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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世道不仁 宁做亡名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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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更天,整个皇宫如一座座冰冷的棺椁,里面装着的都是一具具行尸走肉,人吃人,人吃狗,命若草芥。
皇城尸体成堆,士兵把那些死人搬运出城,在后山上挖了偌大一个天坑,一具一具的丢进去,散发着浓烈的恶臭,有的人受不了,便直接捂住了口鼻,奈何还是忍不住干呕了出来。
“你个小杂种,别吐我身上了。”一个满脸是疤痕的士兵埋怨道。
少年把尸体扔进了天坑,那一张散发着稚气的侧脸竟露了出来,皮肤白净,鼻梁高挺,鼻翼处往上有一小颗痣,他个头小,抬起头时对士兵淡淡颔首。
“你生的白白净净,眼睛这么亮,个头这么小,干嘛跑来服兵役”,士兵微微拨弄了少年的鼻子,轻薄道,“不说话,怕不是个没吃过亏的哑巴?”
士兵有一出没一出的嘲弄他,他带着面罩默不作答,一味地忍着恶臭味和士兵身上浓郁的酒味儿,只是将马车上的尸体搬运到天坑里。
他看着士兵摇摇晃晃的身体,那双精明的丹凤眼中仿佛在盘算着,怎么离开这里,怎么避开这些粗鄙壮汉。
就在他将脑子里各种计划逃跑的计谋都反复推演,敲定细节之时,他摸到了一具脉搏跳动的尸体。
雪粒落在白布上,混着淡淡的血腥气。少年趁士兵背过身如厕之际,揭开白布,里面竟是一个孩子,一个身着锦绣绸缎,富贵人家的孩子,瞧着身段约莫五六岁。
他用指尖试探着尸体的气息,拍打着孩子圆润的脸,哑声道,“醒醒…醒醒。”
那孩子虽然有些微弱的呼吸,但鲜血已经在浅灰色的比甲上渗透开来。
少年又一次感受到了恐惧。那种死亡恐惧所带来的窒息感足以将他的精神摧毁,他的手不自觉的抖了起来,看着那些尸体,他想起了大同那些流民和她的母亲。
他母亲是一名卖猪肉的女子,从他记事起,便起早贪黑的与母亲一起卖猪肉,他没有父亲,每当问起,母亲都说父亲死了,后来他也没再多问。直到那日,他放学归家,再没了母亲。
地上满是鲜血,还有锋利的弯刀,和少数士兵的尸体,跑进正房里时,他看见的不是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母亲,而是一个健硕的男人。
娘……死了,是他杀的,他是谁?
后来,这个男人强行将他带走了。
“娘……不不不,不能死!”血腥味已经混淆了他的大脑,他突然反应过来,自己双手发疯般推搡着那孩子,在孩子的比甲上蹭了一手血。
那孩子呼吸微弱,发出了一声听不清的“父亲”。
少年俯身侧听:“你说什么?”
那孩子缓缓睁眼,一手抓住少年的袍角,想说什么,有气无力的什么也说不出来。他的眼神像是在乞求,救救他,带他走。
少年惊觉那只温热的手,还捏着半块玉佩。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已经被鲜血染红,他抽出那半块玉佩,没过一会儿,身后就传来一阵骚乱声,像是几个醉酒的士兵互相说胡话。
少年抬头,如厕的疤痕骂骂咧咧的,正朝自己走来。他不知如何是好,只好麻利的盖好白布,正想拖动那孩童的身体,不曾想一只大手却落在了他的肩膀上,惊得他身体一抖。
“你干什么!”一个体胖敦实的士兵低沉的看着他。
“埋……埋尸。”少年声若蚊蝇,摇头道。
“你手上有血,你手里…拿的是什么?”那士兵指了指他的手,面无表情。
少年慌里慌张的将手藏于身后,“没、没什么。”
任谁也不知道,那个东西是什么,包括少年自己。他只是好奇,那块玉佩被稚童捏在手中,究竟是有什么惊天秘密。
那士兵一身酒气,走路酿酿跄跄,就见少年背着手的手上那块玉,一把抢了过去。
“这是个什么东西,你这么宝贝?”
“这是我的!不……”少年这才惊觉过来.自己说错了嘴,他吓得浑身哆嗦,抬手就要抢回来。因为那不是他的东西,是那个孩子的,或许很重要,弄丢了,自己就是罪魁祸首,他猛地叫喊了出来,“还给我!”
“哟,原来你不是哑巴,”疤痕又朝他伸出了咸猪手,撩拨了一下他的下巴尖,“是个小美人儿呀!”
那疤痕被少年推倒在泥潭里,糊了一身泥。一身雪水混着泥土味让他酒醒了大半,恼羞成怒的爬起来,指着少年大骂:“你这小杂种,竟敢推老子,老子今天非打死你不可!”
说着就抡起拳头,朝少年挥去。
“别碰我!”少年后退两步,朝胖子扫了一眼,虽然也有些害怕,但别无选择,只能慌忙揪住衣角,躲在胖士兵身后。
“你想干什么?”胖子面上笑容诡谲,似是也想要那块玉,一直阴鸷的盯着前面的醉鬼,千钧一发之际,他上前拉住了那醉鬼,“军营中最忌讳打架斗殴,若是死了人,长公主那边你要如何交代!”
“你算个什么东西,少他妈管我!”
“急什么,这小子手里有块玉佩。”胖子瞪着他咬牙切齿,低声道,“我见着是那孩子身上的,你忘了长公主吩咐我们要找的人?”
“长公主要找的是活人,这死人堆里……”疤痕闻言,顿住了。他脸上怒气褪去几分,目光落在马车上那具盖着白布的“尸体”上,脚步一动,就要上前掀开白布,“你的意思是,那沈氏稚子被人丢进了死人堆里?”
少年看着两人窃窃私语着,疤痕突然走向那具尸体,他突然有些害怕,害怕自己害死他,于是勇猛的跑去用身体挡住,“你们别想打他的主意,玉佩是我拿的,不许伤害他!”
胖子偏头看着他,“一具死尸,谈何伤害”,他忽然提起刚刚所见,“莫非你在隐瞒什么,方才我就觉得你动作诡异了,偷这块玉佩,莫非占为己有不成。”
“就是,我倒要看看他是死是活!”疤痕一把揪住少年领口,少年被狠狠摔在泥里。
泥渍溅了他一脸,他什么也没来得及管,爬起来就朝疤痕手臂咬了一口。他知道胖子也不是好人,只是没想到这胖子与这刀疤哼泄一气,同为庸俗粗鲁之人。
疤痕疼得推开他:“你竟敢咬我,看来今日,爷非得教训你不可!”
少年被推倒在尸车上,腰部被咯噔的撞了一下,疼得还未缓过神来,就又被疤痕踢了一脚,那一脚正中胸口,踢得他直呛喉。
疤痕准备骑在少年身上,再用他那带茧的拳头多教训几番,胖子忙不迭将他拉住:“你忘了,我们不是来杀人的!”
疤痕是在气不过,撒开手,“今日你就别管我,反正这里尸体这么多,多死一个也发现不了!”
说罢,他拔出腰间佩刀就要朝少年刺去。
少年被他重重压在身下,只能下意识用手肘挡刀。
本以为自己今日就要这样命归西天,吓得紧紧闭上眼睛。
没成想,阎王爷不收他的命。
一声咣当响,他感觉脸上被糊上了什么东西,胆战心惊的睁开眼,摸了一把自己的脸颊……“血。”
那是活人鲜血,他平第一次见人血洒在他脸上,浑身剧烈颤抖着,总感觉那是阎王爷给他的通牒。
还没来得及反应,只见刀疤死死瞪着他,胸口被锋利的刀尖刺穿,嘴里的血如同喷泉涌出,少年惊得下意识张开了嘴,看着眼前人,目光骤然一凝,整个人瘫坐在原地,四肢僵软,下半身忙从刀疤□□抽离出来,唯恐他再吐自己一身血。
胖子将佩剑缓缓归入剑鞘,语气轻佻,“都说了让你耐心一点,这下好了,可怨不得我。”
说罢,一把扯出疤痕攥在手里的玉佩。
“快看那边!杀人了!!”
周遭的士兵见着这场景,突然哗然起来。
少年后背发凉,惊愕的瞧着他,“你为何杀了他……不让他杀了我。”
周围气氛有些微妙。
“世子殿下,”他朝少年伸出了带残血的手,“跟我回去罢。”
少年怔怔地看着他,迟迟不肯朝他伸出手。
或许是刚才吓坏了,他还没缓过神。
以前跟着母亲杀猪的时候见过猪血,他头几回见着猪被捅破喉咙放血时,还觉得那新鲜的血腥味刺鼻,胃里直翻江倒海,忍不住吐了出来。但是后来给母亲打下手,伸手用铁盆去接血时,就没那么大的反应了,只觉得这是一件很正常怯有趣的事,时间长了,自己倒也学会了杀猪。
按常理来说,杀猪和杀人只有一字之差,他现在觉得,简直是天差地别,杀猪,她只会觉得残忍恶心,人吃猪肉,人之常情,慢慢的也就接受了;可杀人,他头一回目睹,血还喷溅他一脸,那种感觉更让人寒意入骨,阴森可怖,仿佛人命也如畜牲一般,想杀就杀,他不禁想,会不会在更偏僻的地方,有着披着人皮吃人的怪物。
一阵寒风刮过,少年怯懦的伸出手,胖子见他唯唯诺诺,害怕自己,索性一把将他快速拉了起来。
“你认得我?”少年壮着胆子问。
“我认得你母亲,常世玉。”
他神色有了些温度,语气缓和了不少,“我叫常世泽,按辈分来说,允哥儿得叫我一声小舅舅。”
“我们从未见过,母亲也从未提起他还有个……”少年斗胆大声惊讶道,“不过话说回来,你怎么认出我的,你还知道、还知道我叫常怀允?”
常怀允自小就从未听说过他有个舅舅叫常世泽。母亲也从不与他说起这些,只是一味的叹命苦,让自己懂事些多帮衬家里。可他还记得母亲常给他讲的睡前故事,故事里面就有个姓常的老爷。
从前有一个孤苦伶仃的孩子,是地主家捡来的女儿,地主姓常,原因是常家的主母不能生育,才将孩子捡回来收养。主母中风死后,常老爷迫不及待纳了新妇,这位新妇肚子尤为争气,给家里添了把香火,为此,常老爷喜新厌旧,便把那孩子赶出了家门。孩子为了生计,在京城开了家酒坊,直到某天,她自以为遇到了一个很好很好的男人,为此交付出了自己的一生。可等来的,却是他娶妻生子的音讯,她这才惊觉,自己成了他金口玉言中的一个过客。至此她沦为众人口中的□□,成了酒客打趣调戏的玩意儿,酒坊也在公子哥儿们的放纵下快开不下去了。
与其同时,更让人绝望的事消磨她的毅力。她被大夫诊出了身孕,因此关了酒坊,一个人挺着身孕,别无选择的还是敲响了常府的大门,希望常老爷能再次收留自己。
常老爷因为正好谋得一份好差事,攀上了京城的一个姓宋的名门世家,他为了名利,勉为其难地留下了她,本意思想让她嫁给宋老爷家的大公子,可待肚子大了几个月,她就被赶出来了。
再后来……就不记得了。
常世玉并没有把故事说完,只说编不下去,常怀允也听得腻了,很想听她讲讲别的故事,可她说,自己没读过什么书,大字也认不得几个,实在讲不出什么意蕴深远的好故事。
常怀允傻傻的看着常世泽,心里突然就生出一份疾恨,那份恨意刺激的他再也说不出任何话。
常世泽见他愣住,先向他靠前一步,端详着他那双丹凤眼,“你的眉眼很像她。”
“她死了,死在了大同,尸首我没能护住。”常怀允不知所措的后退一步,他还是很害怕常世泽的举动。看着眼前的眉眼,竟恍然觉得,他还真有几分母亲的模样,尤其是平缓的的眉峰处,与母亲如出一辙,可那又怎样呢,他们没有任何关系。无论是血缘上,还是感情上,常家人待他母亲毫无人性可言,在常家人眼里,女人不过是用来谋取利益的工具罢了。
常世泽表情毫无波澜,淡淡说道:“我知道。”
“多谢您救命之恩了。”只不过他现下实在没空想这么多,面对这突然冒出来的亲戚,他仅看了一眼,就低下头,看着常世泽手中的玉佩,他伸手指了指,“玉佩,能给我吗。”
常世泽欲言又止,他骤然伸出的手,又折了回来,眼底闪过一丝温情般的慌乱,垂了垂眼,眸中又生出了别样的愧疚感。
常怀允看着他偏了偏头,不解的看着他,“常…少爷怎么了?”
“没什么。”常世泽低眉瞧着手上的血,小心翼翼的在衣襟上擦拭干净,重新递给了他,“世子殿下快回宫吧,煦亲王正四处找世子殿下,宫外太危险,赶紧回去。”
常怀允听到这里,脸色深沉,果断道:“不行,我不想回去!皇宫不是我的家,”他眸色逐渐变得混浊,乞求道:“我好不容易从仇人手里逃出来,别把我送回去了。”
是的,煦亲王是仇人,害死他母亲的罪魁祸首,是最不应该活在这世上的人。
常世泽表情忧郁,他咽下一口气,道,按着常怀允的肩膀,“当今世道不仁,你留在宫里就是最好的归宿,至少你能活下来!”
“我在外面照样能活!”常怀允推开他,固执地争辩道。
常世泽脸上毫无半分松动,坚定说道:“宫外饿殍遍野,人吃人已经是市井常态,你此刻逃出去,必定会成为盘中餐,再说,你又能逃去哪里呢?”
是啊,这偌大的大盛此刻乱成一锅粥,他又能去哪里呢?逃出去,不过是为自己徒增烦恼罢了,可不逃,他就要日日看着煦亲王,看着他安然无恙,理所应当的活着,他的心里就会像被刀捅了个窟窿一样难受,“宁愿伤身,也不伤心,无论是生是死,我今夜必须离开皇宫,你若对我母亲还心存半分愧疚,就护送我安然无恙地出宫。”
“这件事,我不能答应你。”
常怀允讥讽:“果然,常家人都是一般无二的伪君子。”
常世泽解释:“你还小,宫中许多事情你弄不明白,等你安然无恙的长大了,自然就明白了。”
“你没资格说教我,我最不喜欢听大道理”,常怀允几乎要捏碎手里的玉佩,“你不帮我,我自有办法逃出去。”说罢,他颤颤巍巍搬下那具活童的身体。
此刻仿佛任谁说,常怀允都听不进去,他意识里还没有对权衡利弊的认知,只知欢喜便能一起,不欢喜无论如何是待不到一块去的,更何况他不想见到的这还是参杂了仇怨的人,让他如何忍得,怕是日日夜夜,都想着怎么给煦亲王使绊子,总之见不得他日子过的安逸。
眼不见为净。
常世泽再次拉住了他的手肘,语重心长道:“别犟!”
常怀玉撒开他的手,咬着牙怒视着他,“我的事与你何干,难道就因为我姓常,你就得管我?”
“我……”常世泽话音未落,就见锦衣卫手持绣春刀赶来。
他们的目光落在尸坑里,为首的指挥使骑着马,厉声道:“把尸体都搬上来,长公主要拿人,倘若知情不报,死罪难逃!”
说罢,这可把禁军们都难住了。
常怀允慌忙带好面罩,生怕这些特务头子认出来。
常世泽看了常怀允一眼,“别乱动。”
常世泽步子不紧不慢的走到指挥使跟前,颔首高声道:“韩指挥使,可来的正是时候,再晚些,怕是都埋得严严实实了。”
“常总督。”为首的人俯瞰了常世泽一眼,嘴角扯出一抹笑,他取下大檐帽,从马上一跃而下,尽显锦衣卫虎背蜂腰的身姿。
常世泽也笑了,那个人朝他走进了两步,两人凑得很近,附耳交谈。
常怀允隔远瞧着两人有说有笑,他心底忽觉沉冷。人人都有小心思,人人都步步惊心,机关算尽。
沉思之际,他靠着的那具尸体动了一下,触碰到了他的腰。
常怀允知道他还活着,他伸手去揭开白布,手背贴了贴那孩童的额头,暗声道,“这么烫。”
怎么身子骨这么差,果然是娇生惯养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