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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篮球赛   十一月 ...

  •   十一月中旬,高一年级篮球联赛开始了。
      一中的篮球联赛是一年一度的盛事,高一年级十二个班抽签分成四组,小组循环赛后每组前两名进入淘汰赛。比赛安排在每天下午最后两节课,场地是操场东边的水泥篮球场。水泥地面年深日久,三分线和中线的白漆已经斑驳了,露出底下灰扑扑的混凝土。篮球架是铁质的,篮板上油漆剥落,露出里面橙黄色的木茬。篮网是新的,白色尼龙绳,风吹过来的时候会轻轻晃动,像在等待什么。
      高一(3)班第一场对高一(7)班。
      比赛那天下午,宋晓然拉着我去看。她从教室后排跑过来,手里举着两瓶矿泉水,一瓶塞给我,一瓶自己攥着。水是冰的,瓶身蒙着一层细密的水珠,握在手里滑溜溜的。
      “走啦走啦,去晚了前排就没有了!”她拽着我的袖子往外走,脚步快得像要去抢什么东西。
      “我作业还没写完。”我说。
      “林听风。”她停下来,转过身看着我,圆脸上的表情忽然变得很认真,“你每天除了写作业还干别的吗?”
      我张了张嘴,想说“没有”,但这两个字卡在喉咙里,没有说出口。因为我忽然意识到,她说的是真的。我每天除了写作业,就是回家照顾母亲,就是去奶茶店打工,就是把自己缩进那个二十平的出租屋里。我没有别的。我十六岁的生活,像一个被反复折叠的纸片,折到最小,小到不能再小。
      宋晓然看着我,眼睛里的认真慢慢变成了一种更软的东西。她没有再说话,只是拉起我的手,把我往操场方向拽。她的手很暖,比我的暖。我的手指永远是凉的,母亲说是末梢循环不好。但宋晓然说是你穿得太少了。
      操场边上已经围了很多人。篮球场四周没有看台,观众就沿着边线站成歪歪扭扭的一排。阳光从西边斜照过来,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水泥地面上,像一群被压扁的黑色人形。我站在人群最边上,宋晓然站在我旁边,踮着脚往场里看。
      “沈渡川!”她忽然喊了一声。
      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他站在球场边线外,正在脱校服。拉链从上往下一拉到底,发出很轻的“唰”的一声。他把校服脱下来,叠了两下,搭在旁边的椅子上。里面穿的是一件白色球衣,背后印着红色的号码:7号。球衣的领口开得很大,露出锁骨和肩胛骨之间那一小片被晒成小麦色的皮肤。他在原地跳了两下,做了个拉伸,手臂举过头顶,球衣下摆从裤腰里抽出来,露出一截腰线。腰侧的肌肉很薄,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他把手臂放下来,转过头,目光无意间扫过人群。
      我不知道他有没有看见我。距离太远了。但我还是把目光移开了,低下头,盯着手里的矿泉水瓶。瓶身上的水珠汇成一道细细的水流,顺着瓶身往下淌,沾湿了我的手指。
      哨声响了。
      比赛开始。
      我不太懂篮球。我只知道球进了筐就是得分,只知道有人犯规裁判会吹哨,只知道场上十个人跑来跑去,像一盘被无形的手挪动的棋。但宋晓然什么都懂。她在我旁边不停地解说,声音忽高忽低,手舞足蹈的,好几次差点把矿泉水瓶甩出去。
      “刚才那是走步!走步你懂吗?就是抱着球走了三步以上——裁判怎么不吹?”
      “好断!沈渡川断的!你看他那个手速——”
      “传啊传啊传啊——对!就是这样!”
      “三分!他投三分了!你看见没有听风?他三分特别准!”
      我看见了。
      他投三分的时候,整个人会微微后仰,篮球从指尖拨出去,手腕在球离手的瞬间轻轻下压,像在和球做最后的告别。球在空中划出一道很高很长的弧线,旋转着,逆着光。那道弧线在十一月的天空里停留的时间,比任何一次都长。然后刷地一声,穿过篮网。篮网翻起来,像一朵白色的小花,开了,又合上。
      旁边的人鼓掌。宋晓然尖叫。我没有出声。我只是站在那里,把矿泉水瓶攥得很紧。瓶身被我捏得微微变形,塑料发出细碎的嘎吱声。
      上半场结束的时候,(3)班领先十二分。沈渡川一个人拿了十八分。
      他走到场边,从椅子上拿起一条毛巾,擦了擦脸上的汗。毛巾是白色的,边缘印着学校的logo。他把毛巾搭在脖子上,拧开一瓶水,仰起头喝。喉结上下滚动,水从他的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淌到脖子上,洇湿了球衣的领口。喝完水,他用毛巾擦了一下嘴,然后拧上瓶盖。整个动作行云流水,像已经做过一万次。
      宋晓然拽了拽我的袖子。“听风,我们去给他送水吧。”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他是我们班的啊!”
      “你自己去。”
      宋晓然看了我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种很微妙的东西,像是看穿了什么,又像是假装什么都没看穿。她没有坚持,自己拿着水跑过去了。她的马尾辫在背后甩来甩去,发绳上那颗银色的小珠子一闪一闪的。
      我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挤进人群。她把水递给沈渡川,他接过去,说了一声“谢谢”,嘴角带着那个被尺子量过的笑容。宋晓然说了句什么,大概是“打得好”之类的话。他点点头,把水放在椅子上,和那瓶还没喝完的水放在一起。两瓶水并排立着,一瓶喝了一半,一瓶还没开。
      他没有喝她的水。
      我不知道为什么,松了一口气。
      下半场开始。
      (7)班换了一个更高的中锋,开始追分。比分从十二分缩到八分,从八分缩到五分。场边的加油声越来越大,(7)班的啦啦队开始喊口号,(3)班这边也不甘示弱。宋晓然带头喊“三班加油”,声音尖得像一把剪刀,把操场上所有的嘈杂都剪开了一道口子。
      我站在人群边上,没有喊。我只是看着场上那个穿7号球衣的人。
      他跑动的时候,球衣的下摆会被风掀起来。他防守的时候,会微微屈膝,重心下沉,双臂张开,像一只展开翅膀的鹰。他抢篮板的时候,会从人群里忽然跃起,手指在最高点触到球,然后用力往自己怀里一收。那个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多余的力气。
      我想起楼梯间里,他靠着墙滑下去,把脸埋进膝盖里。那个把自己缩到最小的人,和现在球场上把自己打开到最大的人,是同一个。他们之间隔着的,不过是一场篮球赛的距离。
      然后事情发生了。
      离比赛结束还有大概八分钟。沈渡川从右侧突破,晃过了防守队员,两步之后起跳,身体在空中舒展开来,右手托球,准备上篮。他的动作和之前每一次一样流畅,像一条被拉满的弓。
      但这一次,弓弦断了。
      (7)班的一个球员从侧面冲过来。不是冲球去的。他的肩膀下沉,整个人的重心压得很低,用一种近乎于橄榄球防守的姿势,撞向沈渡川的腰侧。那个动作太快了,快到裁判的哨子还没来得及含进嘴里。
      沈渡川在空中被撞得失去了平衡。
      他的身体歪了一下,像一只被击中的鸟。右膝先着地,磕在水泥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然后整个人摔出去,滑了半米,停住。
      水泥地面上留下一道灰白色的擦痕。
      全场安静了一瞬。
      那一个瞬间,我耳朵里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没有哨声,没有加油声,没有宋晓然的尖叫。只有我自己的心跳,很重,很慢,一下,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我胸腔里用力地撞。
      我是第一个冲下看台的人。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过去的。我的脚在动,但我不记得自己迈过步子。我只记得风从耳边灌进来,很冷,但我不觉得冷。矿泉水瓶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掉在地上,水从瓶口流出来,在水泥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我没有捡。
      我推开人群。
      他坐在地上。右腿伸直,左腿屈着。右膝盖上破了长长一道口子,从膝盖骨的上缘一直延伸到小腿。血从伤口里渗出来,很慢,很浓,像被稀释过的红墨水。球衣上沾了灰,白色的7号被蹭脏了,像蒙了一层雾。
      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膝盖。表情很平静。和楼梯间那天一样的平静。像一个人把所有的疼都锁进了某个很深的地方,深到连他自己都够不着。
      我在他面前蹲下来。
      手伸进校服口袋。指尖碰到那几张纸条——多喝水,明天还有红烧肉,别听。我没有把它们拿出来。我从口袋最深处摸出一包纸巾。那包纸巾我用了快半个月了,只剩下最后两张。包装袋已经皱得不成样子,塑料膜上磨出一道道白色的折痕。
      我撕开包装,把纸巾抽出来。两张。我叠在一起,按在他膝盖上。
      血很快洇透了第一张纸,在白色的纸面上洇开,像一朵正在绽放的花。边缘是不规则的,从中心往四周蔓延,颜色从深红渐变成浅红,最外面是一圈粉色的水痕。我用手掌压住纸巾,感觉到他膝盖的温度从纸背透过来,温热的,混着血的铁锈味。
      我的手指在发抖。
      不是因为冷。是因为他的血在往我手指缝里渗。温热的,黏稠的。像什么东西正在从他身体里流出来,而我怎么都堵不住。
      “去医务室。”
      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轻到我都不确定是不是自己在说话。
      他抬起头看我。
      我蹲在他面前,手按在他膝盖上,手指在发抖。他的眼睛是黑色的,不是琥珀色的。不是楼梯间夕光里的那种琥珀色。是黑的,很深,像两口看不到底的井。他的睫毛上沾着汗,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然后他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和他平时的笑容不一样。不是被尺子量过的,也不是篮球场上进球时的那种。是另一种——嘴角只翘起一边,很浅,像一道被风吹皱的水纹。眼睛里没有笑意,但嘴角翘了。
      “听风的。”他说。
      我整个人僵住了。
      他叫我什么?
      不是“林听风”。是“听风的”。三个字。中间多了一个“的”。他以前从来不这么叫。他叫我“林听风”,或者不叫名字。但刚才,他叫我“听风的”。
      “你哭什么。”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有点哑。大概是摔疼了,大概是一下午喊战术喊哑了。但那个“听风的”三个字,从他沙哑的嗓子眼里送出来,每一个字都很轻,连在一起却很重。
      我哭了吗?
      我不知道。
      我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指尖碰到颧骨的时候,沾到了一片湿意。我把手背在袖子上擦了一下,校服袖子被洇湿了一小块,深蓝色的布料变成了近乎于黑的蓝。我没有回答他的问题。我只是把按在他膝盖上的手又往下压了压。第二张纸巾也洇透了。
      “去医务室。”我又说了一遍。
      这一次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但还是抖的。
      裁判蹲下来看他的伤口,说:“得去医务室处理一下。”旁边的队友七手八脚地来扶他,他摆摆手,自己撑着地面站起来。右腿着地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他的眉头皱了一瞬。就一瞬。然后他把腿伸直,试着走了两步,一瘸一拐的。
      他没有让人扶。
      我跟在他后面。
      不是故意要跟。是我的脚自己在走。他走一步,我走一步。中间隔着大概两米。十一月的风从操场方向吹过来,把他球衣上的汗味吹到我脸上。汗味混着血的味道,混着水泥地上的灰。他后背上那个7号蹭脏了一块,灰色的,像一朵很小的云停在上面。
      医务室在综合楼一楼。校医是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穿着白大褂,头发盘成一个髻。她让沈渡川坐在诊疗床上,把裤腿卷到膝盖以上。伤口被裤腿的布料刮了一下,他又皱了一下眉。还是没出声。
      校医用棉签蘸着碘伏清理伤口。碘伏是深褐色的,涂在伤口上会起一层细密的白沫。棉签每碰一下,他小腿的肌肉就会绷紧一下。绷紧,松开,绷紧,松开。像楼梯间里他攥紧又松开的拳头。
      我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校医室的窗户朝西。夕光从窗户照进来,把整个房间染成橘红色。诊疗床的不锈钢支架反射着光,药柜玻璃门上贴着红十字的贴纸,角落的洗手池里积着一小滩水,水面上浮着一层很薄的灰。沈渡川坐在诊疗床上,低着头,看着校医的手在自己膝盖上移动。夕光照在他的侧脸上,颧骨上那道结痂的抓痕已经快好了,只剩一道很淡的粉色痕迹。眉峰下面那颗痣被光照成了浅棕色。
      校医给他贴上纱布,又用绷带缠了两圈,最后把绷带末端塞进缝隙里固定住。“两天换一次药,不要沾水,不要剧烈运动。”她把剩下的碘伏和棉签装进一个塑料袋里递给他,“回去让你家长帮你换。”
      他接过塑料袋,说:“谢谢。”
      他站起来。裤腿还卷着,右膝上缠着一圈白色的绷带,在夕光里白得刺眼。他试着走了两步,比刚才好一点了,但还是微微有一点跛。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住了。
      我站在门边,后背贴着墙壁。校服和墙面接触,蹭下一小片白色的墙灰,沾在我肩胛骨的位置。我没有拍。
      他看着我。
      夕光从侧面照过来,把我们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我的影子靠着墙,他的影子歪着,重心偏向左腿。两个影子之间隔着一道门框的投影,一条细细的黑线。
      “你跑得真快。”他说。
      声音还是哑的。但那个“听风的”不见了。他又不叫我的名字了。
      “我在第一排。”我说。
      他点了点头。没有拆穿我。他知道我站的是最后一排。篮球场边线外面,最靠后的位置,被前面的人挡住大半视线。从那里跑到他摔倒的位置,要穿过四五层人群。他不知道我是怎么跑过去的。我自己也不知道。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膝盖上的绷带,又抬起头看我。
      “你回去上课吧。”
      “你不回去?”
      “我去体育馆拿书包。”
      他转身往体育馆方向走。走了两步,停下来,没有回头。
      “林听风。”
      他又叫我的全名了。
      “嗯。”
      “那包纸巾,你用了多久了?”
      我没有回答。
      他等了几秒。我没有开口。然后他继续往前走。右腿微微跛着,绷带在夕光里白得刺眼。一步一步,消失在综合楼的拐角处。
      我靠在墙上,站了很久。
      校医从里面探出头来:“同学,你没事吧?”
      “没事。”
      我直起身,拍了拍校服后面的墙灰。手掌拍到肩胛骨的位置,够不太到,拍了两次才拍干净。然后我沿着走廊往回走。走廊很长,日光灯只有尽头那一盏亮着。我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响,一步,两步,三步。
      走到综合楼门口的时候,我停下了。
      门口有一棵银杏树。十一月中旬,银杏叶全都黄了,是那种透亮的、近乎于发光的金黄色。风一吹,叶子就簌簌往下落,像一场很小的、金色的雨。我站在树下面,仰起头。阳光从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碎成一地光斑,落在我的校服上、手上、鞋面上。
      我把手伸进口袋。
      那包纸巾已经用完了。只剩一个空包装,皱巴巴的,上面沾着一点点渗进来的血迹。我没有扔。我把它折好,和那几张纸条放在一起。
      然后我摸到另一只手的手指尖。食指和中指的指腹上,还残留着干涸的血渍。暗红色的,嵌进指纹的缝隙里,像两道很细很细的红色河流。我没有马上洗掉。我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听风的。”
      他叫我的时候,声音是哑的。嘴角只翘起一边。眼睛里没有笑意,但嘴角翘了。
      我在银杏树下站了很久。久到夕光从金色变成了橘红色,从橘红色变成了灰蓝色。久到上课铃响了又停了,走廊里重新归于寂静。久到一片银杏叶落在我肩膀上,停了一会儿,又被风卷走了。
      我把那只沾着血渍的手,慢慢攥成了拳头。
      很紧。指关节泛白。和他攥拳的方式一模一样。
      然后我松开。
      五根手指,一根一根地松开。先是小指,然后是无名指,然后是中指。指腹上的血渍已经干透了,松开的时候,皮肤有轻微的拉扯感。
      我转身,往教学楼走去。
      那天晚上,我没有写日记。
      我坐在床边,把口袋里的东西全部掏出来。五张纸条,一包空纸巾。我把它们排在枕头旁边,借着窗外的路灯光,一个字一个字地看过去。
      “多喝水。”
      “明天还有红烧肉。”
      “该生家庭困难,情况属实。建议批准。”
      “别听。”
      “谢谢。”——“要。”
      然后我拿起那包空纸巾。包装袋上印着“心相印”三个字,旁边是一颗红色的小心心。我把包装袋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我从笔袋里拿出那支磨掉漆的圆珠笔,在空白处写了一行字。很小很小。
      “十一月十二日。晴。他叫我‘听风的’。”
      写完之后,我把空纸巾和五张纸条叠在一起,用皮筋扎好,塞进枕头底下。
      然后我躺下来。
      手指上还残留着淡淡的血渍印子。洗不掉了。碘伏和血的混合物渗进指纹里,像某种刺青。我把手指放在鼻子下面,闻了闻。碘伏的味道,混着血的铁锈味,混着医务室消毒水的气味。和母亲透析室的味道不一样。母亲的透析室是消毒水混着某种说不清的甜腥气。沈渡川的血,是铁锈味混着碘伏的辛辣。
      我把手指蜷起来,贴在胸口。
      窗外的路灯还是橘黄色的。飞蛾还是绕着灯泡在飞。隔壁房间的透析机还是嗡嗡地响着。但今晚,那声音好像比平时远了一点点。远到我可以听见自己的心跳。
      一下。一下。又重又慢。
      “听风的。”
      我闭上眼睛。他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沙哑的,轻的。三个字。中间多了一个“的”。多了一个字,就多了一整个宇宙。
      那天夜里,我做了十六年来最胆大妄为的一件事。
      我在黑暗中,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把那三个字念了一遍。
      “听风的。”
      嘴唇翕动的时候,气息从齿间漏出去。声带没有震动,但嘴唇知道那个形状。舌尖先抵住上颚,然后落下来,轻轻碰一下下排牙齿的内侧,最后停在口腔中央,让气流从舌头和上颚之间的缝隙里穿过。
      听。风。的。
      我念了一遍。又念了一遍。
      然后我把被子拉上来,蒙住头。被子里是我自己呼吸的温度,混着洗衣粉味道,混着一点点从隔壁渗过来的消毒水味。
      我在这团温热的气味里,攥着那只沾过他的血的手,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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