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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旧书与新茶 雨停的时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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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的时候,陆昭还没走。
他换了个姿势,靠在椅背上看窗外的梧桐叶。阳光从云缝里漏下来,在湿漉漉的叶面上折射出细碎的光,像撒了把星星。苏晚整理完最后一摞旧书,抬头时正好撞见他的目光——不是那种带着探究的打量,更像在欣赏一幅早就看过无数次的画,带着点漫不经心的熟稔。
苏晚的心跳莫名快了半拍,转身去收吧台上的空杯,指尖却不小心碰倒了旁边的书立。几本精装版的《百年孤独》哗啦倒地,其中一本摔在陆昭脚边。
“抱歉。”苏晚弯腰去捡,手指刚碰到书脊,就被另一双手先一步握住。
陆昭的手心很烫,带着点雨水未干的潮湿,指尖擦过苏晚的指腹时,像有微弱的电流窜过。苏晚猛地缩回手,指尖在围裙上蹭了蹭,耳尖有点发热。
“这版翻译不错。”陆昭把书放回书架,目光扫过那一排加西亚·马尔克斯的作品,“你以前总说,喜欢黄锦炎译本里的‘孤独’,比其他版本多了点烟火气。”
苏晚怔住了。连他自己都快忘了说过这话,是大三那年在图书馆,陆昭借走他的《百年孤独》,还回来时夹了张纸条,问“学长觉得哪个译本最好”,他随手在纸条背面写了这句。
“记不清了。”苏晚避开他的视线,拿起扫帚假装扫地,“可能当时随口说的。”
陆昭没再追问,只是笑了笑,重新坐回位置上,拿出手机似乎在发消息。苏晚偷偷抬眼,看见他屏幕上是项目群的聊天界面,置顶消息是“本周务必敲定老巷古树保护方案”,后面跟着一串开发商的抱怨表情包。
“很难办?”苏晚忍不住问。
陆昭抬眼,眼里闪过一丝意外,随即点头:“开发商想把巷尾那棵老槐树移走,说碍事。但那树有几十年了,街坊们都有感情。”
“不能不移吗?”苏晚放下扫帚,“那棵树是张奶奶亲手栽的,她丈夫走的那年种的,现在她每天都去树下坐会儿。”
“我在争取。”陆昭调出手机里的照片,是老槐树的特写,枝繁叶茂,树干上还挂着街坊们系的红绳,“但需要拿出具体的设计方案,证明保留它不影响施工进度。”
苏晚看着照片,忽然说:“我知道那棵树的直径和根系分布,去年社区做绿化登记时,我帮张奶奶报过。”
“真的?”陆昭眼里亮了一下,“能发给我吗?算帮我个大忙。”
苏晚点头,拿出手机找到存档的表格。加微信时,两人的二维码靠近,屏幕上跳出彼此的头像——苏晚的是书店角落的一盏旧台灯,陆昭的是一张逆光的建筑剪影,背景里隐约能看到埃菲尔铁塔。
“你在法国待了几年?”苏晚一边传文件一边问。
“三年。”陆昭看着手机里接收的文件,“回来后在上海待了半年,去年年底决定回临江。”
“为什么回来?”话出口,苏晚才觉得唐突,又补充道,“我是说,临江的项目资源,应该不如上海。”
陆昭抬眼,目光落在他脸上,像是要透过他看到什么地方去:“有些事没做完,有些人没找到。”
苏晚的心跳漏了一拍,赶紧低下头假装看手机。对话框里,陆昭发来一句“谢谢学长”,后面跟着个拱手的表情,和当年在选修课群里求笔记时一模一样。
下午的阳光斜斜地照进书店,落在靠窗的位置,给陆昭的侧脸镀上一层金边。他低头看文件时,睫毛很长,投下一小片阴影,褪去了初见时的锐气,倒显出几分当年的青涩。苏晚忽然想起毕业那天,陆昭穿着学士服,在图书馆门口拦住他,手里捏着本《小王子》,说“学长,这个送你”。书里夹着张纸条,写着“你是我独一无二的玫瑰”,被他慌乱地抽出来,假装没看见。
“叮铃——”风铃又响了,张奶奶提着竹篮走进来,看见陆昭时愣了一下。
“这不是那个设计师小伙子吗?”张奶奶把篮子放在柜台上,里面是刚蒸的南瓜饼,“上次在居委会见你跟王总吵架,够勇的!”
陆昭笑着起身:“张奶奶好,我来买杯咖啡。”
“买什么咖啡,喝我的菊花茶。”张奶奶从篮子里拿出个保温杯,“自家晒的,败火。你跟那些人置气,小心伤着身子。”
“谢谢奶奶。”陆昭接过保温杯,自然地拧开喝了一口,“您放心,树肯定给您保住。”
张奶奶这才注意到苏晚,拍了拍他的胳膊:“小苏啊,你也劝劝陆设计师,别太犟。那些开发商不好惹的。”
“他有分寸。”苏晚笑了笑,给张奶奶拿了本新到的老年杂志,“这是您要的《健康养生》,刚到的。”
张奶奶乐呵呵地翻着杂志,忽然压低声音对苏晚说:“这小伙子不错,跟你一样,心善。”
苏晚的脸有点热,没接话。陆昭像是没听见,低头看着手机,嘴角却悄悄勾了起来。
张奶奶走后,书店里又恢复了安静。陆昭把保温杯放在桌上,里面的菊花茶还冒着热气,混着咖啡香,有种奇妙的暖意。
“你常帮街坊们做事?”陆昭问。
“顺手的事。”苏晚整理着张奶奶刚还回来的书,“他们大多是空巢老人,来书店坐坐,有人说说话总好点。”
陆昭看着他的侧脸,阳光落在他的发梢,泛着浅棕色的光。五年不见,苏晚好像没怎么变,还是喜欢穿浅色的衬衫,做事时专注又温和,只是眉宇间多了点淡淡的疲惫,像蒙了层薄纱的月亮。
“当年……”陆昭想说什么,手机突然响了,是项目组的电话。他接起电话,语气瞬间变得利落:“方案我看过了,不行,古树必须保留……对,我现在就在临江路,现场考察……下午五点带图纸过来,我在书店等你们。”
挂了电话,他看向苏晚,眼里带着点歉意:“抱歉,可能要在你这儿多待会儿,团队的人等下过来。”
“没关系,随意就好。”苏晚说。
陆昭重新摊开图纸,这次没再看苏晚,专注地在上面标注着什么。苏晚坐在吧台后,磨着新到的豆子,偶尔抬头,能看见他握着笔的手在纸上滑动,阳光透过窗户,在他手背上投下细碎的光斑。
空气里弥漫着咖啡香、旧书味,还有菊花茶的清甜,安静得能听见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和墙上挂钟的滴答声。苏晚忽然觉得,这样的画面很熟悉,像回到了大学图书馆的午后,他在看书,陆昭在旁边画图,偶尔抬头对视一眼,又匆匆移开,心里却像揣了颗糖,悄悄发甜。
下午四点多,陆昭的团队来了,两男一女,都穿着干练的工装,手里抱着文件夹,进门时看见书店的布置,都愣了一下。
“陆工,这儿环境不错啊。”戴眼镜的女生笑着说,视线在苏晚身上转了一圈,带着点好奇。
“先谈工作。”陆昭没多解释,指着图纸上的老槐树位置,“根据苏先生提供的根系数据,我们可以调整东侧的步道设计,绕开主根分布区……”
他们讨论得很投入,偶尔有争执,但陆昭总能用清晰的逻辑说服对方。苏晚泡了壶茶端过去,听见他们在说“陆工这次回来像变了个人,以前在上海可没这么有耐心”。
陆昭接过茶杯时,对他低声说了句“谢谢”,眼神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柔和。
讨论持续了一个多小时,方案最终定下来时,天都擦黑了。陆昭的团队收拾东西离开,戴眼镜的女生路过吧台时,偷偷对苏晚说:“陆工这三个月天天往临江路跑,说找一家叫‘晚来书舍’的店,我们还以为是找灵感呢,原来是找人啊。”
苏晚的心跳又乱了,女生已经笑着跑开,留下他站在原地,指尖发凉。
陆昭是最后走的,他收拾好图纸,走到吧台前,从钱包里拿出张卡。
“办张会员卡。”他说,“以后常来。”
苏晚接过卡,低头填写信息时,陆昭忽然说:“明天我带工具来,帮你修下书架吧,刚才看见第三排有点晃。”
“不用麻烦……”
“不麻烦。”陆昭打断他,目光很亮,“就当……谢谢你今天的菊花茶和数据。”
苏晚看着他眼里的坚持,点了点头:“好。”
陆昭笑了,转身推门离开。风铃再次响起,苏晚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手里还捏着那张没写完的会员卡。卡上的名字是“陆昭”,联系方式那一栏,他下意识地填了自己的手机号,又赶紧划掉,耳根烫得厉害。
关店时,苏晚站在书架前,果然发现第三排的书架有点晃,是上周整理旧书时不小心撞的。他伸手推了推,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这个人,还是和当年一样,总记得些他自己都忽略的小事。
锁门时,苏晚抬头看了眼巷尾的方向,老槐树的影子在路灯下拉得很长,像个沉默的守望者。他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陆昭的微信头像还停留在建筑剪影上,对话框里,那句“谢谢学长”安安静静地躺着。
或许,他想,有些事,未必不能重新开始。
夜风穿过梧桐巷,带着桂花的甜香,吹得门口的风铃轻轻摇晃,像谁在低声说“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