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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期中考   十一月 ...

  •   十一月的第一个星期一,期中考试的成绩公布了。
      A市第一中学有一个传统——每次大考之后,年级排名前五十的名单会用A3纸打印出来,贴在教学楼一楼的公告栏上。白纸黑字,姓名和分数排成整齐的纵列,像一份没有温度的档案。公告栏的玻璃门上常年挂着一把生锈的挂锁,但从来没有真正锁上过。任何人都可以推开那扇玻璃门,站到那张名单前面,用手指一行一行地划过那些名字,找到自己,也找到别人。
      我不去看名单。不是不想知道自己的成绩,是不想站在人群里。公告栏前面永远围着一堆人,有人欢呼,有人叹气,有人用手机拍照发给家长,有人假装路过其实踮着脚在找某个名字。那些人挤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呼吸混着呼吸,像一群围着一块糖的蚂蚁。我不想成为他们中间的一个。
      但成绩总会传到我耳朵里。
      第一节课是语文。陈老师抱着卷子走进教室的时候,脸上带着一种很淡的、不轻易示人的满意。她把卷子放在讲台上,用手掌压平卷面,然后抬起头,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
      “这次期中考,年级第一在我们班。”
      教室里响起一阵嗡嗡声。所有人同时转头,看向同一个方向。
      沈渡川坐在我右边,手里转着那支黑色中性笔。他低着头,像没听见一样。笔杆在他指间翻了一圈,又一圈。日光灯把他的睫毛影子投在颧骨上,一小片,纹丝不动。
      “沈渡川,年级第一,总分687。”陈老师说,“语文138,数学150,英语145,理综254。”
      嗡嗡声变成了更大的骚动。数学满分。有人倒吸了一口凉气,有人开始鼓掌,掌声稀稀拉拉的,后来渐渐密起来。沈渡川站起来,微微欠了欠身,然后坐下。脸上带着那个被尺子量过的笑容——嘴角上扬的角度恰到好处,露出几颗牙齿,眼睛弯起,但笑意没有到达瞳孔。他在掌声里低下头,继续转笔。
      “年级第三也在我们班。”陈老师等掌声平息之后,又看了一眼成绩单,“林听风,总分659。语文142,数学137,英语140,文综240。”
      我的名字被念出来的时候,教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了另一阵掌声,比刚才那阵更稀拉,但也足够让我后脊梁发紧。我没有站起来。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把头低下去,盯着语文课本上那篇《荷塘月色》。朱自清写:“月光如流水一般,静静地泻在这一片叶子和花上。”我把这行字读了三遍。
      陈老师开始发卷子。她把卷子一张一张叫名字,叫到的人上去领。叫到我的时候,我走到讲台边,从她手里接过语文卷子。142分,作文扣了5分,阅读理解扣了3分。卷子的右上角用红笔写着排名:年级第三。那个“3”写得很大,红墨水洇开了一点点,像一滴血落在宣纸上。
      我拿着卷子往回走的时候,经过许知意的座位。她考了年级第七,总分648。她的卷子摊在桌面上,作文扣了8分。她用红笔在扣分的地方画了一个重重的圈,笔尖把纸都划破了。
      “有些穷学生啊,也就只能靠成绩撑场面了。”
      她的声音不大。不大不小,正好能让经过她身边的人听见。像一根针,不是扎过来的,是放在你必经的路上,等你自己踩上去。
      我的脚步顿了一下。很短,短到一般人注意不到。然后我继续走,走回座位,坐下来,把卷子折好放进抽屉里。
      但我右边的椅子猛地往后退了一步。
      椅腿和地面摩擦的声音极其刺耳,像指甲划过黑板。整个教室的声音都被这一声响切断了,所有人同时停下来,转头看向同一个方向。
      沈渡川站了起来。
      他站在座位旁边,椅子被他推开,歪在过道里。他的手按在桌面上,指关节泛白。他的下颌线绷得很紧,咬肌凸起来——和楼梯间那天的表情一模一样。但他的眼睛和那天不一样。那天他的眼睛里是隐忍,是压抑,是把所有情绪锁进某个很深的地方。今天不是。今天他眼睛里是一种很直接的、不加掩饰的东西。不是愤怒,是比愤怒更沉的什么。
      “许知意。”他叫她的名字。声音不大,但教室太安静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
      许知意转过头看他。她的马尾辫甩了一下,发绳上的银色小珠子在日光灯下闪了一下。
      “你嘴巴放干净点。”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不是威胁,不是警告,只是一个陈述——你的嘴巴,放干净点。他的手指还按在桌面上,指关节还泛着白,但他的声音很稳,稳得像一块石头放在那里。
      教室里没有人说话。
      许知意的脸色变了一下。不是变红,也不是变白,是一种很难描述的变化——像水面被投进一颗石子之后,波纹从中心往外扩散的那一瞬间,水面还是水面,但已经不是刚才的水面了。她的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什么也没说。她只是把头转回去,低下头,用红笔在作文扣分的地方又画了一个圈。更重,纸被彻底划破了。
      沈渡川把椅子拉回来,坐下。
      他没有看我。他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开始写东西。笔尖在纸上移动得很快,沙沙的声音。我偷偷看了一眼——他在默写《滕王阁序》。“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写到“长天一色”的时候,他顿了一下,在“长”字旁边点了一个点,然后继续往下写。
      他的耳廓是红的。
      那节课剩下的时间,我没有抬头。我盯着语文课本上的《荷塘月色》,把“月光如流水一般”那一段反反复复地看。月光,流水,叶子,花。朱自清写了很多,但他没写的是——月光泻下来的时候,被光照亮的东西,和留在阴影里的东西,它们之间的那条分界线,最让人疼。
      下课铃响了。陈老师走出教室之后,教室里的声音像被拧开的水龙头,哗地涌出来。所有人都在讨论成绩,有人在问“你数学最后一题答案是多少”,有人在抱怨“理综出题太偏了”,有人在走廊里打电话给家长报分数,声音很大,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得意或失意。
      我坐在座位上没有动。
      右边的座位空了。沈渡川不知道什么时候走了,桌上摊着那张默写《滕王阁序》的草稿纸。纸上的字迹从“豫章故郡”开始,写到“长天一色”就停了。后面是一片空白。我把目光从那张草稿纸上收回来。
      然后我看见了一样东西。
      我的抽屉里,语文卷子上面,多了一张纸条。
      不是便利贴。是从草稿纸上撕下来的一小条,边缘不整齐,有手撕留下的毛边。纸条上只有两个字:
      “别听。”
      字迹很潦草,和他默写《滕王阁序》的字迹一样,那种带着少年气的舒展,但更急,更快。收笔的地方没有平时那种微微上扬的弧度,而是顿住了,像话说到一半被人打断。
      “别听。”
      不是“别听她的”。不是“别听许知意的”。只是“别听”。像他在我耳边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低到只有我能听见。像食堂里他把红烧肉推过来的时候,说“吃不完”。像楼梯间里他靠着墙滑下去的时候,把脸埋进膝盖里。他说话永远是半句。剩下的半句,藏在草稿箱里,藏在香樟叶背面。
      我把纸条折好,放进口袋。和那张“多喝水”的便利贴、那张“明天还有红烧肉”的食堂小票放在一起。三张纸,加起来不到二十个字。但它们在我的校服口袋里,比任何东西都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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