称是一个句号。没有朋友圈,没有签名,什么都没有。

      “谁介绍的?”对方问。

      “网上看到的。”

      “想赚多少?”

      徐炜想了想,打了一个数字:“三万。”

      对方发了一个表情,不是笑,是那种意味不明的、让人不舒服的表情。然后对方说:“三万可以。但你得先告诉我,你能做什么?”

      徐炜愣在那里。他能做什么?他没学历,没技术,连一份正经工作都找不到。他想了想,打了几个字:“什么都能做。”

      对方发了一个地址,在城市的另一边,一个他从没去过的地方。时间是今晚十点,到了之后打这个电话。

      徐炜看着那个地址,心跳加速了。不是害怕,是某种他说不上来的感觉——像站在悬崖边上,往下看了一眼,知道下面是深渊,但还是想跳。

      他没有犹豫太久。

      晚上九点,他出了门。穿了一件黑色的卫衣,帽子压得很低。他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穿,也许是因为他觉得去做这件事的人,不应该被认出来。公交车上人不多,他坐在最后一排,低着头,看着窗外。城市的灯光一盏一盏地往后退,像某种倒带的电影,把他从一个世界拉向另一个世界。

      他在一个工业区下了车。周围很荒凉,路灯昏暗,远处有几栋废弃的厂房,黑漆漆的,像蹲在地上的巨兽。他掏出手机,打了那个号码。

      “我到了。”他说。

      “往前走,走到第三个路口,右转,有一辆白色的面包车。”

      他照做了。第三个路口右转,果然有一辆白色的面包车,车灯没开,静静地停在路边。他走过去,车门从里面拉开了。

      车里坐着两个人。开车的那个年纪大一些,四十来岁,脸上有一道疤,从眉尾一直延伸到颧骨。后排坐着一个年轻人,看起来比徐炜还小,穿着运动服,帽檐压得很低。

      “上车。”疤脸说。

      徐炜上了车,车门关上。车内没有开灯,只有仪表盘微弱的光。疤脸递给他一个信封,里面是厚厚一沓钱,他没有数,但手感告诉他,至少有一万。

      “这是定金。”疤脸说,“事成之后,再给你两万。”

      “什么事?”徐炜问。他到现在还不知道自己要做的是什么。

      疤脸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他见过——在面试官那里,在流水线组长那里,在每一个打量他值不值得的人那里。但疤脸的眼神不一样,疤脸不是在打量他值不值得,而是在确认他是不是那种人——那种缺钱到什么都愿意做的人。

      “帮我们送一批货。”疤脸说,“从A城送到B城,来回六个小时。你只需要开车,别的不用管。”

      “什么货?”

      疤脸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那个沉默像一堵墙,横在他面前,告诉他:不要问。

      徐炜低下头,看着手里的信封。一万块。他从来没有一次性拿过这么多现金。这笔钱够他还三个月的债,够他父亲买半年的药,够他喘一口气。

      “我没有车。”他说。

      “车我们提供。”疤脸指了指方向盘。

      徐炜看着那辆面包车。他忽然意识到,这是一条不归路。只要他点了头,他就再也不是之前那个徐炜了。他会变成一个帮人运货的人,那种货——他不知道是什么,但他猜得到。在这个城市的暗处,有太多不能见光的东西,太多不能走正规渠道的货。

      他想到了母亲。想到母亲那双干裂的手,想到母亲在电话里说“该吃吃该喝喝”。他想到了父亲,想到父亲肿得像木头的腿,想到父亲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不说话。

      他想到了那棵洋葱。那棵在他窗台上,只靠一碗水,就一天一天长高了的洋葱。

      然后他想到了那些催收电话。想到了那个三万块的窟窿。想到了他连一碗面都咽不下去的那个晚上。

      他抬起头,看着疤脸。

      “什么时候出发?”

      疤脸笑了。那个笑容很短,像刀锋上反射的一道光,冷而锋利。

      “现在。”

      徐炜坐到驾驶座上。方向盘是凉的,握上去有一种陌生的触感。他很久没有开过车了,上一次还是三年前,开朋友的车,在郊区兜风。那时候他觉得生活还有可能,觉得未来还有路可以走。现在他坐在这辆没有牌照的面包车里,车里坐着两个他根本不认识的人,要去一个他根本没去过的地方,运送一些他根本不该碰的东西。

      他发动了车。引擎的声音在夜里很响,像一头被惊醒的野兽。

      疤脸坐在副驾驶,那个年轻人坐在后排。没有人说话。车开出工业区,上了国道。路灯一根一根地从车窗外掠过,明灭交替,像某种无声的倒计时。

      徐炜握着方向盘,手在微微发抖。不是害怕。他已经过了害怕的阶段了。他现在是一种麻木的状态,像被打了麻药,知道刀子正在切开皮肤,但感觉不到疼。

      手机震了一下。他没有看。但他知道,大概是催收。催收会继续打,债会继续追,生活会继续烂下去。但至少今天晚上,他有一万块了。一万块,够他堵住那个窟窿的一角,够他多撑几天。

      他不知道这值得不值得。

      车继续往前开,驶入一片黑暗。后视镜里,城市的灯光越来越远,像一片正在熄灭的星海。他忽然想起了那棵洋葱,想起了它在月光下安静生长的样子。他想,如果他是那棵洋葱就好了。只需要一点水,一点阳光,就能活下去。

      但他不是洋葱。他是一个人,一个欠了三万块赌债的人,一个坐在没有牌照的面包车里、要去送见不得光的货的人。

      窗外,天彻底黑了。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无尽的黑,像一张巨大的嘴,正在一点一点地把他吞进去。

      他踩下油门,车速提了起来。车灯照亮前方一小段路,再远的地方,什么都看不见。

      但他没有停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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