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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是你吗? ...

  •   夜色深沉,城外三十里,墨河的水声混在风里,呜咽作响。

      清冷霜月悬在天边,照着河畔连绵的北境大营。营帐在裹挟霜粒的夜风中簌簌抖动,巡夜士兵的脚步声沉重而规律,踏碎一地寒光。

      帅帐内,铜灯如豆,北境王萧璟琛坐在桌前,看着刚刚李公公送来的婚旨。

      他大半边脸覆着的青铜面具,在昏光下泛着冷硬的光,将他本就深邃的眉眼衬得更加晦暗难明,辨不清丝毫情绪。

      只有那捏着圣旨边缘、因用力而微微泛白的指节,泄露了一丝并不平静的端倪。

      立一旁的副将沈跃将军,被这沉默压得几乎窒息。他瞅了瞅自家王爷的侧脸,又瞄了瞄帐外漆黑的天色,终于忍不住开口,声音压得低低的:

      “爷……这时辰真不早了。新娘还在府里等着,大婚之日新郎不露面,传出去……”

      话未尽,意已全——这不仅是打皇帝的脸,更是将新王妃与洛相府的脸摁在地上反复摩擦。

      萧璟琛眼睫未动,仿佛未闻。

      沈跃背上快冒汗了:“爷,这回圣旨跟着人一块儿到,礼数上挑不出错,又确是洛相嫡亲的孙女……咱们先前那‘非洛家女不娶’的理由,恐怕搪塞不过去了。”

      他们之前能屡次拒婚,凭的便是“萧家祖父与洛相有约,非洛家女不娶”这金字招牌。而洛家如今唯一能配得上永安王的,只有那位被东宫和皇后看着长大的大小姐洛月盈,谁都知道,她是内定的太子妃,绝无可能嫁来北境。

      这本是个无解的死局,一道完美的护身符。

      况且爷未娶正妻,便有一位妾室云夫人和小少爷,临安城里哪个好人家会愿意把自己姑娘往这里送。

      可千算万算,没算到洛家还能从犄角旮旯里,又扒拉出一个孙女来,而且洛家还真舍得能把她往这苦寒之地送!

      萧璟琛终于抬起眼,目光从圣旨移向跳跃的灯焰,声音低沉,

      “洛家,何时多了位二小姐?”

      沈跃精神一振:“说是洛相已故次子的遗腹女,自小体弱,在庄子上养病,近些年才接回府。对外只称静养,鲜少露面,知晓的人不多。”

      说完,他小心观察萧璟琛神色。奈何面具遮了大半张脸,什么也瞧不出。

      沈跃心里直打鼓。这招“李代桃僵”,用得刁钻。用一个名不见经传的二小姐,顶了那桩属于洛月盈的婚约。既全了“洛家女”的名头,堵了王爷的嘴,又保住了真正的太子妃人选。

      陛下这步棋,又准又狠。

      萧璟琛沉默着,指尖在光滑的圣旨绫帛上轻轻摩挲。那明黄的颜色,在昏暗的帐内显得格外刺眼。

      沈跃试探道:“爷,那……现在怎么办?人还在府里等着,李公公也还在偏帐候旨。一直晾着,恐生事端。”

      萧璟琛未答。

      他起身走到帐边,略微掀开厚重的毡帘一角。刹那间,北境凛冽的寒风裹着冰霜灌入,吹得帐内灯火剧烈摇晃,将他玄色的衣摆卷向帐外深沉的夜色。

      他没有看远方王府那点微光,而是缓缓抬首。

      一弯银钩似的冷月,正悬于夜空,清辉寂寂,洒落无边霜色。

      月光落在他青铜面具冷硬的边缘,流淌过紧抿的薄唇,最后坠入他深不见底的眼眸里。

      他就那样静静望着那弯月,良久。

      终于,萧璟琛极低地开了口,声音融在风里,比月色更凉,却似乎又缠着一缕难以捉摸的、近乎叹息的意味:
      “洛、月、升……”

      他低声重复这个名字,每一个字,都像在反复斟酌,品味其滋味。

      “倒是个……”他顿了顿,尾音在夜风中几不可察地轻了下去,最终化为一句辨不清是嘲弄、是玩味,还是讥讽……

      “好名字。”

      帐帘在他身后落下,隔绝了那缕窥探的月光,也掩去了他眸中所有瞬间变幻、最终归于沉静无波的情绪。

      他转身,走回案边,随手将那道明黄的圣旨往桌角一搁。

      “既是陛下体恤,洛相厚爱,千里迢迢将人‘送’到本王榻边——”他顿了顿,尾音微微拖长,带着一种玩味的、近乎危险的意味。

      沈跃屏息,觉得这“送”字,怎么听怎么像“塞”。

      “本王若再避而不见,”萧璟琛抬眼,目光似笑非笑地扫过沈跃紧绷的脸,“倒显得不识抬举,辜负了陛下与洛相的一番……‘美意’。”

      他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袖口并不存在的褶皱,语气轻松得仿佛在讨论明日天气。

      “况且,春宵苦短。”

      沈跃心头一跳,抬眼看去。只见自家王爷唇边那点笑意未散,可眼底却一片沉静无波,甚至……泛着点冰冷的、看好戏似的讥诮。

      “让王妃独守空房,”萧璟琛抬步朝帐外走去,声音随风飘来,不高不低,恰好能让沈跃听清,“岂是待客之道?”

      “走吧。去瞧瞧这位——”

      他迈出帅帐,玄色衣摆卷入北境凛冽的夜风中,后半句话被风吹得有些模糊,却又清晰无比地钻进沈跃耳中:

      “——千里迢迢来‘替’她姐姐洞房的,洛家二小姐。”

      待到萧璟琛与沈跃回到王府,子时已过半。

      府内灯火大多熄灭,只余廊下几盏灯在风中寂寞摇晃。那些个仓促张贴的喜色,在浓稠夜色里黯淡模糊。

      主院新房外,只留远处暗哨,明面上的人已撤走。喜嬷嬷熬不住,也被劝去厢房歇下,只睡前那愁苦眼神,几乎将房门盯出窟窿。

      整座院落陷入一片近乎诡异的寂静,唯余风声穿过檐角。

      萧璟琛肩头氤着未散的寒气,发梢沾着夜行霜露。他在房门外静立了一会儿,才伸手,轻轻地推开了门。

      “吱呀——”

      微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寒风卷入,拂动垂地纱幔。

      屋内,龙凤喜烛燃得只剩短短一截,烛泪堆叠,光已昏黄,勉强映亮内室。

      我们那位本该“独守空房”“忐忑不安”的新王妃,正安安稳稳睡在那张铺着大红锦被的喜床上。

      她早已自行卸去繁重嫁衣,只着素色中衣,发丝散在枕畔。锦被裹得严实,只露一张白皙小脸。呼吸均匀绵长,胸膛微微起伏,睡得正沉。

      甚至因侧卧,一边脸颊被枕头挤出一点柔软弧度,唇瓣微张,瞧着,心满意足。

      萧璟琛的脚步停在门口。

      他的目光缓缓扫过屋内——喜桌上,“早生贵子”的糕点盘几乎空了。

      那只本该盛着桂圆莲子汤、寓意“子孙满堂”的白瓷盏,此刻空空如也,干干净净摆在中央,在昏黄烛光下,折射出一点温润的光亮。

      仿佛无声宣告:汤已喝完,任务完成。

      没有委屈,没有愤怒,没有哭泣,没有任何远嫁新娘在此境况下该有的反应。

      只有沉睡。一种近乎理直气壮、吃饱喝足后的沉睡。

      就在萧璟琛准备转身离开的刹那,一缕夜风恰穿过未合拢的门隙,打着旋儿卷入内室,拂动床幔,也带来一丝……极其淡薄、几乎要被忽略的气息。

      他准备迈开的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住了。

      那味道……

      并非任何香料或脂粉气息。

      而是一种清浅的、带着微涩的药香,后味里却缠着一缕奇异的暖甜——像是蜜饯果干,或是陈年陈皮,被体温烘出的一缕香甜。

      这气息淡薄如游丝,却精准地穿透屋内甜腻糕点与烛火余烬的沉闷,幽幽钻入他鼻腔。

      是……那个味道?

      念头升起的瞬间,萧璟琛呼吸一凝。

      这缕若有似无的苦甜,与记忆中某个遥远而模糊的角落里,日夜萦绕的、带着安抚意味的气息,产生了某种难以言喻的、微弱的共振。

      可是怎么可能?

      到底是错觉,是记忆紊乱,还是……

      床上的洛月升似乎被这股冷风惊扰,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动了动,侧过脸更深地埋进枕间,也将那缕气息彻底隔绝。

      萧璟琛沉默地立在原处,面具下的目光幽深,落在她毫无防备的睡颜上。

      烛光摇曳,在她脸上投下明灭的影,与他记忆里那片只有声音、触感与无尽黑暗的虚空,寻不到半分重合的痕迹。

      他静立良久,试图从这张陌生脸上找出任何端倪,最终,只是几不可闻地、极低地呵出一口气。

      那气息融入寒夜,瞬间消散。

      他不再停留,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退出新房,反手,轻轻带上了门。

      门外廊下,寒风凛冽,萧璟琛却并未立刻离开。

      他负手立于阶前,静望天上那轮被薄云半掩的、清冷的孤月。玄色衣摆在风中猎猎作响,肩头发梢的霜粒,渐渐融成细微湿意。

      那缕苦甜气息早已散在夜风里,可它勾起的、那一丝微弱却执拗的熟悉感,却如投入深潭的石子,虽未激起惊涛,却在平静水面下,留下久久无法散去的余波。

      “洛、月、升。”

      一字一顿,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声线比夜风更沉,比月色更凉。

      是你吗?

      三字未曾出口,已沉甸甸坠在心底,随着呼啸的北风,散入无边夜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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