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高一结束   六月的 ...

  •   六月的最后一天,期末考试结束了。
      最后一门是英语。收卷铃声响起来的时候,整栋教学楼像被按下了某个开关,所有教室里同时爆发出桌椅拖动的声音、书本合上的声音、解放了的欢呼声。林听风坐在第一排靠窗的位置,把卷子折好放进书包,没有急着走。她每次考试都是最后一个离开考场的人。不是题目没做完,是习惯了。习惯了等所有人走光了再站起来,习惯了走廊空荡荡的时候再迈出脚步。
      教室渐渐空了。她把课桌抽屉里的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半瓶墨水、一支备用的透明圆珠笔、一本写满了笔记的物理课本、一片夹在书页里的香樟叶。叶子压了一个月,已经彻底干了,边缘卷起来,颜色从墨绿变成了深褐。她用手指摸了摸干透的叶脉,凸起的,像一道微缩的山脉。
      她把叶子放回书页里,然后把抽屉里所有东西装进书包。抽屉空了,只剩那道从左上角斜斜划到中间的划痕,被她摸了一个学期,边缘变得光滑。她用指腹最后摸了一遍那道划痕,然后站起来。
      走出教室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第一排靠窗的座位,她坐了一年。右边是他,隔着二十厘米的桌缝。她站在后门,目光从自己的座位移到他的座位。桌面上什么都没有,椅子推得整整齐齐。
      她把门带上了。
      走廊里弥漫着考后特有的躁动,有人在对答案,有人在大声约暑假去哪里玩,有人把校服脱下来甩在肩膀上,只穿一件短袖往楼下跑。她从人群中间穿过去,低着头,帆布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楼梯间的窗户开着,六月的风从外面灌进来,带着操场上塑胶跑道被晒过的气味。她站在那里,想起上学期他靠在楼梯间的墙壁上,把拳头攥紧了又松开。想起四月她站在男厕所门缝外面,看见他把碘伏拍在腰侧的淤伤上。想起每一个晚自习后,他推着自行车跟在她身后,隔着两米。
      她把所有这些从脑子里赶出去,走下楼梯。
      校门口聚了很多人。高一的最后一天,所有人都迫不及待地要离开。她穿过人群,往公交站走去。六月的阳光很烈,晒得水泥路面发白。她把校服领子竖起来挡住脖子,低着头走。走到香樟树下面的时候,她停住了。
      树下没有人。树冠墨绿色的,比五月更浓了,叶子密密匝匝地叠在一起,把阳光切成碎片撒在地上。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走过去,在树根凸起的地方蹲下来。那是五月最后一周她坐过的位置。她用指尖摸了摸树根粗糙的表皮,上面还留着她指甲刻过的一道很浅的痕迹。她把那片干透的香樟叶从书包里拿出来。深褐色的,边缘卷着,叶脉凸起。她把它放在树根下面,用一小块树皮压住。叶子躺在那里,像一片从枝头落下来之后被人捡起、又被人放回原处的旧信。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摆上的灰,转身往公交站走去。走出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香樟树下空荡荡的,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碎成一地光斑。她转过身,继续走。没有回头。
      沈渡川是傍晚回到教室的。
      他交完最后一份竞赛报名表,从办公楼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变成很深的蓝色。教学楼三楼的窗户全黑了,只有走廊里安全出口的指示灯亮着,绿幽幽的。他走上楼梯,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道里回响。
      教室的门关着。他推开门,日光灯没开,窗外的路灯光透过玻璃,把桌椅的影子长长地投在地上。他走到自己的座位——第一排靠窗,右边。坐下来,把书包放在桌上。教室里只有他一个人。他侧过头。左边是她的座位。桌面上空了,抽屉也空了。她在这里坐了一年,把抽屉底板磨出了一块光滑的凹陷。他用指腹摸了摸那块凹陷,然后把手伸进抽屉夹缝里。
      什么都没有。那封信她拿走了。
      他把手收回来,放在桌面上。两个人中间隔着二十厘米的桌缝,高一开学第一天,他坐在这里,她坐在那里。张建国说“林听风沈渡川,你们俩同桌”。她说了三个字——林听风。声音很低。然后低下头假装翻课本。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后背上。
      他把椅子往前拉了拉,像每天晚自习结束后那样,在她座位上多坐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从笔袋里拿出一支笔。不是她送的那□□支锁在铁盒子里。这支是他自己的,笔杆中间的漆磨掉了,露出灰白色的塑料。他弯下腰,在桌缝正下方的地板上写了一行字。很小,挤在两块地砖的接缝处。
      “听风的。高一结束了。”
      写完之后他把笔收起来,站起来。教室里很安静,只有窗外的路灯光和香樟树沙沙的叶响。他把椅子推回原位,背起书包,走出教室。门在他身后合上,发出一声很轻的闷响。
      他走出教学楼。香樟树在夜色里变成一团巨大的墨绿色影子,叶子沙沙地响。他走过去,在树根上坐下来。五月最后一周她坐过的位置,树根凹陷处还留着两个人坐过的痕迹。他低头看,树根下面有一小片深褐色的叶子,被一小块树皮压着。他把它捡起来——干透的香樟叶,边缘卷着,叶脉凸起。是她五月写愿望的那片。
      他把叶子翻过来。背面有一行很小很小的字,挤在叶脉之间:“我希望沈渡川永远不要挨打。”墨水被花汁洇开了,像一滴眼泪。
      他握着那片叶子,在香樟树下坐了很久。夜风从树冠中间穿过去,叶子沙沙地响。她把愿望埋在这里了,和他的一样。
      他把叶子放回树根下面,用同一块树皮压住,站起来。走出校门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香樟树站在夜色里,树冠墨绿,叶子沙沙地响。她埋在树下的裙子,她压在树根下的叶子,他刻在地砖接缝处的字——都留在这里了。
      他转过身,往家的方向走去。
      高一结束了。
      林听风坐在公交车上。车窗开着一道缝,六月的晚风灌进来,把她的碎发吹起来。她把头靠在车窗玻璃上,看外面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书包抱在怀里,里面装着空了的笔袋、写满笔记的课本、宋晓然的小说。小说里夹着七张纸条和一片干透的香樟叶。
      她从口袋里掏出那七张纸条。“多喝水”、“明天还有红烧肉”、“别听”、“谢谢——要”、“竞赛加油——好”、“要”。她把最后那张——“要”——举到眼前。他的字,舒展的,最后一笔微微上扬。她今天把信从抽屉夹缝里拿回来了。展开看了一遍,然后折好,和六张纸条放在一起。那封她从五月写到五月、揉了五遍才写完的信,最终还是没给他。
      公交车到站了。她把纸条放回口袋,抱着书包下车。巷口的路灯亮着,橘黄色的。烤红薯的老头已经收摊了,地上剩着一小堆炉灰。她走进巷子,脚步声在窄窄的巷子里回荡。走到铁门前,她掏出钥匙开门。门轴吱呀一声,院子里晾衣绳上挂着几件洗得发白的衣服,在夜风里轻轻晃动。
      母亲房间的灯亮着。她走进去,母亲靠在床头,手里拿着水杯。透析机的嗡鸣声从墙角传过来。“囡囡,考完了?”“考完了。”她走过去,把母亲手里的水杯接过来,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坐在床边。
      母亲看着她,伸出手放在她头发上,很轻地摸了摸。“考得好不好?”她说还行。母亲没有再问,手指从她发顶滑下来,落在被子上。她握住母亲的手,手背上的针眼密密麻麻的,新的叠着旧的。她用拇指一个一个摸过去。
      窗外,巷口的路灯把窗帘染成橘黄色。她把母亲的手放回被子里,站起来把透析机的参数检查了一遍,然后回到自己房间。坐在床边,从书包里拿出那六张纸条和那封信,排在被子上。七张纸,从九月到六月,从秋天到夏天,他和她写过的每一个字。
      她把它们拢在一起,用皮筋扎好,塞进枕头底下。躺下来,面朝墙壁。墙上那排记号从二月十九日开始,一道一道,刻了半年。她用指甲在最下面又刻了一道——六月最后一天,高一结束。
      刻完之后她把手指蜷起来,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隔壁透析机嗡嗡地响。她想起高一开学第一天,他从后门走进来,带过来一阵薄荷味的风。想起他把橡皮放在她桌上说“不用”。想起食堂里他把红烧肉推过来,耳廓红着。想起篮球赛他摔在水泥地面上,她冲下看台,手按在他膝盖上。想起运动会上他抱着她跑过操场,右膝盖在疼但没有停。想起元旦晚会他唱《那些年》,她穿着浅蓝色裙子坐在第一排。想起寒假凌晨一点十七分,她发了“新年快乐”,他秒回“新年快乐,听风的”。想起晚自习后他推着自行车跟在她身后,隔着两米。想起他在草稿纸上把她的名字写了三遍。想起香樟树下他坐在她旁边,隔着一个人的距离,说“听说把香樟叶夹进书里,许的愿会实现”。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底下,七张纸硌着脸颊。硬的,温的。
      高一的最后一天。她攒了七张纸,一片香樟叶,一墙的记号。还有一万句没有说出口的话。
      她把那些话咽回去,像过去每一次一样,喉结轻轻动一下,嘴唇抿紧,然后闭上眼睛。
      九月。高二。
      她不知道高二会发生什么。不知道母亲会进ICU,不知道雨夜会来,不知道自己会把那封已经拿回来的信重新塞进课桌缝隙里,不知道他会看见。不知道他们会疏远,会冷战,会隔着一间教室的距离假装看不见对方。不知道他会把那条“听风的,我想你了”存进草稿箱,存一整个高二,存一整个高三,存十五年。
      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今天是高一的最后一天,她攒了八张纸一片叶子一墙记号。她把手贴在胸口,掌心里有香樟叶的味道。很淡,有一点苦,像咀嚼过的茶叶。
      窗外,巷口的路灯亮着,飞蛾绕着灯泡在飞。隔壁,透析机嗡嗡地响着,低沉,规律。
      她在这两种声音里,慢慢睡着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