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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第一章 寒 ...

  •   温家大小姐温沅第一次见到那东西,是在中元节前的雨夜。

      岭南的雨从不讲道理,带着股黏腻的湿热,没头没脑地砸在青瓦上,噼里啪啦,像是要把天都敲碎。后院那株老梅被折腾得够呛,花瓣落了满地,混着泥水,残红点点,看得人心里发堵。

      温沅捏着半卷《楚辞》,站在抄手游廊下躲雨。

      她指尖触上廊柱的木头,凉意顺着纹路渗进骨头里,还没来得及收回手,就听见虚掩的花厅里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

      那声音太轻了,轻得像风吹过枯叶,像水珠从屋檐坠落,像什么东西碎了,又像什么东西醒了。

      可温沅听得清楚,不是活人的气。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她寒毛倒竖,心口就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猛地一缩,带着点钝钝的疼。

      温家世代行医,她自小跟在父亲身后,学的不只是望闻问切,还有一样旁人家不会教的东西——辨“气”。

      活人气是暖的。哪怕病入膏肓的人,身上也有一股子温吞的、混着草木与烟火的气息。那是生人的记号,是魂魄还拴在肉身上的证据。

      可花厅里漫上来的那股气,是冷的。

      不是秋冬刮风的冷,是那种浸在深井里上百年的冰,沉甸甸、湿漉漉,贴着你的皮肤往里钻。里面裹着陈年的霉味,还有一股子……血锈气。像是有人把一把锈刀搁在你脖颈边,你还没动,那股腥甜就先灌进了鼻子里。

      一寸一寸,沿着她的后颈往上爬。

      温沅攥紧了手里的玉簪。

      那是母亲留给她的遗物。莹白的玉料,雕着缠枝莲,握在掌心里,凉得刺骨。母亲走的那年她五岁,什么都不懂,只记得母亲把簪子塞进她手里,说了一句她至今没明白的话——“拿着它,别回头。”

      她没回头。可这些年,她总在想,母亲到底在怕什么?

      此刻那股寒气已经攀上了她的耳垂,像有人凑在她耳边,慢慢呼出一口气。

      温沅的手在抖,可她没退。

      她提起月白的襦裙下摆,缓步走了进去。

      花厅里没点灯。

      窗外漏进来一点残月光,惨白惨白的,照在案上那盏青瓷茶盏上,像蒙了一层霜。茶盏是空的,可盏底凝着一圈深褐色的渍,不是寻常茶渍的颜色——那是干透的血,暗沉沉的,像结痂的伤口。

      茶盏旁边,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玄色的广袖长裙,裙摆长长地曳在地上,铺开一大片,像是夜色本身凝成了布,又被人裁剪成衣裳。她背对着温沅,长发如墨,垂在肩后,可发梢微微泛着点青灰,像久埋在土里的玉,见了光才褪去的颜色。

      “谁?”

      温沅的声音发着颤,像琴弦被人拨了一下,余音还在空气里抖。她是温家大小姐,自幼被教得沉稳端庄,可此刻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后脊背一阵一阵地发凉。

      她没有失了礼数。可她自己知道,她不是不怕——她是怕到了极点,反而生出一股倔强来。

      那人缓缓转过身。

      温沅的呼吸停了一瞬。

      那是一张极美的脸,美得不像是人间的样子。

      眉峰极淡,像被水洗过,只剩下浅浅一道痕。眼尾微微上挑,瞳仁是极深的黑,深得不见底,像是两汪寒潭,你盯着看久了,会觉得自己的魂都要掉进去。

      鼻梁高挺,唇色是自然的粉,可唇瓣上沾着一点暗红的渍,不知是茶,还是别的什么。

      她的皮肤白得过分。不是活人那种带着血色的白,是透着青灰的冷白,像瓷器,像霜雪,像什么东西被埋在地下太久,挖出来时光泽还在,可温度早就没了。

      她的手搁在膝上,腕子细得仿佛一折就断,腕骨上没有半点血色,连青筋都看不见。

      最让人心底发寒的是她的裙摆。

      一截截断裂的骨节从玄色衣料里露出来,白得泛着瓷光,却又沾着点暗褐色的血渍,像是被人硬生生敲碎了,又胡乱拼凑在一起。骨头与骨头之间衔接的地方,还透着一丝一缕的青灰色,像是腐烂还在继续,又像是正在缓慢愈合。

      “温家大小姐,温沅。”

      那人开口了。声音清泠泠的,像碎冰撞在玉盘上,每个字都圆润通透,可落进耳朵里,却带着一股说不出的寒意。

      “我叫锦上。”

      她伸出手,指尖泛着青,轻轻落在了温沅案上那卷《楚辞》上。指尖触到书页的瞬间,那泛黄的纸页上浮起一层淡淡的白霜,又很快消散。

      温沅闻到了一股桂花香。

      极淡极淡的,混着点腐朽的木头味,从她身上飘出来。像是有人在深秋的桂花树下埋了一坛酒,隔了很多年挖出来,酒香还在,可坛子已经裂了,泥土的气息渗了进去。

      “你不怕我?”锦上抬眼,黑沉沉的瞳仁里映着温沅的影子,带着一种奇怪的神情——像是在打量一件稀世的藏品,又像是在辨认一个等了很久很久的人。

      温沅咽了咽口水。指尖的玉簪硌得掌心生疼,那点疼痛让她勉强维持住了神智。

      她不是不怕,是怕得厉害。

      可她更怕的是——这东西在她家里待了多久?母亲当年说的“别回头”,和这个东西有没有关系?为什么偏偏找上她?

      “你在我家。”

      温沅没有回答她的话,只是盯着她裙摆下那截骨节,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多久了?”

      锦上笑了,那个笑容很好看,唇瓣弯起的弧度恰到好处,可温沅看见,那双黑沉沉的瞳仁里,笑意并没有到达眼底。像是湖面上结了冰,冰面上映着阳光,可冰层下面,是深不见底的暗流。

      她的指尖在书页上轻轻划过,留下一道青灰色的印子,像是手指上沾了灰,又像是……有什么东西从她指尖渗了出来。那印子很快又消失了,像是被书页吞了进去。

      “从锦家的宅子,变成温家的院子那天起。”

      她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我等了三百年,终于等到了一个敢进这花厅的温家人。”

      温沅的心猛地一跳,像被人重重捶了一下,连带着太阳穴都突突地跳了起来。

      锦家?她知道这个院子的事。

      父亲说过,这宅子原本是前朝锦家的旧宅。三百年前,一把大火烧了整整三天三夜,火光映红了半边天,连几里外的江面上都看得见倒影。锦家上下几十口人,仆从、丫鬟、主子、孩子,无一生还。

      后来这宅子就空了。空了很多年,长满了荒草,墙头上爬满了藤蔓,附近的人都绕着走,说夜里能听见哭声。

      直到温家祖辈买下,翻修重建,重新住了进来。

      她一直以为,那只是一场意外。大户人家,烛火不慎,烧了宅子,在岭南也不算稀奇事。

      可此刻,看着面前这个没有脚的女鬼,听着她说的那些话,温沅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她心底裂开了一条缝——不是她想的那样。从来不是。

      “你是……”温沅的声音更轻了,轻得像怕惊动什么,“锦家的人?”

      锦上没有否认。她只是抬手,轻轻拂过自己的裙摆。

      骨节发出“咔嗒”一声轻响,清脆得像掰断一根枯枝。那声音不大,可在寂静的花厅里,传得很远很远,像是什么东西在响应它。

      下一秒,一截断裂的脚踝被她安回了裙摆下。

      青灰色的皮肤慢慢愈合,像伤口在倒放——从裂开,到合拢,到只剩下一道极淡的白痕。那条白痕细细的,像瓷器上的冲线,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我是锦家最后一人,锦上。”

      她抬眼,黑瞳里翻涌着温沅看不懂的情绪。

      有怨。深得像海,沉甸甸地压在眼底。

      有恨。浓得像墨,化不开,散不掉。

      还有一点……温沅不敢深究的东西。那点东西藏在怨与恨的最深处,像火堆余烬里最后一点火星,看着快要灭了,可你凑近了,还能感觉到温度。

      “而你,是温家这一代,唯一的纯阴之体。”

      纯阴之体。

      这四个字砸进温沅耳朵里,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

      她的脸瞬间白了。

      她身体好像有什么东西被这四个字抽走了温度。

      她自小体弱,父亲说她阴年阴月阴日阴时出生,是纯阴之体,需得好好养着,不能受惊吓,不能沾太多阴邪之物。这些年她连中元节都不出门,端午要喝雄黄酒,重阳要插茱萸,屋里常年点着安神定气的香。

      她一直以为,这些规矩是为了她的身体。

      可此刻,看着锦上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她突然觉得——父亲给她立那些规矩,或许不只是为了她的身体。

      还是为了不让她被什么东西盯上。

      可她还是被盯上了。

      “你要做什么?”

      温沅后退了一步,后背抵上了冰冷的廊柱。木头上的寒气隔着衣裳渗进来,和花厅里那股阴冷混在一起,分不清哪边更凉。

      雨还在外面下着。打在窗棂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有人在轻轻敲着窗,一下,一下,不急不缓,耐心得像在等什么。

      锦上缓缓站起身,玄色的裙摆扫过地面,带起一阵冷风。那风不大,却吹得温沅鬓角的碎发飘了起来,吹得案上那卷《楚辞》翻过几页,纸页哗哗作响。

      她一步步走向温沅。

      每走一步,裙摆下的骨节就发出一声轻响。咔嗒,咔嗒,咔嗒,像是一把生锈的锁在被人一寸一寸拧开,像是在为她的靠近伴奏。

      “我要你帮我一个忙。”

      她停在温沅面前。

      距离不过半尺。

      温沅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气息。桂花香是表面的,像一层薄薄的纱,掀开那层纱,底下是腐朽的木头味,是陈年的霉味,是血锈气,是那个烧了三天的火场残留的焦糊。这些味道混在一起,说不上好闻,可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可怕。更像是一种……存在过的证明。

      她能看见锦上眼尾那颗极淡的红痣。痣很小,像不小心滴上去的一滴胭脂,可仔细看,痣上沾着一点暗红的渍,像是已经干涸了很多很多年的血。

      “帮我找到当年放火烧了锦家的人。”

      锦上的指尖轻轻抚上温沅的脸颊。

      那触感凉得刺骨,像是有人把一块冰贴在了她的皮肤上。可在那冰凉之下,又带着点奇异的柔软,像指尖底下不是死人骨头,而是什么活着的东西。

      “帮我,”锦上的声音低下去,低得像耳语,像叹息,像那三百年来每一个夜晚她独自对着空荡荡的宅子说的话,“锦上添花。”

      温沅的心跳得像要炸开。

      她能感觉到锦上的手指在她脸颊上停留了片刻,然后缓缓滑下去,落在她的肩头,带着一种分量——不是重量,是存在感,是一个三百年的怨灵把自己全部的希望压在你肩上的那种存在感。

      她看着锦上黑沉沉的瞳仁,看着那瞳仁深处翻涌的情绪。

      她看着锦上裙摆下若隐若现的骨节,看着那些骨节还在缓慢地、一点一点地愈合。

      她看着锦上唇瓣上那点暗红的渍,突然想到——那是不是她自己咬破嘴唇时沾上的血?

      三百年的怨。三百年的恨。三百年的等待。

      这满院的阴寒,这满屋的腐朽,这满身的伤,都指向同一个答案。

      温沅突然觉得,这些东西此刻都缠上了她的身。不是她选择了它们,是它们选择了她。

      可她不敢拒绝。

      不是因为害怕——虽然她的确在害怕。

      而是因为,当她看着锦上的眼睛时,她在里面看见了一样她太熟悉的东西。

      孤独。

      和她自己的一模一样。

      温沅深吸一口气,雨声在外面响着,落在青瓦上,落在梅树上,落在石阶上,嘈嘈切切,像是天地间只有这一种声音。可在这间花厅里,在这盏不知何时亮起来的烛火旁,在这片昏黄的光晕里,所有的声音都退远了,只剩下面前这个人和她自己的心跳。

      “我帮你。”,三个字,说出来的时候,声音发着抖,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锦上的眼尾那颗红痣亮了一下,像一滴血在烛火下反射出光,像藏在灰烬底下的火星突然被人吹了一口气,重新燃了起来。

      她黑瞳里翻涌的情绪一瞬间全部变了,怨与恨压了下去,渴望浮了上来——那种温沅不敢深究的渴望,此刻明明白白地写在她脸上。

      她轻轻握住温沅的手。

      掌心是冰一样的冷。可那股冰凉下面,温沅感觉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暖意,像是冰层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融化。它太弱了,弱到几乎不存在,可温沅是大夫的女儿,她辨得清——那不是幻觉。

      锦上的手指紧紧攥着她的,五根青灰色的指尖扣进她的指缝里,像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不肯松开。

      “真乖,从今天起,我守着你,你帮我找仇人。”

      她顿了顿,低下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她的手青灰泛白,温沅的手月白中透着点血色,像是生与死并排放在一起,泾渭分明,又紧紧相连。

      “我们一起。”

      雨还在下。

      花厅里的烛火不知何时被点亮了,温沅不记得自己点过灯,也不知道是谁点的。那盏烛火就静静地亮在案上,昏黄的光映着一个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壁上。

      一个身影玄衣曳地,骨节隐现,轮廓锋利得像刀裁的。

      一个身影月白襦裙,指尖泛白,身形单薄得像风一吹就会散。

      她们挨得很近,近到几乎重叠在一起。

      温沅看着锦上的脸,看着烛火在她眉峰上投下的阴影,看着她眼尾那颗微微发亮的红痣,看着她唇瓣上那点暗红的渍。

      锦上突然觉得,这三百年的等待,或许真的能等到一个结局。

      不是因为温沅有多特别。

      而是因为,这个世上,终于有一个人愿意听一个鬼说话了。

      而她的人生,也从这一刻起,彻底偏离了原本的轨道。

      向着那一片未知的、满是阴寒与桂花香的远方缓缓铺展。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章 第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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