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第 2 章 塘坊桥的记 ...
-
我叫文镌,出生在80年代,是个帅哥,身高178,因为一直保持着运动的习惯,身材保持挺好,也还没显得太油腻,所以哪怕现在四十多岁了,我依然认为我还是很帅。当然,现在可能叫帅叔更准确一些,年轻人也管我们叫“老登”“神登”。
我出生在南京城里一个普通家庭,父亲文国庆在一家国企工作,是名普通工人,母亲陈美丽,是一名美发师,当年也是国家第一批一级美发师。他们都是经历过下放的那一代人,父亲跟母亲只在初中读过几个月书,虽文化程度不高,但因为胆子大、脑子活也在改革大潮中挖过金。
母亲在我的童年记忆中,就是利落地、忙碌的,经常在外面跑。三岁之前的我,跟父母在一起生活。但是到了1984年,社会发生了很大的变革,改革春潮涌动,经济从计划走向市场,迎来了“下海潮”。那一年,40岁的柳传志走出中科院创办联想;34岁的王石在深圳创办万科前身;35岁的张瑞敏接收濒临倒闭的青岛电冰箱总厂(海尔前身)...而我,不好意思,那年我刚有记忆。
1984年的南京,还没被后来的高楼大厦裹住筋骨。新街口往北拐,就是糖坊桥,正是现在南京最高端的商场德基广场二期的位置。 那时的塘坊桥,街窄得像被人用手挤过,两辆二八杠自行车对头过,都得有人下车推着让一让。可就是这条窄街,藏着南京城最滚烫的烟火气。
天刚蒙蒙亮,炸油条的铁锅就冒起了油烟,金黄的面坨子在油锅里翻个身,香气能飘半条街;卖青菜的老农蹲在路边,竹筐里的青菜还挂着露水,扯着嗓子喊 “新鲜的青菜,五分钱一斤”;修鞋的、卖针头线脑的、摆小人书摊的,挨挨挤挤占满了街道,叫卖声、讨价还价声、自行车铃铛声、大人呵斥小孩的声音,搅和成一团,撞在斑驳的砖墙上,又弹回来,裹着煤炉的烟火气、旧布料的霉味、油条的焦香,成了我童年最清晰的背景音。
我妈陈美丽的服装店,就在糖坊桥中段,一间不足十平米的小铺子。门框被岁月熏得发黑,玻璃橱窗上贴着歪歪扭扭的红字 ——“外贸时装,物美价廉”。那时候改革开放刚吹到南京,在那个充满了理想主义色彩和开拓勇气的年代,不论年纪、不论学历、不论经历,越来越多的人涌入商海,希望成为弄潮儿。我妈凭着她的聪明伶俐和泼辣不甘人后的性格,也开启了她的经商之路。那段时间,她经常到厦门、石狮、汕头这些地方出差,说是做服装生意,也不知道她哪来的渠道,她到那些地方把旧的二手衣服进货进到南京来卖。正经的新衣服贵得吓人,普通人根本穿不起,这些从海外漂过来的旧衣裳,洗得干干净净,款式又时髦,成了糖坊桥最抢手的货。
店里墙上挂满了衣裳:膝盖处微微炸开的喇叭裤,是当时小年轻的标配;印着碎花的花衬衫,领口翻出来,洋气十足;还有呢子大衣、西装外套,料子挺括,摸上去滑溜溜的,比百货大楼里的成衣一点不差。我妈每天天不亮就起来整理这些衣服,用旧牙刷刷掉线头,用熨斗烫得平平整整,哪怕是二手货,在她手里也变得体面起来。
我妈这人,真应了她的名字 —— 陈美丽。
天天在市井里摸爬滚打,一身布料混合味,可她从来不肯潦草。一头漆黑的波浪卷,是去新街口理发店烫的,每天早上用茉莉花味的头油打理,梳得一丝不苟,连一根碎头发都没有。那瓶头油是她的宝贝,玻璃瓶子,淡绿色的膏体,打开就是满屋子的甜香,比街上卖的桂花糕还好闻。她穿衣服也讲究,永远是干净的的确良衬衫,外面套一件针织坎肩,裤子熨得笔直,脚上是一双半跟的黑皮鞋,擦得锃亮。哪怕蹲在地上整理衣服,后背也挺得直直的,半点不塌腰。
糖坊桥的人都怕她,也服她。她的泼辣,是出了名的。
有一回,她去街口菜贩子那买大白菜,称完拎在手里,觉得分量不对,回家用自己的小秤一称,少了有一斤多的量。。我妈当场就炸了,拎着大白菜冲回菜摊,先礼后兵:“老板你这称有问题啊”
“不可能的,你肯定回家拿出来,没放进去,我这边不会少称的”
你不承认也就算了,居然还诬陷老陈同志,这下要吊炸天了,我妈踮着脚,一只拎着菜,一只手指着菜贩子的鼻子,南京话脆生生地砸过去:“你个缺德冒蓝烟的,扣称买药吃啊,称都不准,还做什么吊生意?你在糖坊桥跟老娘吵,老娘捏起来半个嘴都能吵你一家子,退钱!!!”
就这样,连续输出得有10来分钟,句句不重样,声音亮得能盖过整条街的喧闹。菜贩子是个中年男人,被她骂得脸一阵红一阵白,想还嘴,又被她的气势压下去。最后我妈气不过,抬手 “啪” 地甩了他一个大耳刮子,声音清脆。菜贩子捂着脸,半天没说出话,周围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人,没人敢劝,都知道陈美丽的脾气 —— 泼得很,不吃亏。
“小炮子子!又跑哪去疯了?赶紧回来!”
我妈的声音又响起来,隔着三家铺子都能听见。我正蹲在小人书摊前看《大闹天宫》,听得一哆嗦,赶紧把书放下,吐了吐舌头,一溜烟钻回服装店。
彼时我妈正忙着做生意,一个穿的确良衬衫的中年女人站在柜台前,我妈抖开一件藏青色的西装,帮她套在身上,手法熟练地扯了扯衣角:“你看这料子,多挺括!穿上显年轻十岁,上班穿、走亲戚穿,都体面!”
女人对着墙上的破镜子照了照,满意地点头,开始还价:“便宜点,二十块钱卖不卖?”
“哎哟大姐,你这价砍得我心疼!” 我妈眉头一皱,算盘打得噼里啪啦响,“这是海外过来的好货,我进价都不止二十块,三十块,少一分不卖!”
两人你来我往讨价还价,我妈寸步不让,最后以二十五块钱成交。她接过钱,指尖麻利地数清楚,塞进腰间的蓝布钱袋里,那钱袋被磨得发亮,里面装着她的全部家当。
趁她忙活,我轻手轻脚地溜到铺子角落,钻进了那个巨大的墨绿色铁皮柜。这铁皮柜是我妈从旧货市场淘来的,用来堆没整理的衣服,却成了我的专属王国。柜子很大,我蜷在里面刚刚好,底部铺着一层旧棉布,软乎乎的。堆在里面的二手衣服带着阳光的味道和旧布料的陈腐味,混合着我妈身上的栀子花头油香,闻起来格外安心。
我像一只藏在洞里的小老鼠,在衣服堆里扒拉来扒拉去,找我的 “宝藏”。这些海外来的旧衣服,口袋里总藏着意想不到的惊喜。有时候是一颗水果糖,纸都化了;有时候是一张褪色的小照片,上面是陌生的外国人;最多的,是钱币 —— 印着外国头像的硬币,写着弯弯曲曲文字的纸币。
我摸到一个硬邦邦的东西,掏出来一看,眼睛亮了。
是一枚德国马克,银闪闪的,在铁皮柜缝隙漏进来的阳光下,泛着清冷的光。硬币上刻着一个锚一样的东西,纹路清晰,摸上去凹凸有致。
“妈!妈!你快看!”
我举着马克,从铁皮柜里爬出来,头发上沾着线头,脸上蹭着灰,兴冲冲地跑到我妈面前。
我妈正低头整理一叠零钱,头也没抬,手里的算盘依旧响个不停:“什么东西?外国钱罢了,不值钱,别瞎闹腾,回去玩你的。”
“可是它好看!” 我不甘心地举高硬币,“你看,亮闪闪的!”
“好看能当饭吃?” 她终于抬了抬眼,扫了一下硬币,又低下头算账,“赶紧回去,别耽误我做生意。”
我撇了撇嘴,有点失落,却也不闹,又钻回了铁皮柜。
我把马克攥在手心,冰凉的金属触感顺着指尖传到心里。我趴在衣服堆上,对着阳光反复看这枚硬币,脑子里开始瞎想:德国是什么样子?是不是街上到处都是这种亮闪闪的钱?那里的女人,会不会也像我妈一样,为了缺斤少两跟人吵架?那里的小孩,有没有铁皮柜当王国?
后来我又摸到一个很厚实的硬币有三层,上面印着一个女人的头像,就问我妈,我妈眼前一亮,笑起来了:“这可是5快钱港币啊,普通人一天的收入都没这么高,你捡到宝了,哈哈。”。我想起舅舅跟我说过,香港是个好地方,高楼比南京的金陵饭店还高,晚上霓虹灯亮起来,比白天还热闹,街上全是小汽车,人人都穿得漂漂亮亮的。
这些小小的钱币,成了我童年最珍贵的玩具。它们躺在我的口袋里,藏在我的枕头下,陪着我度过一个又一个在糖坊桥的日子。那时候我不懂什么是外汇,什么是汇率,只觉得这些带着陌生文字和图案的钱币,藏着一个我从未见过的大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