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不像42岁(2) 然后他 ...
-
然后他收回了目光。
不是移开,是收回。这个动词的区别很重要。“移开”意味着他把目光从她身上转移到了别处;“收回”意味着他的注意力本来就在一个很小的范围内,现在那个范围不再包括她。
他离开门框,往办公室里走了两步。
不是招呼她进去的那种走,而是“我要去我的椅子那边了,你跟不跟来随你”的那种走。
夏千荨站在门口,看着他走路的背影。
步伐不快不慢,脊柱挺直但不僵硬,肩膀稳定得像装了陀螺仪,每一步的步幅几乎完全相等。这种步态不是天生的,是长期训练的结果——可能是外科医生的手术站姿训练,也可能是特情处的行动人员步态训练,或者两者兼有。
他在办公桌后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不是那种“请坐”之后自己先坐下的社交礼仪,而是他真的、纯粹地、只是想坐下来。因为他懒。站着太累了。
夏千荨看着他在椅子上落座的全过程——他的身体陷进椅背的幅度、他双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搁在扶手上的方式、他微微仰头看向她的角度——每一个细节都在传递同一条信息:
他真的不在乎她来不来。
来了就来了。站着也行,坐着也行,走也行。都行。
夏千荨忽然觉得一阵烦躁涌上来。
不是因为生气。
是因为她发现自己精心准备的三套方案,在面对这个人的时候,全部失效了。不是被破解了,是根本没有使用的必要。因为这个人不需要她“搞定”——他根本就没有在跟她博弈。
他从头到尾就没有接过她的招。
因为他不接招。
他只是在门框上靠着,在椅子上坐着,在电话那头等着。他不进攻,不防守,不试探,不回避。他就像一面墙——你出什么拳,打在墙上都是闷响一声,墙不会倒,也不会回应。
夏千荨深吸了一口气,走进了办公室。
门在她身后没有关。他不会刻意去关门,她也不会。两个人都懒得去做这个动作。
办公室不大,标准的科室主任规格——一张办公桌,两把椅子,一面墙的书柜,窗台上放着一盆不需要怎么浇水的绿萝。桌面出奇地整洁,不是那种刻意收拾过的整洁,而是本来就没放什么东西的整洁。一台合着的笔记本电脑,一个笔筒,一个空了的马克杯,杯壁上残留着咖啡渍。
夏千荨没有坐下。
她站在办公桌的另一侧,跟韦奚珃之间隔着一张桌面的距离。这个距离比走廊上的社交距离更远,但比电梯口的距离更近。她选择站着,是因为站着意味着主动权——随时可以走,随时可以结束这场荒唐的“见面”。
韦奚珃对她的站姿没有任何反应。
他仰头看了她一眼——因为坐着看站着的人,必然要仰头。这个仰头的角度让他额前的碎发往后滑了滑,露出完整的额头和眉骨轮廓。
“坐。”他说。
一个字。
不是“请坐”那种礼貌性的邀请,更像是一个客观事实的陈述——有椅子,你可以坐。至于你坐不坐,那是你的事。
夏千荨没有坐。
她双手插在裤兜里——这个姿势不是模仿他,而是她自己的习惯。她的手指在裤兜里交叉,右手拇指压在左手手背上,用力,松开,用力,松开。一个自我安抚的重复动作,被她伪装成了“随便站着”的姿态。
“韦医生,”她说,“谭处长跟你说了什么?”
她决定不绕弯子。跟一个连“你好”都懒得说的人绕弯子,是对自己时间的浪费。
韦奚珃微微偏了一下头。
这个偏头的角度不大,大概十五度,但足以让他的目光从平视变成略带倾斜的俯角——不对,他坐着,她站着,不可能是俯角。应该说,这个偏头的动作让他的注视多了一层微妙的距离感,像是在听一段音频文件时稍微调整了一下均衡器。
“说了。”他说。
然后停了。
夏千荨等了两秒。没有下文。
“……说了什么?”她不得不追问。
“说你。”韦奚珃说。
又是一停。
这次停的时间更长。长到夏千荨几乎要怀疑他的语言系统是不是只支持单字和双字输出。
但她没有追问第二次。因为她忽然意识到,他不是在故意卖关子,不是在用沉默制造压迫感,甚至不是在跟她博弈。他就是这么说话的。说一句,停一下,想——不,他甚至可能没有在“想”,他就是单纯地、自然地、不着急地,让话语之间的间隔保持在他觉得舒服的长度。
这种说话方式放在别人身上,她会觉得是做作。但放在这个人身上,她居然觉得——合适。
这个认知让她更烦躁了。
“谭处长说,”韦奚珃终于又开口了,语速依然慢得像在逐字翻译一门外语,“你是竹叶青。”
夏千荨的眉毛动了一下。
不是因为这个信息本身——谭邵光当然会告诉他这些。而是因为他念出“竹叶青”三个字时的语气。不是代号该有的那种严肃或神秘,也不是同事之间调侃外号的那种轻松。他念这三个字的语气,就像在念一种植物的名字。竹叶青。竹子的叶,青色的青。客观,中性,没有任何情感色彩。
“然后呢?”夏千荨问。
韦奚珃的右手从椅子扶手上抬起来,指腹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这个动作让夏千荨的瞳孔微微一缩,因为那是她自己在盘算坏主意时的习惯动作。
但他叩击的节奏比她的慢得多。她的叩击是快而急促的,像心脏早搏;他的叩击是慢而均匀的,像深水炸弹的倒计时。
“然后,”他说,“让我跟你见个面。”
他又停了。
这次停完之后,他没有再补充任何信息。
夏千荨站在那里,看着面前这个穿着洗到发白的旧刷手服、头发微长、看起来最多三十出头、帅得不像实力派的男人,忽然觉得今晚的一切都荒诞到了极点。
谭邵光说这是相亲对象。
但面前这个人从头到尾没有表现出任何“相亲”该有的态度。没有寒暄,没有自我介绍,没有“你的档案我也看过了”,没有“你在眼科工作啊真巧我在神外”,没有任何一个正常人在这种场合下会说的任何一句正常的话。
他就是在七楼坐着,等她来。
她来了。
他看了一眼。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夏千荨忽然很想做一件事——掏出手机,打开那份人事档案,把那张照片怼到他脸前,问一句:“这是你?”
但她没有。
因为她忽然不那么确定了。她不确定面前这个人是不是档案上的那个人,不确定谭邵光是不是在跟她开一个巨大的玩笑,不确定自己今晚来七楼这件事本身是不是一个错误。
唯一确定的是——
他看起来真的不像四十二岁。
这个念头第三次闪过脑海的时候,夏千荨在心里对自己说了一句很不专业的话:
这不公平。
但这句话她只对自己说。她不会让任何人知道。
包括面前这个靠在椅子上、正用那双深棕色眼睛安静地看着她的、懒得出奇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