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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账 ...

  •   姜还是被疼醒的。

      不是一处疼。是全身。额头痛,后脑勺痛,后背痛,手腕痛,手心痛。手心那道口子最疼——跳着疼,一下接一下,像有什么东西在伤口里面往外顶。比心跳慢一点。心跳两下,它跳一下。

      他睁开眼。

      通铺的屋顶是黑的。横梁上的蛛网还在。风从门缝钻进来,蛛网晃了一下。

      天没亮。

      杂役院的通铺是一整条大炕,睡二十个人。姜还睡最外侧,靠门。门板薄,风灌进来先打在他身上。夏天还好,冬天不行。现在是秋天,风凉,但不刺骨。

      他试着坐起来。

      后背的肌肉扯了一下。昨天被踩的地方肿了。不是青紫的肿,是那种闷在皮下的肿,按下去一个坑,半天弹不回来。他把手伸到背后摸了一下,肿了拳头大一块。按上去,疼从后背窜到前胸。

      没断骨头。踩他的王二不是体修,没那个力气。

      姜还把手从背后收回来。低头看手心。

      伤口结了薄薄一层痂。暗红色,边缘发白。周围还是肿的,从虎口到手腕,整条红线沿着掌纹爬。他握拳,痂被撑开,渗出一滴血珠。血珠很小,比米粒还小,在晨光里亮了一下。

      他松开手。痂又合上了。

      丹田里什么都没有。

      昨天借来的灵力,七息就漏光了。不是漏了一部分——是全部。像用竹篮打水,提起来的时候水还在,到手里就没了。

      但他的经脉记得那种感觉。

      被撑开过的感觉。
      通铺里有人翻身。

      不是周胖子。周胖子三人躺在通铺最里侧,从昨晚就没动过。呼吸有,但很浅。王二中间咳嗽过一次,咳完继续昏睡。

      翻身的是赵谦。

      姜还看见赵谦从通铺最靠墙的位置坐起来。动作很轻,没惊动任何人。他坐在炕沿上,把脚伸进鞋里。鞋是布鞋,后跟踩平了,当拖鞋趿着。站起来,从枕头底下摸出那个本子,揣进怀里。然后往灶房走。

      经过姜还身边时,停了一下。

      低头看姜还的手。

      手心那道口子,痂又裂开了。

      赵谦没说话。从怀里掏出一块布。不是布,是撕下来的袖子,针脚还在边缘。他把布放在姜还手边。

      “包上。”

      就两个字。

      然后继续往灶房走。

      姜还拿起那块布。布是灰色的,洗得发白,边缘的针脚细密,不是赵谦的针脚——赵谦的手缝不出这么细的活。可能是杂役院里谁扔掉的旧衣服,他捡来撕了当绷带用。

      他把布缠在手上。绕三圈。牙齿咬住一端,另一只手拉紧。打了个结。

      结很丑。但包住了。

      灶房亮了。

      赵谦蹲在灶口,往里面塞柴。柴是湿的,冒烟。他趴下去吹,烟呛出来,他偏头咳了两声,继续吹。火起来的时候,他的脸被照红了。额头上有灰。

      姜还走进灶房。

      灶房不大。一口锅,一个案板,一摞碗。碗有豁口的,有裂纹的,没有一个是完整的。赵谦从水缸里舀水,倒进锅里。水是凉的,水面漂着一片菜叶。

      “米在哪。”

      赵谦指了指案板底下的陶罐。

      姜还蹲下去。陶罐是裂的,用麻绳箍着。罐里剩不到一碗米。糙米,碎的多,整粒少。他抓了一把,碎米从指缝漏下去。

      “就这些?”

      “三天分一次。下次分是后天。”

      姜还把米倒进锅里。米沉到锅底,水面平静下来,映出灶口的火光。

      赵谦蹲在灶口,往火里添柴。柴烧断了,他用火钳夹出来,换一根塞进去。动作很慢,但每一下都有用。

      “你天天早起烧饭?”

      “嗯。”

      “烧了三年?”

      “嗯。”

      姜还看着他。赵谦的后背对着他,灰袍下面肩胛骨的轮廓凸出来。脖子上有烫伤的旧疤,从耳后延伸到衣领里面。

      “他们给你什么。”

      “给口饭吃。”

      赵谦说这句话的时候没回头。火光照着他后脑勺,头发乱糟糟的,发尾被火星烧焦过,卷曲着。

      姜还没再问。

      锅里的水开了。米粒翻滚,从锅底翻上来,又沉下去。
      粥煮好的时候天亮了。

      不是大亮。是那种灰蒙蒙的亮,云层厚,太阳出不来。杂役院的土墙从黑色变成灰色,墙头的护山鹤从灰色变成白色。鹤太老了,羽毛不是纯白,是那种洗过太多次的旧白,边缘泛黄。

      姜还端着碗蹲在院子里。

      粥稀。米粒少,汤多。他喝了一口,烫。米粒在舌尖上滚了一圈,咽下去,胃里暖了一下。

      赵谦也端着碗蹲在旁边。两人蹲成一排,看着院子。

      院子里什么都没有。碎石地,一口井,土墙,墙头的鹤。

      但姜还在看别的东西。

      他看的是护山鹤。

      鹤站在墙头,单脚立着,另一只脚缩在腹下。脖子弯成S形,头埋在翅膀里。羽毛蓬松,在晨风里微微抖动。

      姜还把碗放在地上。

      站起来,走向土墙。

      赵谦抬头看他,没说话。

      护山鹤感觉到有人靠近,头从翅膀里拔出来。鹤眼是琥珀色的,瞳孔很黑。它看着姜还,脖子伸直,喉管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咕噜声。不是威胁,是警告——别靠太近。

      姜还在墙根站住。

      抬头看鹤。

      然后他在脑子里喊了一声。

      借。

      金字浮现。

      【借款对象:护山鹤。一品灵兽。灵力储量:约五百。状态:衰老,灵力逐年流失。】

      【可借款额度:当前灵力总量的百分之五十。】

      【是否借款?】

      姜还选了“是”。

      【借款额度:二百五十灵力。】

      【还款期限:七日。】

      鹤的羽毛炸开了。

      不是风吹的。是灵力被抽走时,灵兽的本能反应。姜还看见鹤的琥珀色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它想飞,脚从腹下放下来,翅膀张开——但没飞起来。不是不想飞。是灵力流失的速度太快,翅膀上的肌肉瞬间软了。

      二百五十灵力,从鹤体内涌出。

      姜还伸手。

      灵力从鹤身上渡过来。不是从脚——鹤站在墙头,比姜还高。灵力是从鹤的胸口渡过来的,隔着三尺的距离,在空中形成一条看不见的通道。

      凉。

      这股灵力是凉的。不像昨天周胖子的温、王二的烫、李四的凉——昨天那三股是人的灵力,带着体温。鹤是灵兽,灵力不带体温。是那种深秋溪水的凉,凉到骨头里,但不刺骨。

      灵力进入经脉。

      姜还的右手开始结霜。

      不是真的霜。是灵力外溢时,空气中的水汽凝成了薄薄的白膜,覆在手背上。他低头看,手背上的汗毛挂着极细的冰晶,一粒一粒,比盐粒还小。

      七息。

      灵力在体内停留了七息。然后开始漏。

      从毛孔里,从指甲缝里,从手心那道被布包住的伤口里。白气从布条的缝隙往外冒,像冬天呵出的气。

      第八息,漏光了。

      手背上的冰晶化成水,顺着指缝滴下去。

      护山鹤在墙头踉跄了一步。单脚站不住了,两只脚都踩在墙头。翅膀收拢,脖子缩回去,头重新埋进翅膀里。羽毛不再蓬松,贴在身上,显得瘦了一圈。

      但它没死。

      姜还注意到一件事。鹤埋进翅膀之前,看了他一眼。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困惑。这只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老鹤,没遇到过这种事。

      “你在干什么。”

      赵谦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姜还回头。赵谦还蹲在原地,碗端在手里。但他不喝了。他看着姜还,眉毛中间挤出一道竖纹。

      “借它的灵力。”

      “借了干什么。”

      “试试能不能存住。”

      “存住了吗。”

      “没有。七息就漏光了。”

      赵谦把碗放下。从怀里掏出本子和炭条。翻开,找到昨天记了三笔的那一页。翻过来,在背面写字。

      写完,把本子转过来。

      第四笔。护山鹤。灵力二百五十。七日还。

      字还是丑。一笔一划。鹤字写错了,鸟字旁写得太大,右边的“隺”挤成一小团。

      姜还看着那个写错的鹤字。

      “鹤写错了。”

      赵谦低头看。看了一会儿。

      “怎么写。”

      姜还蹲下来。拿过炭条。在本子边缘的空白处写了一个“鹤”字。鸟字旁窄,右边舒展。比赵谦的好看。

      赵谦看了三息。把本子收回去。没重写。也没擦掉那个错的。

      “下次写对。”

      他把本子揣回怀里。
      姜还没停。

      他向院子里的东西借款。

      墙角一把生锈的飞剑。不知道是谁留下的,插在土里,只露出半截剑身。锈得厉害,剑格上的纹路已经看不清了,剑柄缠的麻绳烂成一缕一缕。

      姜还把手按在剑柄上。锈迹粗糙,硌手心。

      借。

      【借款对象:残破飞剑。品级:曾为中品法器,灵力已流失大半。】

      【可借款额度:三十灵力。】

      【是否借款?】

      是。

      剑身震了一下。

      锈迹崩开一道缝。不是新锈,是老锈——锈了很多年,锈层厚,从里面往外崩。一片指甲盖大的锈片脱落,掉在土里,露出下面颜色稍浅的铁。

      三十灵力从剑身渡过来。

      铁的质感。

      这股灵力带着铁锈味。不是真的味——是灵力流过经脉时,给身体的一种错觉。像舔一枚铜钱。凉的,涩的,舌尖发麻。

      七息。漏光。

      飞剑的剑身暗了一度。原本还有一层极淡的灵光,现在彻底没了。锈迹不再崩开。剑插在土里,比刚才更沉默。

      姜还蹲下来。看那片脱落的锈片。锈片落在土里,边缘是红褐色,中间是黑色。他用手指碰了一下,锈片碎了,碎成粉末,粘在指尖上。

      “这把剑,”赵谦的声音从背后传来,“是杂役院以前一个老杂役的。”

      姜还回头。赵谦还蹲在原地。碗放在脚边,粥已经凉了。

      “老杂役呢。”

      “死了。三年前。我来的时候他还在。病了半年,没人管。死在通铺上。他的东西被收走了,这把剑没收走。不值钱。”

      赵谦说完,低头在本子上又记了一笔。

      第五笔。锈飞剑。灵力三十。七日还。

      姜还站起来。指尖的锈粉被风吹掉。

      他向院子里的东西借款。

      灵茶树。长在墙角,半人高,从不开花。叶子是暗绿色,边缘发黄。树皮皲裂,裂口里有虫蛀的痕迹。姜还走过去,手按在树干上。树皮粗糙,硌手。

      借。

      【借款对象:灵茶树。一品灵植。灵力储量:约二百。状态:营养不良,多年未结果。】

      【可借款额度:二十灵力。】

      二十灵力。

      茶树抖了一下。不是树干抖——是叶子抖。所有叶子同时从叶尖开始卷曲,卷成筒状。姜还感觉到灵力从树根沿着树干往上走,经过他的手,进入他的经脉。

      这股灵力是涩的。像嚼茶叶。涩中带一丝回甘。

      七息。漏光。

      叶子重新展开。但展开得不完全。有几片叶子卷不回去了,半卷着挂在枝头,像被火烧过边缘。

      姜还松开手。树干上留下一个手印。不是他的手印——是灵力流过的痕迹。树皮上出现一个比周围颜色稍浅的掌印,五个手指的轮廓都清晰。

      赵谦又记了一笔。

      第六笔。灵茶树。灵力二十。七日还。

      “够了。”姜还说。

      赵谦抬头。

      “不借了?”

      “不借了。”

      “借了多少。”

      “昨天三笔。今天三笔。一共六笔。”

      赵谦低头看本子。从头翻了一遍。第一页:周大福。王二。李四。第二页正面是空白,背面是护山鹤、锈飞剑、灵茶树。

      他把本子合上。

      “六笔。都是七日。七天之后,六笔一起还。”

      姜还点头。

      “还得上吗。”

      “不知道。”

      赵谦把本子揣回怀里。端起地上的碗。粥彻底凉了,表面凝了一层膜。他用筷子把膜挑起来,吃掉。然后喝粥。喝得慢,每一口都嚼。
      姜还重新蹲下来。

      地上有一根树枝。他捡起来,在泥地上画。

      画了六个圈。三个一排,两排。第一排三个圈,旁边写“人”。第二排三个圈,旁边写“物”。

      人:周大福(温)。王二(烫)。李四(凉)。

      物:护山鹤(凉)。锈飞剑(涩)。灵茶树(涩中带甘)。

      他在“人”和“物”下面各画了一条线。线下面写字。

      “能借。”他写。然后圈起来。

      “借多少自己定。”又圈起来。

      “借来必须马上用。”圈起来。

      “七息漏光。”圈起来。

      “七天后还。”圈起来。

      赵谦看着地上的字。看了一会儿。

      “漏光之后呢。”

      “没了。”

      “一点没留?”

      姜还想了想。不是想“有没有留”——他在回忆刚才的感觉。七息。灵力在体内停留七息。七息之内,他能用。七息之后,灵力漏光。漏光之后,身体回到原来的状态。

      但有一件事不对。

      他低头看自己缠着布条的左手。手心那道口子。

      今天早上,痂是暗红色的。边缘发白。握拳的时候痂裂开,渗血。

      现在痂还在。但颜色变了。

      不是暗红。是浅红。边缘不发白了,边缘开始长新皮。那种粉色的,薄薄的,半透明的新皮。

      姜还把布条解开。

      伤口暴露在晨光里。

      从虎口到手腕,一道长长的口子。昨天还在渗血,今天已经收了。口子边缘往中间合拢,中间只剩一条细细的血线。血线是深红色的,但周围的皮肤是粉色的。

      比昨天好了很多。

      不是“好了”。是“好了很多”。正常伤口三天才能长到这个程度。他的伤口一夜之间长到了第三天。

      赵谦也看到了。

      “快了。”

      “快了。”

      两人同时说。

      姜还低头看自己的手。

      昨天借了三笔。今天借了三笔。每次借款,灵力在体内停留七息。七息之内,灵力流遍全身经脉。七息之后,灵力漏光。

      但灵力流过的经脉,被撑开过。

      像河床。水流过了,河床还是湿的。

      他的身体记住了灵力流过的感觉。

      不是记住了灵力。是记住了“被撑开”这件事。经脉被撑开过一次,第二次就容易被撑开。第三次更容易。每一次借款,都在拓宽他的经脉。

      灵根是废的。存不住灵力。

      但经脉不是废的。

      经脉可以被拓宽。被反复拓宽。拓宽到一定程度,也许——只是也许——能存住一丝。

      哪怕一丝。

      赵谦把本子掏出来。翻到最后一页。写。

      写完给姜还看。

      第七笔。身体。额度:未知。期限:未知。备注:伤口长得快。

      姜还看着这行字。

      “这笔不算。”

      “为什么。”

      “借的是别人的灵力。身体是我自己的。自己跟自己不算借。”

      赵谦想了想。把这一行划掉了。划得很用力,纸都划破了。炭条在破口处断了一小截。

      他把断掉的炭条捡起来,放回怀里。

      本子揣回去。
      中午,周胖子醒了。

      不是自然醒。是被饿醒的。

      他的灵力被抽空之后,身体进入了一种假寐状态——不是昏迷,是自我保护。像蛇冬眠,心跳变慢,呼吸变浅,消耗降到最低。灵力被抽空的身体承受不了正常运转,只能关机。

      十二个时辰后,身体攒出了一丝灵力。

      不是修炼出来的。是人体的本能。就像饿了会分解脂肪,灵力枯竭的身体会从血肉里榨出极微量的灵气。这一丝灵气不够修炼,但够开机。

      周胖子睁开眼。

      通铺的屋顶是黑的。横梁上的蛛网还在。

      他试着坐起来。

      身体像被掏空了。不是累——是空。丹田里什么都没有,经脉里什么都没有。每一块肌肉都酸,每一条骨头都疼。疼法很怪,不是受伤的疼,是那种被抽干之后的酸疼。像拧干的毛巾,纤维还湿着,但拧不出水了。

      王二也醒了。然后是李四。

      三人坐在通铺上。没说话。

      周胖子低头看自己的手。手背上有灵力流出的痕迹——极细的纹路,从毛孔往外延伸,像干涸河床的裂纹。不是伤疤,是痕迹。灵力被强行抽出时,在皮肤上留下的通道。

      这些通道已经闭合了。但痕迹留下了。可能留很久。

      王二第一个开口。

      “他借走了。”

      “全部。”李四接。

      周胖子没接。他看着自己的手。握拳。手在抖。不是没力气——是肌肉不听话。灵力被抽空后,神经和肌肉之间的传导变慢了。脑子说握拳,手要慢半拍才反应。

      拳头握紧。松开。又握紧。

      第三次握紧的时候不抖了。

      “他还得还。”周胖子说。

      “七日。”王二说。

      “还不上呢。”

      三人同时想起昨天意识模糊时,脑子里响起的那句话。

      逾期不还,后果自负。

      金字。冰冷。没有感情。

      周胖子把手放下。看向通铺外侧。姜还的铺位空着。被子叠了,不是杂役院教的那种叠法。杂役院教叠成方块。姜还叠成卷,一卷,用绳子扎住。

      像随时要走。
      傍晚,杂役院的管事来了。

      管事姓刘,五十多岁,外门弟子出身,修为止步炼气五层,被派来管杂役院。管了二十年。二十年里杂役院的杂役换了一茬又一茬,他没换过。

      刘管事站在杂役院门口。没进来。杂役院脏,他嫌脏。

      “姜还。”

      姜还从灶房出来。手里还端着碗。碗里是中午剩的粥,凉了,表面凝着膜。

      刘管事看了他一眼。从头看到脚。从脚看到头。目光在姜还额头上的血痂停了一下。血痂比早上又淡了一点,从暗红变成浅褐。

      “外门大比,三日后。”

      姜还端着碗,没说话。

      “杂役院也可以报名。”

      姜还还是没说话。

      刘管事的眉头皱了一下。他不习惯杂役不说话。杂役应该低头,应该应是,应该让他把话说完然后走人。

      “报不报。”

      “报。”

      刘管事的眉头皱得更深了。姜还说“报”的时候看着他。不是瞪,是看。很平静地看。杂役不该用这种眼神看管事。

      “名字我记下了。”

      刘管事转身要走。

      “管事。”

      刘管事停住。没回头。

      “大比在哪里。”

      “外门演武场。三日后辰时。”

      “外门所有人都参加?”

      刘管事这才回头。看着姜还。姜还站在灶房门口,手里端着凉粥。额头有血痂,左手缠着布条。布条脏了,灰色变成褐色。

      “不是所有人。是报名的人。”

      “往年报名的人多吗。”

      “看情况。”

      “今年呢。”

      刘管事没答。他看着姜还,像看一个不认识的东西。

      “你问这么多干什么。”

      姜还把碗放在井沿上。

      “想算一算能借多少。”

      刘管事没听懂。也不想听懂。他转身走了。脚步比来时快。

      姜还端起碗。把凉粥喝了。粥凉了之后米粒更硬,嚼起来像嚼砂子。他一颗一颗嚼,嚼完咽下去。

      赵谦从灶房出来。

      “你要参加外门大比。”

      “嗯。”

      “你是杂役。”

      “杂役不能参加?”

      “能。但没杂役赢过。”

      姜还把空碗放在井沿上。

      “我不是去赢的。”

      赵谦看着他。

      “我是去借的。”

      赵谦没再问。掏出本子。翻到今天记的那一页。护山鹤,锈飞剑,灵茶树。三笔。他在下面又写了一行。

      第八笔。外门大比。额度:未知。期限:未知。备注:去借。

      写完,把本子合上。

      “外门有多少人。”姜还问。

      “一百多。”

      “一百多。”

      姜还重复了一遍这个数字。不是惊讶。是计算。

      一百多外门弟子。每个人体内都有灵力。炼气三层到炼气九层不等。如果每个人借一千,就是十万灵力。如果每个人借全部——那就更多。

      当然,不可能每个人都借。但只要有十分之一,就够他现在突破一个小境界。

      “外门最厉害的是谁。”

      “林惊鸿。炼气九层。半只脚筑基。”

      “什么灵根。”

      “火系地灵根。”

      “功法。”

      “苍云心法。还会一套黄级上品掌法,叫烈焰掌。”

      姜还记下了。

      “你见过他出手?”

      赵谦摇头。

      “听谁说的。”

      “灶房。外门杂役来领米的时候说的。”

      赵谦说完,顿了顿。

      “他们还说了一件事。”

      “什么。”

      “林惊鸿放话了。今年大比,要让杂役院报名的人,第一轮就跪。”

      姜还把碗放在井沿上。

      碗底磕在石头上,发出一声脆响。

      没碎。

      他看着碗。碗是豁口的。赵谦早上盛粥用的就是这只碗。豁口对着他,像缺了一颗牙的嘴。

      “第一轮。”

      姜还把这几个字咬得很轻。

      “那就从他开始借。”

      赵谦掏出本子。翻到刚才写的那一页。在林惊鸿的名字旁边,画了一个记号。不是圈。是一个小小的“借”字。笔画很细,像刻上去的。
      夜深了。

      杂役院的通铺里,二十个人睡成一排。呼吸声此起彼伏。有人磨牙,有人说梦话。周胖子三人睡在最里侧,呼吸比昨天平稳了。明天应该能下地。

      姜还躺在最外侧。

      眼睛睁着。

      手心的伤口不疼了。跳着疼变成了闷着疼,闷着疼变成了痒。长新肉的痒。他想挠,忍住了。

      脑子里在算账。

      六笔借款。总共不到一千灵力。全部七日后到期。

      他还不知道拿什么还。

      昨天逾期,天道索赔抽走了他的体力。抽了十息。十息之内连抬手都做不到。如果七天之后还不上六笔,天道会索赔什么。体力?灵力?还是别的什么东西。

      不知道。

      系统没告诉他。

      他闭上眼。

      意识深处,金字还亮着。

      【六笔债务。七日为期。】

      金字下面,那行小字还在。

      极小。极淡。

      【前任宿主,死于清算日。】

      这一次,姜还看见了。

      不是“看见”。是感知到。他闭着眼,意识沉到丹田附近,感觉到那里有一行字。不是用眼睛看的——是用神识。他的神识还很弱,弱到只能感知到丹田周围一寸的范围。但就是这一寸,感知到了那行字。

      前任宿主。死于清算日。

      姜还睁开眼。

      黑暗里,什么都看不见。

      他又闭上。

      那行字还在。极淡。淡到如果不是刻意寻找,根本不会注意。

      前任宿主。

      在他之前,有人也拥有过天道负债簿。

      那个人死了。

      死于清算日。

      什么是清算日。

      怎么触发。

      怎么避免。

      系统没有说。

      姜还把眼睛睁开。看着屋顶的横梁。蛛网还在。灰尘还在。风从门缝钻进来,蛛网晃了一下。

      他伸手。

      在黑暗里握拳。

      手心的痂被撑开。渗出一滴血。血是温的,沿着掌纹流到手腕。

      他没擦。

      “清算日。”

      他把这三个字咬得很轻。

      然后松开拳头。

      血在掌心里,慢慢变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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