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痴狂为君醉》晓晨

12、曲终人不见

　　后山的夹竹花又开了。春去秋来，日复一日。

　　可叹花不解人相思苦、不明相思愁，只知迎风展笑颜，徒增人戚愁……

　　掐指一算，七方在天云山庄也住了三年了。

　　这三年来虽也有不快，但他分明能感受到很多人在真心呵护关切着他。凌大哥、苏苏、池轩、甚至，是萧汀……虽有苦，但亦有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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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方儿！方儿！”池轩的声音从门外响起，跑着过来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进门一看，七方正站在汉玉桌前提笔练字，神情专注，池轩也不忍打扰，只静了脚步，安然坐在一旁的凳子上凝视着。

　　待七方写完之后，长舒一口气抬头时才望见眼前之人竟是池轩。他赶忙搁下毛笔、弯着腰惊道：“轩少爷！七方不知轩少爷来有失远迎，还望见谅……”

　　池轩无奈地摆手示意他起身，嗔道：“唉，跟你说过多少次在私下里别叫我轩少爷，叫我池轩就行。”

　　说罢拿起桌上的纸细细看着，喃喃读到：“‘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然后，池轩又把宣纸放下，笑道：“你的字可要比我好得多了……”

　　七方默默收拾起了笔墨纸砚，把镇纸也一并放好，才轻轻笑道：“找我有事么？轩少爷。”

　　忽见池轩双眉微蹙、眼睛一睁，七方才赶忙改口，结结巴巴道：“池，池轩……”

　　池轩倒像是个孩子要得了牛皮糖似的喜笑颜开，“没什么，就是闲着无聊找你玩罢了。”

　　说罢，池轩却突然不笑了，只是安静看着那幅字若有所思：“方儿你知道吗，之前我总是背错这句‘曲终人不见’。”

　　七方嘴唇微扬：“那是你平日里不放心思好好读书。”

　　——两年来，他们二人也到了可以互开玩笑的熟悉。

　　池轩咧嘴笑了，挠了挠头：“也是，但也不全是。我不喜这句话，从看到时候就不喜欢。意境虽渺远，可我就是不喜欢，打心底里不喜欢。”

　　七方笑道：“怎么，那你还想改诗不成……”

　　池轩收住了笑颜，怔怔地望着窗外：
　　“小时候我总把‘曲终人不见’那句，错背成‘曲终人不散’。我娘就总是会训斥我说无论是从意境上看、还是从诗歌意图上看，也知道不应是‘不散’，而是‘不见’。末了还说‘这世间，哪有人不散的时候。人走茶凉、人去楼空，事事全在人手。’”

　　窗外的云雀啁啾，春光融融，可屋子里却他无端透着一股子寒气，憋得七方嗓子有些难受。

　　“小时候我不懂我娘的话，可后来长大了，就渐渐明白她的意思。‘人走楼空、人去茶凉’，她那时该是有多悲伤绝望。可我，竟一点也没用觉察到，我……”

　　池轩的声音越来越弱，七方默默地站在他身边。

　　半响，七方才轻声道：“‘曲终人不散’，你改得的确是好。倘若‘不见’，岂不是要一生悲戚难过？一曲终了，余音不绝，人聚不散，倒是改得巧妙。我也不喜原来的那句，反而是更喜欢你背错的这句……”

　　池轩本是愁容满面，听闻了七方的一席话抬头看他，七方巧笑粲然，驱走了他心底的浓雾。

　　他舒了口气，换上了笑容：“算了，我们不谈这个了。带你去个地方。”

　　说罢拉着七方的手腕就朝外走。

　　望着池轩的背影，七方暗暗在心中叹了口气。

　　池轩，我方才说的那些话，不过是安慰你罢了……

　　“曲终人不散”，哪里会有什么曲终人不散？人生在世，一曲终了，只能落得个人走茶凉的结局、逃不过人去楼空的宿命。

　　池轩，身不由己。

　　你，懂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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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喂，你要带我去哪里啊？”七方一路上被池轩扯着匆忙往远处赶，只是自己却还不知道所去何方。

　　“快点，我带你去个好地方！快来！”池轩头也不回地说，声音中是满满的喜悦与兴奋。

　　七方也不再开口，只跟着他一路奔跑。行了好一会之后，他突然停下脚步，七方猝不及防撞在了他的背上——他的身上，有着淡淡的、若有若无的一阵清香，很是好闻……

　　“方儿，你看——”

　　七方抬头往池轩手指方向望去，竟看到大红绸子布置的比武场上人声鼎沸。

　　“这是……”七方探头问道，竭力想要看清。

　　“呵，是武林大会啊！那日我偷听见爹爹在堂内和五师父的谈话，才知道一个月后是武林争霸！现在整个天云山庄都在为了这场盛会做准备，我听说到时候朝廷也会亲自派人过来观战呢！”池轩的脸颊绯红，透着兴奋与激动。

　　三年了，池轩早已不再是过去，那个动不动就爱耍小脾气的少爷。在时光的历练下，他越来越成熟、越来越强大，虽只是十五岁，却也渐渐在江湖上崭露头角。

　　他的个子已经比七方高了一头，七方不得不仰视着才能望见他的双眸——那双明亮的、透着青春与活力的眸子，正为着即将到来的武林大会而激动万分。

　　七方就那么呆呆地看着，注视着池轩的侧脸，哪知道池轩却突然转过身来，目光正好与七方相遇……

　　“你，你看我做什么？”池轩有些不解地问，然而脖颈上却悄悄漫上了一层绯红，像极了明艳艳的桃花般灼灼其华、绚丽柔美。

　　七方有些不好意思地移了视线，转移话题道：“没……没有……我只是在想，到时候你肯定能在武林大会上一展雄风！”

　　池轩听闻后容光焕发，眼睛一亮：“你也这么想？哈哈，我就是准备在大会上打倒那些所谓的英雄好汉，让他们看看，我池轩绝不是单单靠着我爹的名声！”

　　少年迎风而立，衣袂翻飞，竟是一副绝美的画面……

　　池轩，倘若我让你放弃这江湖武林中的争斗、放弃这名名利利，怕只是徒劳无用罢……

　　七方暗自叹了口气，不再说话，只把飘渺的目光投向了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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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个月后

　　“哎，下赌注啦！下赌注啦！来，今天下午的对决：丐帮的郑浩清和关东少侠李猛！大家伙要下注就赶快的，别磨磨蹭蹭，完了可就没机会了啊！来来来……”

　　客栈里，店家特地开了个赌局，用来压每场对决的结局。那个小小的方桌旁围满了下注的人。

　　“我压郑浩清……”

　　“我赌李猛……”

　　“好嘞……”

　　此起彼伏的声音传来，整个酒楼里人声鼎沸——

　　即使在天字号客房里，也声声入耳。

　　“爷，要不要让那帮人安静点……”房内一个仆人模样的男子问道。

　　一柄折扇“舒”地打开。窗旁凭依而立的男子衣着华丽、眉眼中透着慑人的贵气。

　　他挺拔如树、气质不凡，右手的拇指处带着一枚价值不菲的汉白玉扳指、左手握折扇一柄，恍如世外仙人，透着一股子绝非寻常人等能够模仿来的气度。他随意地望了几眼楼下，淡淡地开口道：“算了……”

　　声音中仿佛透着彻骨的凄寒，只让人不寒而栗、恍如隐约中能够把这五月天气给冰封成寒冬腊月、毫不留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