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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橡皮   九月的 ...

  •   九月的第一天,A市第一中学被一场毫无征兆的秋雨洗过,空气里混着湿漉漉的桂花香和塑胶跑道被晒过后反上来的胶皮味。这两种气味搅在一起,成为我对高中第一天全部的记忆。
      高一(3)班的教室在教学楼三楼最东边,走廊尽头是一扇永远关不严的窗户,风从缝隙里挤进来,把黑板旁边的流动红旗吹得微微晃动。我坐在第一排靠窗的位置,面前是一张崭新的木质课桌,桌面上还残留着上一位主人用修正液涂掉名字的痕迹。我用指腹摸了摸那道痕迹,凹凸不平的,像一块疤。
      班主任张建国站在讲台上,花白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老花镜挂在鼻梁上,用一种让人昏昏欲睡的语调念着新生入学须知。教室里浮着一层低低的嗡嗡声,像夏天的蝉鸣——后排有人在传纸条,有人在偷偷交换QQ号,有人把新发的课本翻得哗啦啦响。
      我没有回头。我从第一天就学会了不回头。因为回头意味着你想确认什么,而我已经没有什么需要确认的了。
      “沈渡川!”
      后排突然传来一阵压低的骚动。一个名字像石子投进水面,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天哪,是沈渡川!”
      “哪个?就是中考状元那个?”
      “对啊,一中的,初中部直升上来的,听说篮球队也是他……”
      我没有抬头。我用拇指和食指捏着刚发下来的课程表,盯着上面印刷工整的宋体字:星期一,语文、数学、英语、物理、化学、体育。每个字我都认识,但它们在视网膜上停留了几秒就散开了,像墨水滴进水里。
      我能感觉到他从后门走进来。
      不是看见的,是感觉到的。因为教室里的气流变了——后排的嗡嗡声忽然拔高了一个调,然后又迅速压下去,变成一种更隐秘的、更兴奋的窃窃私语。像有什么东西从后门涌进来,改变了这间教室的空气密度。
      然后是脚步声。运动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的声音,不急不缓的,带着某种漫不经心的节奏。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近,最后在我右侧停下来。
      “这里有人吗?”
      我抬起头。
      他站在过道里,逆着窗外的光。九月的阳光从他身后打过来,把他的轮廓镀成一层薄薄的金色。黑色双肩包单肩挎着,篮球夹在胳膊底下,校服拉链只拉到胸口,露出里面白色T恤的领口。他低头看我,眼睛很黑,睫毛很长,额前的头发有一点点湿——可能是刚刚淋了雨。
      他冲我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很标准。标准得像被尺子量过。嘴角上扬的角度,眼睛弯起的弧度,连露出几颗牙齿都像是提前计算好的。
      但十六岁的我还不知道什么叫“标准”。我只知道那个笑容落在我身上的时候,我握着课程表的手指微微收紧了。
      “没人。”我说。
      他把书包从肩上卸下来,放在旁边那把空椅子上。坐下来的时候带过来一阵风。风里有洗衣液的味道,薄荷味的,很淡,凉丝丝的。他个子很高,坐下来之后比我高出大半个头,胳膊肘随意地支在桌面上,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我不自觉地把自己放在桌面上的手收回来,缩进校服袖子里。
      班主任张建国从老花镜上面扫了一眼全班,用粉笔在黑板上写了两个字:排座。
      “按中考成绩排。”他用板擦敲了敲黑板,“第一名和第二名同桌,第三名和第四名,依此类推。互相帮助,共同进步。”
      后排又响起一阵嗡嗡声。
      我听见沈渡川旁边的男生小声问他:“你第几?”
      “第一。”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漫不经心。
      “那谁第二?”
      他没有回答。
      我低下头,盯着课程表上“星期一”三个字。我当然是第二。这个教室里坐着的每一个人都知道自己的排名。这是A市第一中学的传统——从你踏进校门的第一天起,你就会被一个数字定义。
      张建国推了推老花镜,目光从名单上抬起来,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和他身上。
      “林听风,沈渡川。你们俩同桌。”
      我没有说话。他也没有。
      张建国开始念其他名字。后排传来桌椅拖动的声音,有人搬着书包换座位,有人小声抱怨自己的新同桌。教室里乱了一阵,然后渐渐安静下来。
      他侧过头,看着我。
      “你好,我叫沈渡川。”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比我想象的要低一些。不是那种刻意压低以示沉稳的低,而是一种天生的、从胸腔里自然沉下去的声线。像大提琴的G弦。
      “林听风。”我说。
      我只说了三个字。然后就低下头,假装在翻新发的语文课本。课本的第一篇课文是《沁园春·长沙》,我用手指顺着铅字一行一行往下划,但我一个字都没看进去。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两秒,然后移开了。
      他从笔袋里拿出一支黑色中性笔,在课本扉页上写名字。我偷偷用余光看了一眼——他的字很好看,不是那种刻意练过的工整,而是一种带着少年气的舒展,笔画之间有一种漫不经心的流畅。“沈渡川”三个字,最后的“川”字收笔微微上扬,像被风吹起来的。
      我把目光收回来,在自己的课本上写名字。我的字很小,很挤,每一笔都像是怕占了太多地方。“林听风”三个字蜷缩在扉页的角落里,像一个蹲在墙角的人。
      开学第一天的上午在发书、点名、念校规中过去了。我和他没有再说一句话。
      第四节课是数学。数学老师姓刘,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头发已经开始秃了,但讲课的声音很大,大到坐在第一排的我耳膜嗡嗡响。他在黑板上写了一道因式分解的题,问谁上来做。
      没有人举手。
      刘老师推了推眼镜,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林听风,你来。”
      我站起来。椅子腿和地面摩擦发出一声刺耳的声响,在安静的教室里格外突兀。我的脸微微发热,低着头快步走上讲台。粉笔在黑板上写字的声音很轻,但我的手有点抖——不是因为不会做,是因为全班四十多双眼睛都在看我。我能感觉到那些目光落在我背上,像四十多根针。
      我做完题,把粉笔放回粉笔槽,低着头走回座位。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我的校服下摆扫到了他的胳膊肘。他没有动。
      “做对了。”刘老师点点头,“坐下吧。”
      我坐下来。心跳还没有平复。我盯着课本上的公式,那些字母和数字像一群蚂蚁在纸上爬。我深吸一口气,用拇指掐了一下食指指腹——这是我从小到大的习惯,紧张的时候就掐自己。疼了,就能静下来。
      然后我听见一声很轻的响动。
      什么东西从桌上滚落,碰到了我的手肘,然后掉在地上。
      是我的橡皮。一块用了很久的橡皮,白色的,边角已经磨圆了,上面还沾着铅笔灰。我弯腰去捡。
      但他先了一步。
      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修剪得很整齐。他捏起那块橡皮,直起身,把它放在我桌上。动作很轻,橡皮落在桌面上几乎没有声音。
      “谢谢。”我说。
      “不用。”
      他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讲台上刘老师讲题的声音盖过。
      我把橡皮攥在手心里。橡皮上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或者也许是我的错觉——九月的教室闷热得像蒸笼,我的掌心早就沁出了一层薄汗。
      那节课剩下的时间,我没有再看他一眼。但我能感觉到他坐在我右边,他的胳膊肘有时候会越过那条隐形的三八线,侵入我这一侧的桌面。我没有把它推回去。我只是把自己的课本往左边挪了挪,给他腾出更多空间。
      他不知道。他永远不会知道。
      十二点十分,下课铃响了。教室像被捅了一竿子的马蜂窝,所有人呼啦啦站起来往外涌。食堂在教学楼后面,走过去要穿过一个操场。我把课本合上,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是早上从家里带的午饭。一个馒头,一包榨菜。
      “听风!走啦!吃饭去!”
      后排传来一个声音。一个圆脸短头发的女生冲我挥手,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她叫宋晓然,坐在我斜后方,上午主动跟我搭了好几次话。她说她喜欢画漫画,说她的梦想是当漫画家,说她选这个座位是因为窗边的光线好适合偷偷画速写。她说话的时候语速很快,像一串鞭炮噼里啪啦,让人插不上嘴。
      “你先去吧。”我说。
      “你怎么又不去食堂?”她歪着头看我,然后目光落在我手里的塑料袋上,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
      那个停顿很短,短到一般人注意不到。
      但我注意到了。我对这种停顿太敏感了——那种“看到了什么但假装没看到”的停顿。我从小就在这种停顿里长大。
      宋晓然没有追问。她只是说:“那我帮你带瓶水!食堂今天有绿豆汤!”然后她拉着另一个女生跑出了教室。
      教室里渐渐空了。只剩下值日生在擦黑板,粉笔灰在阳光里飘浮成一片金色的雾。我把塑料袋打开,馒头是早上四点半起来蒸的,已经凉了,表面结了一层硬皮。我把馒头掰成两半,把榨菜夹进去,低着头慢慢吃。
      馒头很干,咽下去的时候刮着喉咙。我吃得很慢,不是因为细嚼慢咽,是因为慢一点可以骗自己的胃说“你吃了很多”。
      我不知道他什么时候走的。我只记得我吃完最后一口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旁边——他的座位已经空了。桌面上放着那支黑色中性笔,笔帽没有盖,压在摊开的数学课本上。
      我收回目光。把塑料袋折好,塞进书包侧袋里。那个塑料袋我用了快一个学期,折起来只有巴掌大,洗过无数次,上面的超市logo已经褪色褪得几乎看不清了。
      下午第一节课是体育。体育老师姓马,是个刚从体校毕业的年轻人,晒得很黑,笑起来一口白牙。他让大家绕操场跑两圈热身。
      九月的太阳还很毒。操场上的塑胶跑道被晒得发软,踩上去微微陷下去。我跑在队伍中间,校服粘在后背上,汗水顺着脖子往下淌。
      跑到第二圈的时候,我看见他了。
      他在篮球场上。和几个男生一起打篮球。校服脱了系在腰上,露出里面的白色T恤。他跳起来投篮的时候,整个人的线条是舒展的——从指尖到手腕,从手腕到肩膀,从肩膀到腰,像一张被拉满的弓。篮球从指尖划出去,划了一道弧线,刷地一声穿过篮网。
      球进了。旁边的男生拍手叫好。他落下来,用手背抹了一下额头的汗,笑了一下。
      那个笑和上午不一样。
      上午他对我笑的时候,那个笑容是标准的、得体的、像被尺子量过的。但现在这个笑不是。这个笑是真的——嘴角上扬的弧度没有那么精准,眼睛弯起的角度也没有那么恰到好处,但不知道为什么,这个笑让他整个人都不一样了。像有人把罩在他身上的一层透明的壳子掀开了一个角。
      我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跑。心跳比刚才快了一点。我告诉自己是因为跑步。
      体育课结束之后,我回到教室。桌面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瓶水。农夫山泉。没有开过的。瓶身上贴着一张淡黄色的便利贴,上面只有三个字:
      “多喝水。”
      字迹很熟悉。那种带着少年气的舒展,最后的收笔微微上扬,像被风吹起来的。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把便利贴揭下来,折好,放进口袋里。
      我没有喝水。不是不渴。是不敢。因为我知道,我接住的每一份好意,都是欠下的债。而我欠不起。
      但我把那张便利贴留下了。
      晚上回到家,母亲已经睡了。出租屋的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药味——那是透析病人身上特有的味道,混着消毒水和某种我说不清的甜腥气。我没有开大灯,借着手机屏幕的光摸到自己的床边。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便利贴,铺平。上面的三个字在手机屏幕的冷光里泛着淡黄色。
      “多喝水。”
      我看了很久。然后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巴掌大的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那是我写日记的地方。我用最小最小的字,在页脚写了一句:
      “九月一日。晴。沈渡川。他帮我捡了橡皮。”
      写完之后,我把便利贴夹进那一页,合上笔记本,塞回枕头底下。
      窗外的路灯把对面楼的影子投在我家的窗帘上。我侧躺着,能听见隔壁房间里母亲透析机运转的低沉嗡鸣声。那声音很有规律,像一种不会停歇的钟摆。
      我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他投篮的那个瞬间——白色T恤被风吹起来,阳光从他身后打过来,整个人像被镀了一层金边。
      我把那个画面摁下去,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壁上有一道裂缝,从天花板一直延伸到踢脚线。我用手指顺着那道裂缝摸了一遍。
      然后我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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