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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墙头上的少年     母 ...

  •   母亲走后,沈昭宁在沈家的日子便一日比一日安静下去。

      继母周氏待她,说不上苛待。

      饭桌上她的碗箸一副不少,四季衣裳按时裁制,该有的份例从不短缺。

      只是——用饭时她的位置从母亲身侧挪到了桌尾,与姨娘和得脸的嬷嬷们挨着。

      裁新衣时她的料子总是最后挑剩的,旁人拣完了,余下什么便是什么。

      丫鬟婆子们渐渐学会了不在她身上花心思,晨起的梳洗、夜间的铺床,做得挑不出错,也绝不多出一分力。

      一个没有母亲庇护的嫡女,在这座宅院里的分量,比一个得脸的丫鬟重不了多少。

      沈昭宁不吵不闹。

      她把所有的委屈都吞进肚子里,像吞一把粗盐,任它在腹中烧灼,面上却不露出分毫。

      她学会了一个人待着,学会了在被人遗忘的角落里自己找事情做——蹲在廊下看蚂蚁搬家,捡落花夹在书页里,数屋檐上的瓦片。

      她的安静渐渐变成了一种惯性,后来连她自己都分不清,究竟是旁人不理会她,还是她先学会了不让旁人理会。

      这年夏天,她沿着九曲巷漫无目的地走。

      蝉鸣震天。

      巷子两旁的槐树把枝叶伸过墙头,在高处交握成一道浓绿的穹顶,将日头筛成细碎的金斑,洒在青石板上明明灭灭。

      再拐进一条从未踏足过的巷子。

      巷口立着一块石碑,石面生了青苔,刻痕被岁月磨得浅淡,要凑近了才辨得出字迹——落花巷。

      三个字,隶书,笔画圆润,大约是前朝哪位书家的手笔。

      巷子极窄,两人并肩便嫌挤。

      两边的墙比别处更高些,仰起头才能望见墙头探出的槐枝。

      槐花已经落尽了,只剩下浓绿的树荫,一团一团堆在墙头,把整条巷子罩在一片幽凉的暗影里。

      日光从叶隙间漏下来,在地面上投出碎金似的光斑,风一过便晃动起来,像水底被搅乱的倒影。

      她正仰头看那树荫,忽然听到头顶有响动。

      不是风。

      是什么东西踩在瓦片上的声音,极轻,极快,像猫。

      一个少年从墙头上翻下来。

      他落在她面前,膝盖微曲,卸了下坠的力道,轻得几乎没有声音。

      大约八九岁的模样,身量还未长开,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

      衣料原本大约是青色的,如今褪成一种暧昧的灰,袖口短了一截,露出一段细瘦的手腕。

      头发用一根麻绳随意束在脑后,几缕碎发被汗濡湿了,贴在额角。

      他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淡。

      不是厌恶,不是警惕,甚至不是打量。

      是像看一截墙、一棵树、一件与他无关的物事那样,目光从她脸上掠过,没有停留。

      然后他收回视线,转过身,背靠着墙壁坐下来。

      他闭上眼睛。

      阳光从槐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脸上、肩上、交叠的手臂上。

      他的睫毛很长,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沈昭宁站在原地,进退不是。

      巷子太窄,他坐在墙根下,便占了大半的路。

      她若要走,势必要从他身上跨过去。

      她做不出这样的事。

      若不走——她也不知道为什么要留。

      她站了一会儿,然后在离他大约一尺的地方坐下了。

      青石板被墙荫遮蔽,坐上去凉丝丝的,凉意隔着麻布的裙幅渗上来。

      两人之间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谁也没有说话。

      蝉鸣从槐树的枝叶间落下来。

      一声长,一声短,像永远不会停歇似的。

      她偷偷看了他一眼。

      他的手腕搭在膝上,腕骨凸出,皮肤薄得能看见底下青色的脉络。

      手腕内侧有一道新添的伤痕——大约两寸长,斜斜划过,血已经干了,结成暗红色的痂。

      他忽然睁开眼。

      她来不及收回视线,四目相对。

      他的眼睛很黑。

      像沉渊湖冬天的水面——看着平静,底下不知道有多冷。

      他看了她一瞬,没有问她为什么看他,也没有挪开目光。

      他只是又闭上了眼,像刚才那一眼不曾发生过。

      蝉鸣继续落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

      日光从巷口一寸一寸地退出去,墙头上的槐叶从浓绿变成暗绿,又从暗绿染上一点暮色的金。

      巷子里的凉意渐渐深了,青石板的温度从指间一丝一丝地抽走。

      她站起身。

      麻布的裙幅在石板上压出了褶皱,她低头看了一眼——那褶皱在她坐过的地方留了一个浅浅的印子,像一个什么话都没说完的句子。

      她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夕阳从巷口斜照进来,正落在他身上。

      他的睫毛还是那样垂着,投下的阴影比先前长了些。他的手腕搭在膝上,那道暗红色的伤疤让夕光一照,颜色淡了些,像一道将愈未愈的旧痕。

      他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整个人被暮色浸透了,像一截被遗忘在墙根下的木头。

      她忽然觉得,这个少年的身上有一种她非常熟悉的东西。

      后来她想了很久才想明白。

      那是和她一样的孤独。

      不是身边没有人——九曲巷人来人往,沈家宅院仆从成群,她身边从来不缺人。

      是一种更深的东西。

      是有人和没有人,并没有什么区别。

      是你在人群之中,依然觉得自己是透明的。

      是你的手从母亲手中被掰开的那一刻起,这世间便再也没有一双手会握住你的手。

      她转过身,走出了落花巷。

      巷口的石碑上,“落花”二字被夕光映成暖金色。

      青苔在石面上投下细碎的影。她伸手摸了一下那个“花”字,石面温热,粗粝的触感从指尖传来。

      此后许多年,她无数次走过这条巷子。

      槐花开了又落,落了又开。

      墙头上的少年再也没有从那里翻下来过——至少她再也没有遇见。

      但她记得那个黄昏的一切细节:青石板凉丝丝的温度,蝉鸣落下来的样子,他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的那一小片阴影,和他手腕上那道暗红色的痂。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他的名字。

      也不知道那道伤疤,和她后来递出去的那块帕子,会纠缠整整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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